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说》圾坝

2、安静

　　胡朔上高中以后，很多事情都发生了变化，比如他长高到一米八好几了，比如他没法在网吧打黑工了。A市为了创建什么文明城市，对各种游走在城市灰色地带的事儿和人一通整顿，于是十五岁的胡朔在打了多年的工以后，头一次失业了。

　　可姥姥留下来的钱，着实不太够，最多撑他到活过高中，大学的学费都不够交的。好在前边也说了，胡朔脑袋瓜子有够机灵。从前当网管的时候，胡朔整天坐在前台对着电脑，除了打打游戏，代练赚些零花，他还常年混迹在各种贴吧论坛，然后到处跟着学了些编程的东西。

　　胡朔的另一个大优点就是行动力特强，这一优点可能来自于他也没什么退路，没什么可担心的，所以也就不给自己留后路。他觉得写代码这事儿可行，于是拿着一千多就去找网吧老板用他们的二手机凑了台放在自己家里用。

　　所以胡朔白天上课，晚上就回去写些乱七八糟网站的外包，那时候上网经常能看到的乱七八糟的盗版小说网站也许就有不少出自胡朔手笔。一开始他从简单的前端开始写起，赚点儿生活钱，后来熟练了他就做起了全栈，整个网站全包给他写也没什么问题。那个时候web正是火热，各种乱七八糟小网站雨后春笋一般纷纷爬了出来，胡朔靠着这门手艺着实赚了不少。日常写外包、游戏打代练，然后再加上胡朔自己对写代码这事还挺喜欢，他基本每天睡觉都很晚。

　　结果就是，胡朔白天顶着俩黑眼圈和一身莫挨老子的起床气坐在教室里，早上的头几节课基本都是直接趴着睡觉的，他学习好，情况又特殊，老师也就不怎么管了。胡朔和安谨相安无事的当了一周多的同桌，从第一天之后再无交集，安谨是个相当不错的小伙子，也许是感受得到胡朔也并不想被打扰，所以尽管他对胡朔很是好奇，却也忍住了去打扰胡朔。

　　其实说起来胡朔并不是那种悲情男主角类型，他自己好像从没觉得过自己惨，只是比起常人来说运气稍差了点儿，却也好像没那么差。从小到大，虽说班里或是周围的人总又些没来由的恶意，但同样也有不少人总带着几分善意，更不要说还有一个那样爱着他的姥姥。大多数时候他觉着自己比起很多人还是要幸福不少的，如果姥姥能一直陪伴他的话。

　　倒是胡朔的新同桌，善意好像过分大了些，却又奇异地不让人反感。

　　不像很多人是为了展现自己的善良而去表达善意，安谨的善意是天然的、普适性的，他的友好善良，是不分人的，夸张点说是不分物种，照现在的话说倒颇有几分中央空调的味道。

　　在没遇到这类型的人之前，胡朔会觉得这类人铁定是脑瘫。胡朔的处事方法向来是对人做人，对狗做狗，且总的来说对陌生人都挺冷漠，而恰好大部分人对他来说都是陌生人，他也对其他人没什么兴趣。只是胡朔渐渐发现，他的同桌挺好的，他并不反感这样的人渗入他平静得过分的生活。

　　此时已经是九月底了，烦躁的夏日也渐渐远去。有天晚上，秋天第一场雨悄无声息地砸了下来，第二天马上就降了温。可怜胡朔带着耳机敲代码熬夜到太晚，没注意下雨这事儿，早上还起晚了，险些迟到，没有姥姥提前帮他把衣服准备好，胡朔也时常懒得照顾自己，于是穿着夏日的T恤就一路小跑去了学校。到了教室自不必说，闷头就开始睡觉。

　　活动着的时候到也还行，不会太感觉到冷，可一旦静下来，一动不动地睡觉，教室外边的冷风就好像海浪一般，穿破了玻璃一阵一阵的涌了过来。胡朔也没什么办法，半梦半醒间，就只能把手臂抱的更紧。恍惚时，好像有人给他披了件外套，外套上还带着温度，顿时所有的海浪般的风便平静了下来，胡朔得以沉入海底。

　　等第二节下课，要跑操的时候，胡朔才醒过来。恍惚了一小会儿，胡朔才把衣服从背上扒拉下来，然后转头递给安谨，胡朔也不会说话，就举着衣服然后盯着安谨看。安谨被他那双没什么温度又好看的不可思议的眼睛盯的愣住了，直到胡朔稍稍有些不耐烦的歪了下头，安谨才赶紧收下衣服然后笑了笑，胡朔点了两下头表示感谢，然后等安谨把衣服放进桌斗，就和他一起起身下楼跑操了。

　　胡朔个子高，又常年游离在班级边缘，于是向来都是跑最后的，又恰好只他一人被多出来，他也习惯了这样。一个人一排倒是很自在，不用跟谁对齐。

　　安谨的到来却打破了这种习惯，安谨比他低一点儿，于是被老师安排在左边，对胡朔来说，他就得时不时用眼角余光去看看安谨，保持对齐，否则就会被检查跑操的人记下来扣分。

　　胡朔对于这种无聊的事儿向来是嗤之以鼻的，可惜他没法跟定下这些规则的人辩驳，小时候他还会给什么校长信箱写信，可他后来也渐渐习惯了在这个大多数人都用声音交流的世界上，写信这样的事情向来是难以得到回复的。另一方面他也懒得因为一些小事而被各种老师领导叨扰，于是便只能做乖乖仔，跑跑齐。

　　这样就不可避免的总是看到安谨，看到安谨比他略健康的肤色，看到安谨杂草一样野蛮生长的眉毛和睫毛，看到安谨随着跑步喘气时上下滑动的喉结，看到他喘息时嘴边呼出的水汽。胡朔很少在意身边的人，很大原因也是没什么机会。

　　在这样青春的校园里，胡朔分明听到，好像有着什么种子掉在了他的耳边，然后伴着秋风开始野蛮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