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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6、番外:生病的一星期(四) 高烧时,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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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病的一星期(四)
在朝城论坛创作区,有不少沈让和游子龙的同人创作。那些文章每每写到沈让生病,总会写他的身体对药物产生了抗性性,所以药物不管用,急得身边人脸色发白。
但实际情况恰恰相反。
除了安眠药和强效止痛药——也就是苯二氮卓类和阿片类,这两类药物长期使用确实会产生抗性——沈让的身体对药物治疗其实是很敏感的。
沙丁胺醇吸进气道,不过两分钟,那“嘶啦”作响的痰音和呼气末的高调哨音就缓和许多,指氧夹上的血氧数据也回升到九十三,虽然还不高九十五,但波动范围小了很多。
沈让垂着头,肩头一下下动,依旧喘得厉害。
“让让,舒服点没有?”
沈让没有回答。
人在不舒服的时候的确不想说话,游子龙虽然着急,却不想勉强他,只好乖乖闭嘴。
游子龙一整天都牵肠挂肚的,回了家更是没少皱眉,此时觉得自己的面部肌肉疲劳酸痛,连腮帮子都酸得难受,抬手给自己揉了两下。却没想只是这么一走神的工夫,他左侧肩背受过伤,无意识地撤了些力气,沈让就歪斜着打晃,要倒下来。
他赶忙两手扶好,把人往枕头上靠。
坐起来是为了让协助肺部扩张,此时呼吸好些了,是可以稍微躺下的。但沈让挣了挣,似乎不愿意。说是挣,其实他动作很小,肩头往上耸,手肘不得要领地往内侧动了动,也就如此了。
他受伤位置高,平日手臂动作看上去还算顺滑,但实际上每一个动作都需要身体协调,有意识地准备,甚至有时候要详细计划再做上一会儿心理建设,才能完成一个简单的抬手动作。
此刻显然他没有多余的精力分给手臂了。
游子龙停下动作,不敢再把沈让往枕头上靠,也不知他想换个什么别的姿势,问话不答,身体也动不明白,游子龙僵在原地,恨不得用眼神直接读取沈让的大脑数据。
指氧夹的心率数据开始闪烁,是异常数值报警。
游子龙看过去,吓得一咧嘴。
心率已经一百七十几了。
从体能角度而言,作战部需要爆发和恢复的能力,有时还会特训极端生理负荷下的战斗能力,一百七十的心率并不算罕见,这时候还没有到生理极限,但通常体感已经很吃力了,坚持不了多久。
沈让只是换了个坐着的角度,心率就冲到这个程度。
游子龙开始盘算自己抱着沈让冲去医疗部急诊的可行性……可能性不大,他怕沈让的心脏在半途歇菜。他伸手想去拿通讯器,想着干脆直接叫救护车算了。
“扶着……”沈让忽然冒出两个音节,他中途喘了口气,喉头滚了滚,往游子龙肩头一靠,才又吐出下半句,“别动。”
游子龙当即不动如山。
心率缓缓下去些,稳定在了一百四十左右。
沈让几乎睁不开眼,本就瘫痪的身体在高热下愈发软得像泥,游子龙只觉得自己怀里抱着的人不消多一会儿就会液体般溜走,那手感和体温有种抱着食堂外面散养的那只猫的感觉。
大约抱了二十分钟,沈让才有力气把颈部支楞起来,微微抬起脸。
“我想睡觉。”
游子龙松了口气,可慌乱才褪去,又揪心起来。病中的人疲惫昏沉,偏因为难受休息不好,于是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熬人的。他轻轻拍了拍爱人的后背,也不知算安抚沈让还是安抚自己,“闭上眼睛休息一会儿。”
沈让昏沉地闭着眼,却睡并不安稳。才听得他呼吸慢下来些,很快又醒了,口中嘟囔一句“背疼”或是“手疼”,游子龙皱着脸,小心地扶着他换个动作,紧张兮兮地重新夹好指氧夹,盯着那升高的心率缓缓下降。
其间游子龙也提了几次,问他要不要躺下,换个姿势、换身衣服,沈让不愿意动,甚至也不愿意配合,只用鼻子哼哼出一个七歪八扭的音节。沈让身上难受,游子龙心里头担心,就不敢再提。
沈让开始嫌热,仍是躺不下去。他身体大部分都失去了体温调节能力,基本没有常人出汗的功能,依旧是凉的,呼吸就更粗重了,额角被汗水打湿,脸上和鼻尖布满了细密晶莹的汗滴。
倒是体温似乎下来些。
游子龙只盼着沈让这场病来得快去的也快,所受的罪能望得到尽头。他一手搂着沈让上身,一手替他按摩肢体,那软无力的瘫痪的肢体在他的揉捏下,液体一样流淌开,里头的筋却抽着硬着,更有他揉不到的神经一阵阵过电般灼烧刺痛。
这次生病也许不会太久,可瘫痪的苦,沈让得受一辈子。
游子龙心里难受,偏过头,用鼻尖轻轻碰了碰沈让的脸。
不知过了过久,外头传来敲门声。老卫的头像从通讯器中亮起来,游子龙没工夫回他,扯着嗓子喊了一句“自己进!”
