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城闲事》猫大头

421、第四百零六章 强制通话 不用等到秋

　　第四百零六章强制通话

　　北舟城四区。

　　炎佐一身常服。只是所谓常服不过是对于制服而言的常，他里面穿了一件高领薄毛衣，工艺精良，外套剪裁肩线硬挺，腰身收得利落；领口和袖扣处有炎家徽记，下身则是笔挺长裤，瞧着低调许多。他走到门口，将皮鞋穿上。

　　“不是去办事吗？”炎佑音色低沉，从书房响起，“穿成这样。”

　　炎佐站起身，小臂上搭着长风衣，还没穿上。他张开手臂上下自己的穿着，朝着里屋走出来的人一挑嘴角，“怎么，不好看吗？”

　　炎佑的眉头微微一拧。

　　“那不就结了。”炎佐耸耸肩。

　　炎佑寻思着自己也没张口，这人怎么默认自己说的好看了呢？何况这问话的重点是好不好看吗？他炎佐代表军方驻扎在四区，如今出去办事一身常服，算怎么回事儿。

　　可他还没开口，炎佐倒是又预判了他的态度。

　　“我是去办事，又不是去杀人。”炎佐摆摆手。

　　话音未落，口袋里的终端忽然响起铃声。他低下头，上一秒还是一副混不吝的笑意，下一秒看清了来电号码，忽然正色，好像被手中的终端烫到了一般，吓得一咧嘴，直接把终端扔了出去。

　　十分精准地砸向炎佑。

　　炎佑一抬手接住。

　　一旁的亲兵上前，试图将那倒霉的通讯器接过来。炎佐捂着脸哼哼，“算账的来了！”

　　“说我在忙！”炎佐示下。

　　炎佑却没动，旁边的亲兵自然不敢硬抢，只好僵在原地。炎佑没管他，也没问炎佐其中因由，只面不改色地接通了通话。

　　“喂？”炎佑的声音传来。

　　临时病房内，举着通讯终端的护士浑身一哆嗦，半躺着的沈让也跟着面色大变，他沉默了几秒，朝着护士做了个口型，带出颈部切口几次急促的漏气声，是他在咳嗽。

　　炎佑只听一阵急促的“嘟嘟嘟”声响起，俨然是对方已经挂了电话。

　　他莫名其妙地看了一眼屏幕，确定是对方挂断了，又瞧了瞧炎佐一脸有话说却又不敢说的模样，只冷笑了一声，没有过问半句，只将通讯器抛了回去。

　　朝城，临时病房内。

　　以老卫为首的一众医生护士都一个赛一个的愁眉苦脸，旁边站着一个风宁，眉头紧锁，俨然也是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炎佐不敢和沈让直接对线，难不成他们就敢了吗？

　　众人看向风宁。

　　风宁格外沉默。

　　她火也发了，人也骂了，指着老卫的鼻子质问说“你们怎么敢！”可脾气撒完，毕竟木已成舟，再怎么生气也改变不了目前的情况了。

　　但归根究底，她没有参与这件事啊！

　　天知道她是怎么卷进来的。

　　“你们自己干的事儿，自己交代去吧！”

　　风宁冷哼一声，作势要走。旁边一干医护众人当下抬起头眼巴巴地看向她，眼神里尽是震惊、慌乱，以及难以置信。好在老卫脸皮厚，一步上前又拽住她，压低声音恳求，“我交代是不难，但是……”

　　“他肯定要发火……哎，他要是揍我一顿，或者索性把我撤职，倒反而简单了。但是，哎！他不能受刺激，情绪激动了心脏第一个完蛋，他现在情况你看不出来吗？但凡再出点问题，别说这是在朝城，就算这帮北舟城的人也救不了了。”

　　风宁黑着脸不说话。

　　“全朝城谁不知道，你风宁打小就是跟着沈让长大的，最摸得透他的脾气——”老卫不吝赞美，但风宁却不吃这套，她瞥了老卫一眼，咬牙切齿，“我就是摸得透他的脾气才不敢去！他多拗的性格你没见过吗？你们敢瞒着他，还有那个游子龙——”

