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9、第四百零四章 起床 个健全人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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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四章起床
自他去阎罗王那里走了一遭，身体状况急转直下，“起床”这种事早就陌生了。他颈部一个切口，连呼吸都依赖机器辅助，别说是医生护士，就哪怕游子龙在他身边照顾的时候，也最多只是把床头抬起来，就算“起”了。
好在北舟城的人对他不熟悉，一时间并没有起疑。
“好呀，坐起来有益健康，对心肺有好处。”护士肯定了他的提议，“对肌肉骨骼也有锻炼效果，而且心情也会好。”
沈让垂着眼，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二十分钟后，护士推来了移位吊机和高背椅。
移位吊机长得像是个小型起重机，前端是个可以晃动的横杆，左右两侧分别有两个钩子，配合移位吊带使用。
吊带铺平了大约是个“人”形，由高密度纤维布料制成，两侧肩头与末尾皆有挂耳，铺在人身下之后把“人”字的两脚从大腿内侧交叉，肩侧和交叉后的尾部挂在机器横杠同侧，随后就可以操作吊机抬高横杆，把人从床上吊起来，推到椅子上，再降下来把人放进去。
这东西朝城的医疗部也有两三台，游子龙肩背受伤以后没法抱他，严冬用过这东西帮他转移。
他并不喜欢。
吊机缓缓升起，吊耳受力，像个大布兜子，把人装在里头。先拎起来的肩背，他肩头由有些知觉，平时在床上是能感觉到肩后有东西的，可这吊机拎起来，头颈肩智能感觉到一点布料，吃不住力一般。
随后他就感觉不到了，但大约知道自己被拎在一个半坐的姿势，臀部离开床垫。他身量高，吊机得抬到最高才能把他拎起来，护士交谈的声音就出现在靠下的位置。如今看不见，更像吊在半空，周身无以借力，心里更是空落落的。
他两腿从吊带下边缘伸出来，死物一样挂着，大腿受力，单薄的像水一样柔软地漫开，白皙的皮肉被勒得泛红。
沈让咬着牙，身体能动的地方都紧绷着。
护士在一旁瞧见，安慰他，“没事，放松，马上就好了。”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的紧张。
可之前用的时候，好像并没有那么紧张。为什么？是因为眼睛看不清，环境不熟悉，还是因为那时候有个人在身边絮絮叨叨地，天一句地一句的，——一会儿说这发明太伟大了，一会儿说自己也想进去坐坐，温热的手掌一直在自己肩头轻轻摩挲，所以才不那么害怕。
沈让无法克制地想起游子龙。
他其实不觉得自己害怕，但那人却一直照顾着他的情绪，在他自己意识到之前。
耳中血流呼啸，随着心跳一下一下的搏动，更有高频的耳鸣声。护士将被布兜子拎起来的人对准了躺椅，操作着遥控器，缓缓将吊机降下。
他被放进了一个带轮子的高背气垫躺椅中。
这躺椅是北舟城带来的，与高级气垫床算是成套的护理用品。高背躺椅宽大，整个椅子用料精良，内部是减压软垫，座椅位置更有多点立体气囊，外层用软皮包裹，两侧有扶手，下方有一体式腿靠，脚下踏板也是软皮包裹的。整个躺椅依靠气压调节，靠背角度、膝盖角度、踏板高度都可以调，底部还有多个小轮子。
不知是紧张还是低血压，他额上出了一层汗，脸色却白。高背躺椅被设定在近一百三十度的斜角，几乎是半躺，呼吸机的管路被固定在他胸前的罩袍上，将带着暖意的气流送进肺部。
机器没有报警，血氧浓度仍然在安全范围。
血压袖带很快充满气，他绑着血压袖带的手臂微微发颤，手放在腿侧，手指朝内卷着，像捏了个兰花指，抖个不停。
双腿也有轻微的抽动，好在药物压着，没有发展成严重痉挛。护士给他换了个角度，双腿就安静下来。
身下压着白色移位吊带是不用取出来的，他身体动不了，这东西也没法取出来。
护士将那“人”字交叉的撇捺从他大腿之间抽出来，放在两侧，拿了个用低摩擦材料制成的转移滑单将他细瘦的腿一裹，撑开弹力袜，提着袜口从脚尖往上拽，穿好之后把滑单抽出来，又将防压疮并且附带矫形功能的足跟靴也穿上，再将他穿得板正硬邦邦的脚端正地摆在踏板上，最后从上到下盖上毛绒的毯子。
