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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托付 ...

  •   丘添丁正打骂一个下人,这贱骨头粗手笨脚的,竟为老爷送去一盏凉掉的茶,属实该打。此时,抄家的人到了。制假药的作坊,只要查就藏不住。只此一罪,丘添丁便难逃一死。

      士兵冲进去将丘府围住,领头之人手持腰牌道:“将丘添丁拿下!我乃恭王府长史,奉恭王爷之命调查丘添丁贩卖假药以及谋害亲兄之案,现已将制假之所查封!丘家上下速于正厅前集合,不得逃走,不得反抗!”

      丘添丁大喊冤枉,士兵将其摁在地上,其余的人皆连忙跪下、屏气敛声。

      领头的人机敏果敢,只一句:“你们家老爷制假贩假已是死罪难逃,杀害亲兄谋夺财产一事他可有参与?揭发罪状者有奖,知而不报者以同罪论处!他一死,你们还有什么怕的?”

      于是乎,有十余人个个是人证,个个有物证。

      “你们之中怕是有几个毫不无辜的,不过这就不干我事了。来人,统统押去江州知府严查,我们今晚连夜返京!”此人名叫风行,人如其名,做事一贯是雷厉风行的。

      江州知府接了案子,却迟迟不见判决下来。恭王爷曾两次派人催促。

      冬月二十,江州知府终于判丘添丁以及贩假的主力二人腰斩示众,其中一个是丘添丁的长子,其余同伙大多被处以流放。

      丘添丁以为朝中有人便可无法无天,至死才算是信了因果。种福因,得福报,若不断诸恶,必下地狱。

      丘岚心中的仇恨至此也算是消去了大半。唯一不好安排的是叔父留下的一群妻妾子女——恶人死了,罪孽却仍未停止。

      冬月二十一日,恭王爷以此事写了折子上朝。

      “请皇上下令彻查新莽县假药行市以及奸人背后之靠山!”

      裴子仪出班走到恭王爷身旁,向皇上鞠了一躬,又直起身子道:“王爷,您不提此事还好,提了您无地自容!”

      “你……”恭王爷无言反驳。

      太子殿下严厉道:“王叔管教不严之过与大义灭亲之举早已是功过相抵了,裴大人,不知你此言何意?难道你竟是要暗指王叔是纵容贩假之人吗?”

      “微臣不敢!”裴子仪连忙装孙子,打躬作揖道,“微臣只是想说周斌治狐假虎威,倚仗恭王爷的权势包庇着假药行市,王爷大义灭亲令人敬佩,真乃是一代贤王!然周斌治伏法后,丘添丁不愿放弃暴利,仍将制假药的作坊开着,如今丘添丁也已伏法,微臣只是不知道王爷为何仍要大喊‘彻查’?”

      “裴爱卿此言有理。恭亲王,此事还要如何彻查?”因为行者的事,皇帝早已对恭王爷有诸多不满,周斌治一案,满天下的人又都称颂恭王爷乃一代贤王,这更是让皇帝起了疑心。

      一旦起了疑心,紧接着便是放大的猜忌,一直放大,一直放大……很显然,裴子仪很了解皇帝的心思。

      恭王爷道:“周斌治死后假药行市丝毫不受影响,微臣认为其身后必定是有更大的靠山在的。”

      “有堂堂亲王做靠山,周斌治自然是无法无天了!”皇帝冷哼一声,“恭亲王,此事就别再提了。”

      “是……”

      下了朝,恭王爷气冲冲地回到了家。

      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在大厅等王爷回来,见他这幅模样就知结果。无论是王爷脸上的表情还是他走路的姿态都在告诉别人——他很生气——平时的王爷总是哼着曲子、把一只手搭在肚子上,慢慢悠悠地走。

      恭王妃亲自接过下人端来的茶,道:“夫君,先喝口热茶吧。”

      “谢夫人。”王爷喝了茶,叹口气道,“放弟还有诸多事务要忙,等今晚他来了再说吧。”

      丘岚道:“那孩儿先去做桌菜。”

      王爷道:“去吧孩子。”

      冬瓜切着香菇丁、冬笋丁和鸡丁,丘岚坐在小杌子上往灶里添着柴。寒冬天,灶间的柴烧得红红的、热热的,暖和极了,满屋子都是蒸笼里冒出的热气儿。

      丘岚觉得下厨是一件幸福的事——原本王爷和王妃就常常下厨,而自打丘岚和冬瓜来了,就把厨房的事几乎全包了,厨子和厨娘们一身的好厨艺却只能打打杂。

      “再冷的天,只要有火就能过去。冬瓜,爹一定会把那些坏人都绳之以法的,你说对吗?”

      “嗯,会的。”冬瓜停下动作,看丘岚双手捧着下巴,眼睛里映着火光,满怀着希望似的,不由感慨道,“小姐,真好,遇见王爷和王妃这么好的人。”

      “是啊,冬瓜,你的声音都润多了,我看再过些天你的头发肯定也能长出来,还有脚,到时候你又能让我骑在肩上摘枣子啦。”

      “原来小姐打的是这主意。”冬瓜将切好的丁盛在盘子里笑道。

      傍晚,丫鬟们将菜都摆上桌时,李丞相带着儿子也到了,气冲冲的模样和王爷下朝时一样。

      大家都坐下来后,王妃问道:“放弟,今日在朝上到底怎么了?”