　　风宁恨不能把人揪回来按在地上暴打一顿。

　　当事人游子龙打了个喷嚏。

　　他一路北上，沿途不敢耽搁，可独自“潜逃”毕竟比不得正常的外勤，别人行路是沿着补给站走，他却只能绕道而行，走得都是荒无人烟的山林，根本不敢靠主路太近。

　　生怕被定位暴露行踪，更怕被补给站的驻守士兵抓回去。

　　几个月前恶补的理论此时还是有几分作用的。

　　朝城用的是城域基站定位网，通讯、定位，都依赖于地面基站。城内的基站多，信号稳定、定位精准，离开城区之后，就得依靠中继站。中继站设置在补给站周围，外勤人员可以保持联络。但由于密度低，因而定位精度随之下降，信号稳定性也不好。

　　此外，如果大规模行动会调用指挥车和通讯车，车上搭载了临时基站，虽然每辆车的覆盖范围不大，但能形成链路，保障驻扎区域周围通讯和定位。

　　游子龙绕着补给站走，走得只能是荒山野地。这些地方几年迎不来一个人，自然没有适合车行的道路，行驶愈发艰难。好在如今这个年代土壤不适合植物生长，没有那种盘根错节的密林，路上虽然不顺利，但至少还能往前开。

　　车载通讯器突然响了一声。

　　饶是一上午已经经历了不止一次类似的情况，他还是吓得一个激灵。

　　AI语音情绪稳定，“正在接通，请稍后。”紧跟着，是一串紧急救援发送信号的提示音，随后，熟悉的通话等待声在喇叭里响起，规律的长音，“嘟——嘟——嘟——”

　　游子龙欲哭无泪，“怎么又来！”

　　车辆检测到行程严重偏离设定路线，会出发紧急求救功能，强制发送定位信号并接入指挥部的通话。这一路上信号时灵时不灵的，车子每回搜索到信号并经过模糊定位测算出偏航之后，就会时不时诈尸求救。

　　游子龙单手扶着方向盘，抬起一只手，熟门熟路地猛地按通讯器的挂断键。通话等待的声音很快停下了，只留下嘈杂的电流声，混在嘈杂的引擎声中并不突兀。他没有多想，长出了一口气。

　　几乎与此同时，一个声音从喇叭里传来。

　　“立即停车。”

　　游子龙一个激灵，慌乱地看向车载通讯器，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没能把通讯挂断。没等他研究出什么所以然，对面施施然开口，解答了他的疑惑。

　　“这是强制通讯。”

　　她先前联系游子龙已经被挂了一次通讯，再联系就驶出信号区了，这会儿哪能再容他故技重施。

　　游子龙一脚急刹，惯性带得他往前一倾。他找回重心靠向椅背，行云流水地抬起手，脑子转得飞快——他打算直接拧钥匙熄火，只要熄火了，车载通讯器就不能发送和接受信号了吧！

　　“你最好别切断通讯。”风宁又说，“我和沈让在一起。”

　　她语调平静得渗人，比先前的暴跳如雷更吓人。

　　“他有话要问你。”

　　游子龙脑门一炸，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窜上来。他哭丧着脸，距离吓得魂飞魄散只有一指甲盖的距离，人都快吓没了，可手上却停下了动作，不敢真的熄火停车。只好徒劳地，捂住了车载通讯器的扬声喇叭。

　　喇叭震动带来细微的痒痒，就在他手指下头。

　　“为什么？”

　　在电流的拉扯下，沈让的声音显得格外失真。他气息不足，只吐出这三个字，也听不出任何情绪。可游子龙整个人愣了一瞬，那种惊慌变了味，却觉得好像心口被人狠狠地揪住。

　　他脑子里却闪过千百个念头。

　　沈让今天是怎么过的？北舟城调来的医护有严老大用得顺手吗？有小火龙贴心吗？会凑在他眼前说早上好，在他睡着的适合帮他活动按摩吗？他今天吃东西了吗？眼睛呢？医生说今天就可以拆纱布，那他的视力有没有恢复？他睁眼看到的第一个人是谁？

　　他应该很生气吧，怎么这么快就发现了。

　　让让一直都很聪明。

　　游子龙没有回答，喇叭又响起来。可这次又换成了风宁，她语气紧绷，有些急切，“沈让？”

　　隔着断断续续的信号，他看不见沈让此刻的样子。

　　但风宁看得到。

　　从沈让问出那句“为什么”的时候她就觉得情况不对。纵然他表情控制得很好，但监护仪的数据一直在闪烁，心率从一百出头一直往上升。北舟城的医生护士眼观鼻鼻观心，坚决不打听任务对象的私事，一个人盯着监护，一个人盯着呼吸机，一个人按下了测血压的按钮。