病人被捂得严实，除了脑袋，一寸皮肤都露不出来。
这一番折腾下，他已经累得睁不开眼了。
护士在一旁安抚他，“久了不坐起来，是会有些不适应。没关系，今天坐五分钟，明天坐十分钟，循序渐进，渐渐地就能耐受了。”
沈让明显没把这句话听进去。
他今天要求起来坐坐也根本不是为了什么劳什子康复锻炼，而是另有计划。
计划。呵。
请人把自己挪上躺椅居然也堪称为“计划”，一个健全人五秒钟就能做到的事情，他要仔细盘算，拆分为几个步骤，还得害得身边人跟着劳心劳力。
“要坐起来一点吗？”护士问他。
沈让朝着声音转过头去，视线迟滞地跟过来，不大确定地在扭曲的光影中找到了一团黑乎乎的影子。抿着嘴角，朝着那方向略微露出一个抱歉的笑容。
“谢谢。”他用口型说。
两位护士刚喘口气，还没来得及跟他客气，就见这位祖宗又张了张口，“我想——”
这两个字的口型十分明显，但两人实在没能认出来后面的“呜——”是什么个意思。两人凑上前辨认了半天，又问了他一遍，只见他还是那么个“鱼”还是“呜”的口型，硬是没能看出来。
“嘘嘘？”一人皱着眉头，很快否认了自己的这个猜想。
“读书？”另一人大胆猜测。
沈让咽下一阵无语，回忆起了和严冬玩儿的“海龟汤”，闭上了嘴，开始沉思解法。
护士见他没了反应，以为自己猜对了，为避免冷场，往下发挥了起来，“读书啊，你想看什么书？我们找来播放给你听？还是说你想问的是眼睛能不能读书？暂时不行，医生说了，手术很成功，但眼底受压缺血，不是说移除了淤血就马上能耗。还得治疗一段时间，还会有很大恢复的，好好配合就好——”
沈让无声叹了口气，关上耳朵，换了个策略。
“发声阀。”他做口型，“想说话。”
这几个字倒是很好辨认。
只是血氧浓度堪堪达到标准，安装发声阀会降低呼吸机送气的密闭性，让他呼吸更不顺畅，护士一时有些为难，在一旁沉默下来。
沈让眼前看不清，找不准人影的位置，下意识又偏头靠耳朵去听。可对方不说话也没有动作的时候，他听不到什么动静，一时间只觉被死死地困在这个身体里。
他之所以不愿意主动交流，就是不愿一次次经历这样的感受。
他垂下眼，眉间微微皱着，嘴唇紧闭，艰难地动了动喉头，像是咽下了心中所想，把所有情绪和不适都隐忍下来。
天知道他这模样有多令人心生不忍。
“哎，我调一下呼吸机，看看血氧能不能再上来点，能上来就能给你换。别急。”护士连忙解释，转身去调节呼吸机参数。
沈让半躺在高背躺椅中，倒也耐心。
“只能说几句话。”护士看着监护仪，半晌回过身来，叮嘱病人，“你现在刚坐起来，身体不适应，但本身姿势是对呼吸有利的。如果觉得不舒服，及时停下来呼吸，不要对抗机器。”
沈让点了一下头。
他点头的动作很轻，认命般的无奈。护士弯下腰，从套囊处抽出一点气体，迅速断开呼吸机，接入发声阀。呼吸机的警报声短暂地响了一声，沈让肩颈不受控制地绷紧，胸口随即被重新接回的管路带着起伏。
“已经好了。”护士低声安抚，“先不要着急开口。”
沈让闭着眼，似乎只是在容身体缓解不适，又像是在盘算什么别的事情。片刻后他睁开眼，终于吐出了一句话。
“我想，出去转转。”沈让说。
话音落地，屋里忽然沉默下来。
沈让也沉默着，等待着答复。两人对视着，用口型交流，一人急匆匆地转身出了门，大约是请示上级去了。
“外面天冷吹风，你今天又是头一回坐起来，累着冻着，病情波动就不好了。”沈让听见留下的那人解释。
沈让笑笑。
“你们接到的命令，难道是囚禁我？”他慢吞吞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借助发声阀说出的话音色不太好听，句子也七零八落的，却分毫不影响他言语中蕴含的气场。
“你做不了主，就让能做主的来。”
好么，刚才还以为是抑郁病美人，没想到是这么个路数。这次出差给这么个价钱，显然不仅是普通工资和普通封口费，她早有预料。
护士头疼地看着他，半天憋出一个干巴巴的回应。
“她已经去请示大夫了，您稍等。”
沈让安静了片刻。
他垂着眼，睫毛上还残留着一点眼部凝胶清理后的湿痕。那张脸太苍白，嘴唇因为发声和气短泛出一点病态的红，他缓了缓，却是道歉的软话。
“抱歉，只是闷久了，想呼吸一点新鲜空气。不是对你。”
作者有话说
第419章 第四百零四章 起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