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说》圾坝

1、闭嘴

　　# Chap 1 安静

　　胡朔不会说话，天生的那种。胡朔他妈年轻时候是不良少女，意外怀了孕，糊里糊涂生下了他，几个月后人就再无音讯。

　　然后他就被姥姥养大，好在姥姥年轻时倒是正经人，在s市老旧城区的老旧家属院住着，领着还够生活的养老金，硬是一把屎一把尿喂大了胡朔。

　　好在胡朔从小脑袋瓜儿好使，机灵到他自己怀疑他妈可能年轻的时候泡到了学霸一类的人物。然后胡朔就这样好使地跟着姥姥慢慢长大了。家属院里的人不会过分善良，但也不坏。尽管他不会说话，倒也平平稳稳长大了。

　　14岁的胡朔渐渐长成了一个好像对一切满不在乎的少年。

　　胡朔对自己到目前为止的人生挺满意的，也并不觉得父母角色的缺失让他有多么难过，也许是因为不会说话，拉远了他与人的距离，也让他没什么对人的情感上的依赖。至少胡朔是这么觉得自己的。直到那一天。

　　八月的太阳炙烤着大地，蝉鸣一波接着一波绵延不停，胡朔的姥姥就在胡朔还没到十五岁的某一天走出了时间。是在买菜路上，十多年前被胡朔妈妈气出的心脏病犯了，也许是路过的疯狗吓到了她，也许是她不再能忍受逐渐炎热的夏日，总之在那一天的结果是，姥姥没了。

　　胡朔暑假在家附近的网吧打工，09年的网吧还不严格，里面随处可见小学生，网吧的老板也知道胡朔家里的情况，便默许胡朔假期来打打工。条件也够优渥，一日三餐都允许胡朔回去帮奶奶分担家务。

　　生命时常以很奇妙的方式产生连结，胡朔当时刚打完一把Dota，却突然心猛烈的跳动了一下，伴随着的便是感觉有些呼吸困难。正好也快到下班时间，他向老板说了声后便匆匆踏进进潮湿粘糊的空气里，向家里跑去。

　　在路上便碰到了正赶来找他的菜店老板。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胡朔觉得他的耳朵好像也和他的嘴巴一样，失去了机能，脑袋也嗡嗡起来。

　　一年后的现在回想起来，他也只记得那天很燥热，天却很好看，尽管已经下午六点，地上的热气仍不断喧嚣着。其他一切都像被高斯模糊了一般，只看到个大概，看不到全貌。不过胡朔那几天的状态倒是有些像加缪笔下的莫尔索，邻里们对胡朔冷漠的态度颇有微词，觉得果然是哑巴，比起常人缺了些什么。

　　姥姥下葬时，没有送葬的长列，没有鼓声，也没有音乐。姥姥只有他一个人，他也只有他一个人了。

　　从那天开始，胡朔再也没有说过话了。当然，他本来也不会说话，只是他再也没有表达过什么了。倒也并非有意，胡朔还是从前的那个胡朔，他好像只是很累。

　　在路边碰到野猫，会停下买火腿肠投喂；邻居奶奶喊他帮忙搬东西，他也还是会伸出援手；在学校的成绩也维持着一直以来的高水平。只是，只是。

　　简单来说就是，他比以前更像一个哑巴了。

　　巧的是，姥姥出于希望他有一个和其他孩子一样的童年，所以他一直上的是普通学校，也一直没有学习手语，从过去的写字交流，到后来的手机打字交流，胡朔就这样神奇地长到了十六岁，作为一个不会说话的普通的人。

　　胡朔长得倒是好看，个头也挺高，却没什么朋友。可能是因为从小就比其他孩子聪明且早熟，在一堆孩子里不会说话的他就更加格格不入。也许刚上小学的他还苦恼过，可后来就渐渐习惯，直到现在有些享受这样的生活方式。有一种飘在人群里的感觉。

　　在教室也是，几乎从小都是一个人坐在靠窗最后一排的角落。每次开学如果换了新老师，也许还会关心下他，后来也就渐渐习惯了这个特殊却又不特殊的存在。

　　活在大都市的一个老旧偏远城区里，其实有时候比小城市还要闭塞些，零几年的时候，交通和通讯也还未很便利。没什么意外的话，伴随在身边的人几乎一直都是一波人。

　　但故事总要有些意外，才有继续往下讲的乐趣。

　　胡朔高二的时候，班里转来一位新同学，叫安谨。名字是挺文静，人却一开始就展露出不安分的特性。自我介绍洪亮而活泼，感觉浑身充满了劲儿，笑起来的时候连教室的氛围都变得温柔起来。

　　胡朔把目光从窗外转向这位转校生，安谨脸上明晃晃的笑容让他晃了下神。那一瞬间，安谨好像感觉到了些什么，也看了过来。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打在胡朔脸上，浅色的头发和瞳孔在阳光下好像闪着光。那一刻好像特别长，又特别短。

　　果不其然，作为班里唯一没有同桌的人，现在有了同桌。班主任李老师也觉得特别满意，俩俊小伙坐在一起，确实养眼。

　　李老师介绍完新同学，就马上进入上课状态，到底是有着多年教学经验的人，班里也很快安静了下来。

　　安谨对他的新同桌很是好奇，于是写了纸条递了过去，“同桌好！你叫什么名儿！”，人长的工整，字却龙飞凤舞。

　　“胡朔”，胡朔的字却很好看。

　　“以后我们就是好兄弟了！” 安谨觉得自己的同桌一定很优秀，字好看，人也好看，所以特别热情。

　　不过这之后胡朔就没有再回纸条了。

　　安谨终于等到了下课，迫不及待得就和胡朔搭起了话：“兄弟，给我介绍下班里情况呗！”

　　胡朔转过头来盯着安谨看了一会儿，没有动作。前桌的陆晓佳转了过来，“胡朔不会说话，你有什么想问的可以问我们～”

　　“什么是不会说话？”安谨还没搞清楚情况。

　　“就是..” 陆晓佳正要回话，胡朔递了刚刚没有回的纸条打断了谈话，上面写着“我是哑巴”。

　　安谨从未遇到过这样的情况，一时间倒是愣住了。然后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马上说抱歉，然后又好像意识到了什么，准备回纸条。

　　胡朔从他手里拿走纸笔，拿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安谨的手，安谨愣了一下，只觉得这手好凉。“我可以听得见，所以不用写字给我。”

　　然后安谨便笑了，朝着胡朔露出了一个特别阳光的笑容，胡朔的嘴角也不禁上扬了一点儿，只是他自己也许没注意到，那一瞬间他突然觉得很轻松。

　　陆晓佳觉得这幕特别美好，没有打断便转回身了。

　　对胡朔来说，这是他死于新生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