　　沈让朝着通讯器的方向，似乎在看着，又像是在发呆。他并没有表现出人们最担心的那种怒火中烧。

　　“让让怎么了？”游子龙嚷。

　　风宁没办法回答。

　　沈让目前还没“怎么”，可她有预感，这种压抑下的平静不会维持很久。她甚至不知道该怎么解读沈让此刻的情绪，所有人都和他说不能激动，不然不敢帮他联系游子龙。护士手上拿着药，医生脸色严峻，都是时刻准备冲上来抢救的模样。

　　但沈让好像累了。

　　不只是折腾了这一日精神不济，更多的是那种由内而外的疲惫。他好像已经没力气发怒，没力气计较。眼皮缓缓地颤了一下，随后垂下眼，微微侧过头去，只留下清瘦的下颌对着通讯器。

　　风宁看着他这简单的几个动作，只觉自己被一盆冷水浇透了，手脚发软，透心的凉。

　　就好像这人原本靠着一口气撑着，还有许多在意却没能完成的事情，可这下子他终于不想挣了，于是那口气就此散掉，下一刻就会原地化作透明，消散得无影无踪。

　　风宁的喉头哽了一下，她眼眶泛红，转头对着通讯器，压抑着嗓音中的颤抖，绷着神情。

　　“你真的没有什么要和沈让说的么？”

　　“我有！”

　　游子龙急匆匆地喊出声。

　　“让让，对不起！”他扯着嗓子嚷嚷起来，“小火龙不听话，你肯定很生气！”

　　“但是别太生气——让让，我、我是去办正事的！我已经知道你想干什么了，我才不答应。而且事情又不止一个解决方案，小火龙可以帮忙的！我不会去很久，很快就回来了！你要乖乖听话，好好吃饭，好好锻炼。”

　　他说得不清不楚，沈让却将脸转了回来，神色有些凄怆，偏又多了几分鲜活气。

　　游子龙听到喇叭那边的背景音，隐约有人对话。

　　“出结果了。移动速度五十八千米每小时，正在向西北方向前进。”这声音听着失真，恐怕也只是接入的通讯，游子龙没能听出来是谁。

　　“北二口附近的四个补给站有多少人在执勤？从这两个点派车包抄，大路堵上。”风宁下令。

　　游子龙哄长官的话顿时噎住，他脑海里下现在闪过的是一万种自己的死法。

　　“风宁！不要啊！我还有话说！”游子龙撕心裂肺地嚎起来，“让让，救我——”

　　不对，风宁才懒得抓他，指不定这次通话就是为了定位他！一定是让让的主意！

　　游子龙嗷了一嗓子，踩下油门，脑子却一时间找不到更好的话语，只知道自己现在要赶紧跑，跑得信号断联，跑得比朝城调兵的速度快，才能成功逃脱。

　　“哦，你有什么话说？”风宁的声音又出现了。

　　游子龙压根不知道自己喊了什么，只觉得自己这会儿的状态和小时候被医生按着作青霉素皮试差不多，一边飙车，一边脑子快速宕机，半天憋出一句，“你抓我回去也没用！炎佐和我商量好了！让让就在朝城修养！换我去北舟城！”

　　他语无伦次地一通嚎，脚下疯狂踩油门。车辆在荒地上开得打晃，装载的物资被甩得磕碰出声响。

　　“信号链接弱。”

　　风宁双手撑在桌上，脸色黑得快滴出水来。

　　信号不好，游子龙那边的杂音愈发大了，电流穿插着引擎的噪音。沈让沉默着，似乎是出神的想着什么。一旁医护都不敢吭声，好在监护仪上的数字没有太大波动，只是预料内的心率血压偏高，但至少没有休克昏迷低血压的征兆。

　　沈让动了动嘴唇，似乎说了句什么。

　　一片混乱中，他是对着放在下颌边上的通讯器说的，在场的人都没有人听见。而通讯那边，游子龙也许同样无法从这断断续续的信号中找到这样一句微弱的话。

　　通讯器的杂音忽然消失了，AI的声音再度响起。

　　“信号丢失。正在重新搜索。”

　　“连接建立失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