      李丞相回道:“嫂子,今日柔兄将丘添丁之案说给皇上听,想让皇上彻查新莽县假药行市以及奸人背后的奸臣,谁知裴子仪这厮竟说‘王爷不提此事还好,提了是无地自容’。嫂子您就说可不可气吧!”

      “可气。”王妃心想:到底还是因为我。

      她没有将自责的话说出来,就是怕爱她的人心疼,怕受了伤害的人又要反过来安慰她——可她的神情是掩饰不住的。

      李文星关心道:“伯母,您又何必跟自己过不去呢。”

      “又让你们担心了。”王妃道,“我在这有些话倒叫你们不好说,不必顾虑我,请放弟接着说吧。”

      “我来说。”王爷抓着王妃的手将接下来的事说了,说完叹了口气道,“夫人,皇上到底是对我起疑心了。”

      李放道:“要么拼着皇上震怒将此事查清,要么留点余地好再救行者,我们除了缄口又能怎么样呢?皇上如今不比以前了。唉……”

      李文星道:“其实也没什么好查的,那背后的人必定就是裴子仪。”

      “慈庵去了富春后,万马皆喑,众人皆沉默、无异议,偶有不同的声音,也都被裴子仪压下。”王爷慨叹道,“我缄口了大半辈子,倒也过得逍遥自在,如今牵扯到自身方才扛起责任,扛起了才知它有多重,压的人喘不过气来。真不知道慈庵这些年是如何坚持的。”

      “慈庵一直谨遵着他父亲的教诲啊……想起宋兄当年,真叫人伤心难过。”王妃抹泪道。

      丘岚盯着桌上母亲常做的生姜当归羊肉汤沉默了许久,突然道:“假药不除,祸国殃民!爹,娘,过几天我想去南方。”

      王妃惊道:“你去做什么?前两日传来消息,说是水灾过后又起了瘟疫,岚儿,你不能去!”

      “你娘说得对。”王爷应和道,“岚儿你可不能去,你若染上了瘟疫,爹娘怎么办?”

      “爹,娘,原本我就和行大哥说好了的,要一起去赈灾。他身陷囹圄,我早该去南方等他回来了。”丘岚认真道,“‘地狱如在,我当先行’,这是行大哥临走时说过的话……娘,您就让我去吧!”

      王爷王妃还未来得及反驳,李文星道:“我也要去!”

      “混账!”李丞相骂道。

      所有的人又都看向李文星,他挺直脊背道:“丘姑娘一个弱女子都要去,我身为男子汉,如今赋闲在家,还有什么理由不去呢?”

      李丞相一拍桌子,怒道:“怎么是赋闲在家了?你过了年就要去蓟州练兵,不许去!你和岚丫头都不许去!”

      李文星道:“爹,我可是皇上封的忠武将军,正三品!难道要孩儿就这样待着,时不时地听到南方的同胞们受苦的消息吗?”

      “你去当然是可以,更是应该,”李丞相凑到文星耳边放低声音道,“可你也不想想,你要是说去,岚儿不是更要闹着去了?”

      “您说的也有道理。”李文星看向丘岚,“丘姑娘,我也觉着你不该去。”

      “大灾之后必有大疫。地动、水灾、战争后的,我娘都去救过,这种瘟疫并不可怕,起因皆为尸体过多、处理不当,只要药材足够,几乎是个医者都能治的,不信您问吕爷爷,是不是呀吕爷爷?”丘岚看向吕无忌,笑嘻嘻的。

      吕无忌白了她一眼,不吭声。

      丘岚走过去蹲下,拽着吕无忌的一只袖子摇晃,撒娇道:“吕爷爷,这些话我可没有乱讲,您就快帮帮岚儿吧。”

      “你这孩子就是不听话!”吕无忌无奈道,“老夫也见过几场大大小小的瘟疫,人与走兽大量死亡,尸体腐烂而堆积,老鸹、老鼠和蝇子等又会将瘟疫四处传播,即使是医者有时也不好防备……不过此次瘟疫最可怕的是水,大水灾,水源必定会被污染,人离了水又不得活。岚儿,你若是出了事,你爹、你娘还有老夫该如何是好?”

      丘岚继续拽着吕无忌的袖子,委屈道:“可是……最可怕的其实是假药啊。”

      “唉……岚丫头,你身为医者有颗仁心,若实在做不到旁观,老夫倒是还有个主意。”吕无忌摸着丘岚的头道。

      丘岚激动道:“那您就快说吧!”

      “这事你得去求你爹。”吕无忌看向恭王爷,“叫你爹下道命令,所有的药材必须经过医者验货才能放去救灾,不过被扣下的药材,就得由你爹出钱补上了,验药的医者你爹也不能让他们白白辛苦。”

      王爷不暇思索道:“此事还用得着岚儿求吗?本王自会出钱!”

