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起麒麟》Luckyfish

25、龙床

　　被罚去后宫浣衣房做了足足一个月的粗活儿后，郭宫女才又被“恩准”回到了昭阳殿伺候。
　　毛皇后毕竟使唤她习惯了。郭嫣端庄朴素，不像那些妖艳骚浪狐媚子让她不放心。而且后宫之中，像郭嫣这么伶俐有眼色又能识文断字，还安分守己懂进退的宫女并不多。
　　此后，她服侍毛后时愈加小心谨慎。

　　身为罪臣之女，她以前从未想过要在这宫里久呆，更没想过同皇上扯上任何关系。只想着尽快熬到二十五岁，被放出宫去，与家人团聚。
　　不料，毛皇后的一个响亮巴掌瞬间打醒了她这个梦！
　　这个巴掌教会了郭宫女，一个女人，无论多么遵规守礼，多么尽心尽力侍奉主子，身后若没有男人撑腰，总是免不了会被人故意找茬儿欺侮的。

　　一年后，毛皇后回乡省亲一个月。
　　郭宫女本该随行侍奉，却在临行前夕感染风寒，只能暂且留在宫中。
　　毛后前脚刚走，郭嫣便开始了着手准备。
　　她怀着复杂的心情，想了许久，终于下定决心一般，将平时收藏积攒的一些衣服首饰和胭脂水粉拿了出来，在铜镜前若有所思，精心挑选，细细比对，又一一试穿。
　　这些首饰的花样和衣服的料子式样都不错，有不少是毛皇后不要，随手赏给她的。她以前无心打扮，从未穿戴过，看起来仍是崭新的。

　　郭嫣心思缜密，在侍奉毛皇后的几年，连带对陛下曹叡的作息和饮食习惯也都谙熟并牢记于心。
　　毛皇后在宫里时，每日申时三刻，会差郭宫女到嘉福殿后殿给陛下送参汤。
　　先前郭嫣每日素面简服，无意争宠。纵然有些姿色，皇帝身边成天莺燕成群环绕，也并不会注意到她——毛皇后也正是因为郭嫣不饰粉黛和不争不抢这点，才每每很放心地差遣她前去送汤。

　　今日，郭嫣经过一番精心的梳洗打扮，再揽镜自照，恰似刚擦亮的蒙尘的珍珠般明艳照人，赫然是一位清丽的绝色佳人，连她自己都觉得镜中之人有些陌生。任人不注意到她也难。
　　连送送了三日汤后，郭宫女进了嘉福殿，就没再出来。第二日，曹叡传口谕，封其为夫人。

　　自此，魏宫再无郭宫女。

　　毛皇后一行风风光光热热闹闹地自河内郡省亲完毕，甫一回宫，便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
　　她的贴身宫女郭嫣已搬离昭阳殿，住进了西边的咏和苑。
　　昔日那个在身边俯首帖耳唯唯诺诺的郭宫女，已然摇身一变，成为陛下专宠数日的郭夫人。

　　对这件事，后宫里明里暗里看笑话的比比皆是。
　　纷纷道真是上天有眼，毛皇后一贯嚣张跋扈又妒心重，整日里防着这个，压着那个，皇上迄今连个龙种都没有。
　　却不料最后竟然是自家后院失守，暗地被人撬了墙角，连身边丫头都爬上龙床了，简直是笑死人了！
　　毛氏这些年仗着皇帝的纵容宠爱，早就忘记年轻时过的那段清苦日子，日益骄纵任性不说，在后宫更是一人独大，凡事霸道说一不二，容不下其她嫔妃。宫里头暗中恨她之人多了去了。

　　曹叡的后宫里从来不缺各色俊男美女。
　　以往，各地都督权贵们为了各种目的，朝宫里进纳各色美人甚至亲生女儿，是常见常有之事，以此维系巩固和京城的关系。皇帝放心，大家安心，皆大欢喜。这些联姻，种种勾当，历来不可免，曹叡作为君主也不能免俗，乐得笑纳。
　　后宫不断壮大，奇男怪女妖艳贱货与日俱增。
　　男人没法儿生孩子，女人却不一样，因此各色贱人无不使出浑身解数想要爬上龙床。
　　作为一国皇后，毛氏原本对这些都忍了。

　　此次唯独对郭嫣，毛皇后一直视之为心腹侍女，却吃了这么大一个哑巴亏，她实在咽不下这口恶气！
　　原不过是一个卑贱的罪臣之女罢了，若不是本宫不嫌弃，提携她郭嫣做了贴身宫女，她怕是一辈子都要呆在浣衣房里打杂呢。这个表里不一恬不知耻的虚伪贱人，以前那些所谓乖顺和安分守己，全是故意做给自己看的吧？
　　以往每每装得无比贤良贞洁，还一再向本宫表明心迹，说什么娘娘是她恩人，奴婢别无她想，只愿好好侍奉娘娘，得娘娘垂怜，早日放她出去与家人团聚。
　　自己当初是瞎了眼，才会被她的柔顺外表蒙蔽！要说自己平日里待她也不薄，赏金赐银不断，打赏的衣服首饰更是不计其数。
　　哪怕她前番砸了本宫的亲弟弟，也没太同她计较，不过是为了皇家面子，略略小惩了她一下。
　　万万没想到，本宫前脚不过离开皇宫一个月，她后脚就爬上龙床，还封了夫人！
　　胆敢如此阳奉阴违地戏耍本宫，拿本宫当冤大头。本宫绝不能忍！！！