和从前住在办公楼一楼套间时一样,老卫、严冬、风宁几人都有进门的权限。但其实搬过来以后,唯独严冬自己开门的次数多些。老卫听着这句之后摸出通讯器,又摸出老花镜,打开授权软件,开始翻。
游子龙在里头嚷,“快点进来!”
卫医生急得一脑门汗,在授权软件中翻了好一会儿才找到名为“沈让新家”的条目,通过指纹和面容识别注册单次访问权限,获取动态密码,才终于能输入密码开门。
沈让听见动静,歪了歪头。
老卫一进门就瞧见他这一脸探究的模样,悬着的心放下的大半。
不知是不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定律,见到医生的时候往往是症状最缓和的时候。沈让看见老卫,点了点头,随后眼神一收,就躲开了老卫关切又隐含指责的目光,“刚刚有点难受,现在好多……”
话没说完就被一阵咳嗽打断。
节目效果甚佳,老卫摸听诊器的手都停在了一半,满脸无语地看着他,给他一个眼神让他自己体会。
沈让显然体会到了,眼观鼻鼻观心,开始装乖。
然而游子龙是个大喇叭。
容不得他反抗,游子龙已经把他这两天的状况全都抖落出去了,还添油加醋,说什么血氧七十多,心率直奔两百。老卫是见过大场面的,没被游子龙吓着,他一边给沈让测量生命体征,一边点头。
游子龙不满极了。
“我不是否认你说的情况啊……”老卫解释着,指着新鲜出炉的生命体征,“我们基于现在的状况看,他能说话,意识清醒,体温三十八度八,跟你刚刚说的比起来,已经在往下走。心率虽然一百二十,但是体温高的时候心率高也正常……血压一百五,发烧的时候这个情况也是正常的。”
游子龙对这种能找到病因就归结为“正常”的做派充满了不屑,据理力争:“可是他难受!”
沈让浑身发软,在柔软的被子表面蹭着手,借着耸肩才勉强抬起来一点手臂。游子龙瞧见连忙伸手去捧着——从前沈让病得厉害,刚开始做复健的时候,也是没有力气动手臂,对抗不了重力,就用悬挂个吊带,吊着手臂,让他学会放松那些捣乱紧绷的肌肉,学会用那些有意义的残存功能。
沈让倒是很受用,借着游子龙的力气,抬起手。他今日没有锻炼,手上屈肌紧绷,因此放松状态下手指向内蜷缩,虚握成拳,他就直接用软趴趴的拳头敲了敲游子龙的脑壳,敲得“梆梆”响。
……每次游子龙说了什么怪话,或者犯蠢、卖乖,都会迎来沈让的“梆梆”拳。游子龙不以为耻反以为荣,觉得这是自己独有的待遇,并且宣称这是沈让的日常锻炼之一,说沈让为了“梆梆”自己的脑壳,手功能都恢复得更快了。
这会儿被“梆”了两下,游子龙浑身都舒服了,咧嘴露出白牙,嘿嘿一笑,也不顾有外人在场,低下头就亲在沈让侧脸,堪堪沾着唇角,柔软、滚烫,如果不是情况不对,他一定会心猿意马。
老卫在捂着老脸,没眼看。
“咳嗯!”
