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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个询问爱情的青苹果 你不也 ...

  •   我感到仿徨且为难了。

      研究院昨天刚结束紧急会议,宣布苹果王国全员进入一级战备状态——要知道,在这种时候,枯叶也得颤颤的挂在树梢不敢下落了,以往贯穿的风也得歇住脚步消散在薄云里了,可是,这种时候——我上下打量了一眼身前这个幼稚的青苹果,她飞快地瞟了我一眼,绿油油的顶叶不安地摇摆着,脸红红的。她吸了吸鼻子,终于鼓起勇气说道:

      “尊敬的亚里士多德的好的政治学的苹果,爱情究竟是什么呢?”

      我静静地坐在石头上,浑圆的身体微微地倾着,一只手撑着胸,一只手搭在石缘,望着那迢迢的天空。她更加不安了。

      出于分享故事的目的,我以为有必要将“尊敬的亚里士多德的好的政治学的苹果”这个代称向你解释清楚。说来可笑,这与苹果的归属有关。你知道的,一个苹果——两条手臂两条腿,一片顶叶一个圆球,这和世界上所有的苹果一样,没什么区别。然而,一旦你有了归属,比如,爱因斯坦的苹果,牛顿的苹果,高等数学的苹果等等,你属于某个高大的奇伟的存在,那么你的身份便立时显得迥然而不同了。

      如你所见,“亚里士多德”正是我们这棵“树”的名字,凡于此出生的,都这个归属名。但这还不够——当所有人都拥有这个归属名的时候,它的身份凸显作用就消失了,你得寻找更新奇、更特殊的东西来高亮你的存在。“政治学”——这是我所看国的一本“书”的名字——要知道,不是所有苹果都有机会看到“书”的。再说,我并非生来就是研究院的哲学家,我的知识,全拜那本书所赐。

      当然,最令我骄傲的,(我的嘴角隐隐地显出笑了),自然是这个“好”字。千万不要小看这一个字。它不过“亚里士多德”的五分之一,然而发挥的功用却几乎是前者的十倍——在王国,唯有作出重大贡献的人,才有资格获得国王的“缀词”的馈赠。我上个月针对爱因斯坦橘子的生理构造研究获得了巨大突破,终于获此殊荣。除了“好”以外,还有“优秀”、“天才”、“棒”、“美丽”等等缀词,但那都已经被别人占去了。

      然而,骄傲归骄傲,问题却依然眼前摆着——

      爱情。

      我不留痕迹地瞪了瞪眼。

      你问我爱情。

      书上也没讲过爱情,我如何说给你?

      看着这个可爱又可恨的青苹果,我沉默了。

      不过,这并不妨碍我作出解答。作为哲学家,我有赖以为生的“生存哲学”。概括来讲,就是两句简单的话——“你不懂”和“我早已知道了”。

      一个人在抨击你的学识的时候,他往往会高声地、戏谑地说,“这个道理,你果然不知道,这竟是我首先发现的!”。这时候,你不必慌张,只需冷冷地回一句——“我,早已知道了”。只要中间停顿得巧妙,他将立时如晒焉了的花般委顿下来。如果他仍不服气,偏涨红着脸怒问你,“好呀,那么这个,那个,还有这个问题,你又如何作答?”此时,你应当找一块石头,悠悠地坐下,作出忧愁的沉思状,目光却不看那人,只望向遥远遥远的青空,仿佛望着一段黑白的梦。你只说——“你不懂”。信我,这人必将浑身触电般地一屁股坐在地上,两股战战,而目光呆呆然了。单凭这两句话,只一个月时间,我便成为了公认的大哲学家。

      今天也不能例外。

      “你不懂。”

      我看着它,用不变的语调,忧愁道。

      说完,我便闭上嘴,静静地等着。她的一只脚笨拙地搭在另一只上,在树干上踌躇地来回刷着。我料定它要自愧弗如地退避了。

      然而她竟慢慢地向前走了一步。

      “因为不懂,所以想问你啊。”

      “嗯?”

      她接着说:“我上个月看了一本‘书’,书上说,对于一个苹果而言,其他所有的苹果都是一个样的,无论是亚里士多德的还是爱因斯坦的牛顿的,无论是好的棒的还是美丽的天才的。但如果,我是说如果,你和其中的一个苹果建立了契约——我也不知道什么是契约——总之,然后,这个和你建立契约的苹果就变得独一无二了,你从此想说独一无二的事给他听,想为他做独一无二的事,他的事也同时对你独一无二,并且——”

      “打住!”我涔涔地流下汗来了。今天的太阳实在太厉害!我接着说道,“我打断你,第一,是因为你说得太啰嗦,第二,我懂爱情,而你不懂,并且你终究不能懂,第三,我希望你对王国的哲学家保持应有的尊敬——毕竟,我的归属名比你长——得多!”

      我顿了顿,以重音突出了最后两个字。我从石头上站起,摆出哲学家的气派,竭力地维护着自己的尊严。

      “为什么呢?”她哽咽着发问了,“为什么终究不能懂呢?我想了很久,我想和你建立契约呢——你不也是个青苹果吗?”她笔直地站着。这时我才发现,她竟和我一样的高。正对着她那白丁香似的哀怨的目光,我的灵魂似乎受到震颤了。她和我之前遇见过的狂热的竞争者截然不同。她是柔软的锋刃。

      “山里的哥哥哎——”

      一声震撼的男高音传来,一瞬清空了飞鸟和翔云。这是“亚里士多德的棒的山歌七十首苹果”的歌唱。他自从阅读了《山歌七十首》后,就专门司职会议的召开。今天唱的又是山里的哥哥,这是紧急会议的节奏啊!

      我一梳子一梳子地将思绪理整,闭了闭眼,终于将目光严肃地投向她,说,我有重要的事要去办,先行一步了。她了无畏惧地呆望着我。我偏转身体,有意避开她灼灼的目光。

      然而她的目光仿佛追随着我的背影行了很久——

      你,也不是个青苹果吗?

      我细细地嚼味着这句话,忽然感到战栗了。

      天空黯淡了一瞬,一道巨大的黑影飞快地掠过。我拧转身体向上望去时,却见碧蓝碧蓝的一个大的世界,只两片留恋的云朵,不见太阳。太阳被更高处的树枝给挡住了——那里是苹果花的温床,有个很生动的名字:花园。我回想起昨天经过花园时的情形,白色的喇叭似的苹果花,散着淡淡的香,似颤颤地要向我发言了。我曾经也是一朵白色的苹果花啊。

      这时候,我仍尚未知觉,一扇未知的广阔的大门已经向我徐徐地开启了。许多年后,当我孑然一身地远走他乡,求索爱情的真意时,我会回忆起今天的这片天空。这片天空那么大,那么蓝,晶莹秀彻仿佛锁着蓝甲虫的琥珀。但我从此不再见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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