　　毛皇后心中恼恨郭嫣不已，对曹叡也一肚子怨气，如同随时可炸燃的爆竹般，一点就着。
　　以前，曹叡念着昔日夫妻恩情，对毛后各种骄纵霸道也是睁只眼闭只眼。致使她愈加变本加厉，养成了说一不二的脾气。
　　偏偏陛下的新宠郭夫人以前在宫里谨小慎微惯了，即使封了夫人，作派依然如故，丝毫未见恃宠而骄，不端一点儿架子。不仅如此，她还常常劝着陛下要雨露均沾，不要总呆在咏和苑，让她难做人，要多去宠幸其她嫔妃姐妹才是。
　　“还是嫣儿懂事又识大体啊。”曹叡赞道。对温顺贤淑的郭嫣也更加宠爱了。

　　很快，郭夫人就和宫内上下处得一团和气。虽然得宠，但是却不怎么招人恨，在嫔妃中人缘竟也不错。
　　独在和昔日主子毛皇后相处时，关系有些尴尬。
　　任谁都能看出，毛皇后总在有意找茬，故意刁难郭夫人。

　　譬如，毛皇后回宫的第二日，后宫众妃嫔照例前去请安。
　　“嫣儿过来给本宫锤锤腿……”毛皇后打着哈欠，招了招手，满不在乎的表情似乎在召唤一条狗——她似乎忘了郭嫣的夫人身份。
　　言下之意却是谁都明白，不过是当着众嫔妃，下郭嫣的脸子，让她清楚自己的身份。

　　郭嫣却是笑意盈盈地躬身走了过去。
　　她依照过去侍奉毛皇后时的样子，弯腰屈身，准备给她捶腿。

　　“哎哟，本宫差点儿给忘了……”毛皇后故作惊讶，“昨儿晚上，本宫侍奉陛下时，皇上说，嫣儿如今可是今非昔比，麻雀变了凤凰，身份不同往日，已是夫人了。本宫还没来得及给你道喜呢，哪敢使唤郭夫人呢？”
　　“小玥，你赶紧过来给本宫捶腿，还愣着干什么，有没有一点儿眼色，也把你自己当成夫人么？！”
　　那唤作小玥的丫环是毛皇后从河内郡老家带出来的，听着毛皇后的吩咐，心领神会地应了一声。
　　“娘娘，不妨事，不过举手之劳，还是嫣儿伺候您吧。”郭嫣维持着笑意不变，十二分地小心翼翼。
　　“劳驾郭夫人了，那本宫怎么敢当呢。”毛皇后脸上挂着鄙夷的冷笑，换了个姿势斜靠着凤枕，有点乏了似的，微眯了眼。

　　郭嫣一如往日颔首低眉，伏身蹲在她膝前，仔仔细细小心谨慎地捶腿。
　　身为皇帝的新宠夫人，如今皇后不发话，甚至没人敢给她拿个矮凳过来，好坐得舒服些，只能就地以一个尴尬且难堪的姿势屈身蹲着。
　　郭嫣却极力忍着，笑意不改。

　　“嗯，对，这里，不，再往上一点，用点力……再用点力……”
　　毛皇后眯着眼享受了一会儿，看似要睡着了。却蓦然睁开眼！“啪”得给了正低头服侍的郭夫人一个响亮巴掌！
　　她杏眼圆睁怒不可遏地道，“贱人，你安的什么心！想把本宫的腿给捶断么！”

　　郭嫣拿手捂了脸，委屈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不出口辩解半句。
　　而是强忍着，低眉顺眼地跪下道，“是奴婢的错，奴婢手没轻重，伤了娘娘凤体，请娘娘责罚……”

　　“哎呀呀，你瞧本宫这记性，真是对不住郭夫人，刚才本宫有些乏，打了个盹儿，竟又忘了嫣儿如今是郭夫人了……”
　　毛皇后拿腔捏调地从凤塌上起身，惺惺作态地道，“疼不疼？快起来，来来，别捂着脸，快给本宫瞧瞧……”
　　郭嫣挪开手，脸上青红交错一片。

　　毛皇后方才那一巴掌，带着十足的恨意，用了十成十的力！
　　“哎呦，都肿了呀，小玥，快去把本宫的冷玉膏拿来，赏给郭夫人，这膏化瘀消肿极快呢。”毛皇后大惊小怪地吩咐道。
　　“谢娘娘恩典，冷玉膏就不必了，不妨事的。奴婢回去拿帕子冷敷一番就是了。 ”
　　“怎么能不要？这脸可是最最重要的，什么都可以不要，这脸可不能不要……”毛皇后冷笑道。

　　郭嫣一手捂着脸，一手攥着冷玉膏，一步一步，往咏和苑走。
　　这是一直小心谨慎的郭嫣到魏宫以来，第二次挨人巴掌。
　　并且是同一人赏的。
　　你看，又挨打了吧？疼了吧？长记性了吧？

　　这一巴掌，再次教会郭嫣，在这后宫里，仅当个夫人，还远远不够。
　　这后宫皆是捧高踩低，你不去招惹别人，却不代表别人会放过你。你安分守己不去踩人，就会被人生生踩在脚底。
　　一入后宫深似海，她别无退路。若不想被人羞辱践踏，就还得往上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