沈让清清嗓子,示意两人赶紧干正事。
老卫立刻心领神会,连连点头,“做个核酸,抽血送去化验。”
核酸好做,棉签搅一下,沈让乖觉配合,游子龙也没有任何意见。直到老卫拿出采血管,游子龙的意见就来了。
游子龙看见他拿出第三种不同颜色的采血管,眼睛睁大了,“抽多少?”
老卫没搭理游子龙,这位看见针头就能嚎半个小时,哪怕是给沈让抽血,他也会唧唧歪歪半天,一会儿说异能者抽血对身体损伤大,讨价还价问能不能少抽点,一会儿嫌针头粗……说白了就是针头恐惧,也不知道一根针有什么好怕的
好在沈让这个病人表现得很乖。
丰富的住院经历告诉他,自己越不配合,越得听老卫王八念经,还得检查一堆东西;自己越配合,越能早点把老卫请走。他决定克服自己的心理阴影,并让游子龙赶紧闭麦。
“三管。”老卫戴上手套,看了一眼沈让,“左手给我。”
沈让确实很配合,可惜心有余而力不足。他试着抬了抬胳膊,却没抬起来。
“游子龙。”沈让低声叫他。
游子龙憋着嘴,嘟嘟囔囔地表达不满,手上动作却很听话。他托住沈让的肘弯,把左臂从被子里带出来,轻轻放在垫好的枕头上,又替他把袖子推过肘部。
沈让的身体常年不见光,皮肤苍白,而他身体不好,皮肤遍格外薄,于是显得透明。可纵然如此,能用的血管依旧很不明显。老卫用拇指在他肘窝蹭了几下找进针位置,毛细血管狠尽责地努力工作,他皮肤泛红,偏偏静脉看不清。
老卫抬手拍了几下,沈让的手臂微微颤抖起来。
“胳膊放松。”老卫交代。
沈让没吱声,他看着自己的手臂,就跟不知道怎么走路一样,他也不大知道怎么放松。说白了这会儿的肢体已经算是给面子了,真要痉挛起来,那手抖得能把他自己扇感冒。
游子龙却听进去了。
他扶着沈让的肩背,让人稍稍往自己怀里靠了靠,另一只手托住他的前臂。沈让的手腕软软地垂着,几根手指却因为姿势变化轻轻蜷缩起来,拇指不受控制地往掌心收。
游子龙替他把手摆正,却没硬掰手指,只是虚虚托着。
老卫扎好止血带,摸了摸肘窝的血管,消毒后进针。沈让偏头看着,倒没什么反应,只是采到第二管时,腹部忽然轻轻一抽,连带着两条腿在被子底下绷紧了。
游子龙赶忙先扶好他的胳膊。
“痉挛了?”
沈让皱了下眉,感受着身体,没能感受出什么所以然来。游子龙对此经验老道,配合着用双腿轻轻蹭了蹭他的腿,挪动了一点位置,又用自己的腿压住沈让的腿,痉挛很快止住,游子龙于是跟他咬耳朵,“你也怕呀?”
沈让偏头低声骂了一句,“滚。”
老卫那边已经完成了采血,用棉球按着针眼,给游子龙眼神示意。游子龙自觉接替任务,替沈让压住针眼。沈让低头瞧了瞧自己毫无力气的胳膊上上下下两个人四只手,笑了一声:
“阵仗这么大。”
“是哦,咱们小少爷就是架子大。”游子龙压低声音跟沈让咬耳朵,他腾不出手,就用手臂蹭着沈让软乎乎的肚子,嘴里揶揄自家长官,但莫名令人听出几分轻薄的意味。
他往日喊沈让长官,日子久了,沈让已经生出抗性。自从沈让和北舟城那边关系缓和,他见识到沈让在炎家时的生活水准,更见识到了沈让那矜贵考究的一面,便偶尔会改口“小少爷”。
沈让臊得慌,他面皮薄,往往从耳根子红到脖子。
老卫往采血管上贴好标签,头也不抬,拿出在手中捂热了的听诊器,“诶,来,听一下肺。”
游子龙这才饶过沈让,把沈让搂在怀里,单手将被子理顺,边缘退到沈让腰间。
老卫这才注意到,沈让穿的是外衣外裤,估计是难受得狠了,没顾上换。衣裤在被窝里揉得皱巴巴的,倒不是怕糟蹋衣服,只是外衣裤为了好看笔挺,毕竟材质不如居家睡衣,他没有感觉,如果褶皱位置压久了,伤着皮肤他也不知道。好在腰托没穿着,勒坏皮肤的肯可能性小些。
老卫咧了咧嘴,却没说什么,只是示意游子龙帮他把衣服掀开暴露皮肤,自己戴好手套,拿着听诊器,倾身上前。
残疾多年,沈让的身体不可避免地出现了变形。没有肌肉支撑,也没有腰托和轮椅保持姿势,他靠在游子龙怀里,胸口向后微微塌陷,衣服撩到锁骨往下一点,他的肋骨露出来,曾经因为心肺复苏折断过,如今只有个别肋骨内侧边缘能看出细微的痕迹,肋骨之间的凹陷若隐若现,相比前些年已经算长了点肉。可与清瘦的上半截不同,往下一点,他的肚子上竟有一层薄薄的赘肉,他无法收腹,长期坐卧,内脏就垂坠着,挤得肚子更显得圆。皮肤上有几处疤痕,是从前腹膜透析留下的。
游子龙如此宽慰他,“猫就要有原始袋才叫养得好!”
老卫喊口令,“吸气——”
沈让配合着深吸气,但没能憋住,几乎下一秒就泄了气,急急喘息。
老卫看了一眼他的状态,好在没让他重新吸气,这回喊,“呼气——”
沈让呼气,末尾又跟着咳嗽。
游子龙一脸担心。
老卫没说话,只是示意游子龙帮着换个姿势,他要听诊后背了。
游子龙拢了拢沈让的手臂,将两侧手臂都收拢到身前,调整手腕位置,让他手心朝内放在大腿上——如果像常人一样手心朝下,他的手不一会儿就会从大腿上滑下来,落在身体两侧,如果状态不好一时不注意,垂久了会麻胀疼痛,还有可能不留神压着碰着。
他抽身从沈让身后别扭地爬出来,忽然感觉到脚麻。游子龙连连跺脚,龇牙咧嘴地“哎呀”嚷着,沈让向前躬着上身,勉强保持平衡避免倒下去,两只手臂反复撵动调整角度。
老卫没上手扶,沈让不喜欢。
游子龙一瘸一拐地蹭到沈让身前,扶住他上身。老卫从他身后掀起衣服,拿听诊器贴上他的后背。
他后背仍是瘦,脊骨一节一节如串珠般突出来,曾经漂亮的腰线已经不复存在,由于前倾压迫了肚子,甚至腰侧隐约还鼓出来一点弧度。裤腰宽松,露出内层的白的纸尿裤的塑料边缘。
老卫听诊时,感觉闻到点什么,皱了一下眉头。
“……那个,回来就一直睡着?”他问。
游子龙苦哈哈点头,一脸告状的模样,“我腿都麻了,要给他翻身换个姿势都不肯动!”
“要不去住两天院?”老卫试探着问。
游子龙被这个转折吓了一跳。
“很严重吗?”
沈让也急忙把自己撑起来,扭头看老卫。
“肺没事儿,我就是怕你在家照顾不了他。严冬这几天也忙,我抽调不出人来。”老卫表示,“去住院的话,毕竟人手更多,做一做气压治疗、雾化……”
“要输液吗?”沈让问。
老卫眨眨眼,“目前看不用。”
“我不去。”沈让一口回绝,“家里都有……他能照顾我。”
也是稀奇,还有从沈让嘴里说出需要人“照顾”这话的时候。游子龙敏锐地抓到了重点,并骄傲地扬起脑袋,甚至也顾不上劝沈让去住院了。
“不住院也行。翻身减压排尿清洗,游子龙都会,你得听他的话。”老卫看向沈让,“吃药、雾化、排痰,也不能耽误。多睡觉、多休息、多喝水、饭也要好好吃。”
沈让好像听出点味儿来。
这是嫌他这个病人不乖!他咬着后槽牙,忍辱负重地答应下来,“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