      李文星闻言默默地看了一眼他爹。

      李丞相假怒道:“臭小子,你看你爹作甚?你爹我会捂着钱袋子吗?王爷出多少,老夫一文都不会少掏!”

      李文星笑道:“好的爹爹,爹爹真好。”

      丘岚站起身,捏紧拳头道:“这些钱,迟早叫那姓裴的十倍、百倍地还回来!”

      李文星赞赏道:“哈哈哈,丘妹说得对,但还要外带上一条狗命才行!”

      “昨日皇上命户部拨银五百万两,选人去救疫,裴子仪争,我和老蔡也争,一时间争夺不下。”李丞相拍着李文星的肩道,“儿,我看明日你也去上朝吧,一定要争下来,也好执行查验药材之事。”

      “好,爹。”李文星点头,一双星目透着势在必得。

      皇帝特许忠武将军在京期间不用上朝,他从富春探望姐姐、姐夫回来后,每日就和那些王公贵族家的儿子打马球、摔跤、比赛蹴鞠……

      “即使是在灾区边上查药也是很危险的。”吕无忌道,“岚儿,你到了那还是要小心,千万不能让自己累着,否则邪气更易入体。”

      丘岚点头道:“嗯,谢谢吕爷爷。”

      “还有冬瓜,你也要小心,你肯定是要跟着你家小姐的,老夫看你认识的药材比岚儿还多,倒是能帮上忙。”

      冬瓜笑道:“谢谢爷爷关心。”

      冬瓜刚来的那几天总是不敢坐着,每次都被丘岚强摁在椅子上,后来又跟着丘岚喊吕无忌“爷爷”,王爷和王妃听见了佯装发怒,说这小子不和他们亲近,冬瓜便又改口叫他们“伯父伯母”了。

      “下雪了!”丘岚跑到廊下伸手接雪,李文星和冬瓜也跟了过去。

      “饭菜都凉了,就让孩子们在院中玩一会。”王妃吩咐道,“萍儿,把菜和这道药膳都撤下去热热,大家喝了汤暖暖身子。”

      “是。”萍儿和侍女们忙活了起来。

      吃了菜,喝了汤,大家围着暖炉闲聊了一会,李氏父子二人便告辞回家了。李丞相每次出门都会带上很多的侍卫,但只要儿子在身旁,他就谁也不多带了。李丞相上了马车,李文星骑着他那匹白马,他的副将彭博为丞相驾着马车。

      宵禁时间已到。路上已有薄薄的一层积雪了,马儿走得慢,待马车走进一个小巷子里,暗处走出三名蒙面的刺客。

      “彭博,保护好我爹!”

      “是,将军!”

      “姑娘,又是你吗?”李文星问道。

      “是我如何?不是我又如何?”清冷的雪光,清冷的女声,清冷的眼神,清冷的兵器。

      “一个不坚定的刺客,是杀……”李文星的话还未说完,两名刺客便将剑刺了过来,李文星一边在马上打斗一边说完了下半句,“是杀不死我的!”

      另一个刺客朝马车袭去。李文星对付两人倒不吃力,却也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帮助彭博——很显然,那日在屋顶上女刺客不知为何竟未使出全力。

      李丞相躲在马车里不出来,这刺客若想刺到他,必定要先将彭博杀死,否则是要被从后背到前胸刺个穿的。

      打斗中,刺客面前的黑布掉落,是个约莫四十岁的女人。李丞相好奇到底是何人要刺杀他和文星,于是将侧面的轿帘掀开一条缝,他一看见这个女人,顿时瞳孔放大,喊道:“小雨?是你吗!”

      施小雨冷哼一声,道:“是我,没想到二十年未见了,你还认得出我!”

      “当然认得!可你为何要刺杀我?”李丞相将轿帘掀开,顾不得一切似的走出了马车,“彭博,你自保就好,千万别伤了她!”

      “李放,你少假仁假义,难得见你不带侍卫,你害死了我夫君,今夜我必毙你于刀下!”

      “误会了!一定是误会了!小雨,段将军是被裴子仪害死的!昨日段将军才在天牢里喝了皇上赐的毒酒,临走前他将亲笔信交给我,托我捎给你,我还未来得及送出!”

      “信在何处?”

      “就在我家中!”

      “你以为我会天真到放了你去取信吗?李放,你可没有以前那般狡诈能说谎了!”

      此时,暗处一支箭朝李丞相射来,他后退一步抬手去挡,被射中左臂。

      “爹——”这一分心,李文星手中的剑被打落,他忙骑马过去挡在马车前,“彭博,快把我爹抱进马车,你也进去!当心冷箭!”

      “小子,上辈人的恩怨本不该算在你头上,那日刺杀你只因你爹日日被人围着,我们找不到机会下手,今夜我只想杀你爹!你是个孝子,别逼我踩着你的尸体杀了那狗贼!”

      “那你就杀了我!”李文星怒了,跳下马要与刺客决一死战——再没有什么理智了,原本他竖起耳朵听这边的对话,知道是误会想解开,但那箭一射出,他再不可能冷静。

      马车里李放捂着血流不止的手臂道:“星儿不要……不要杀她!”

      李文星喊道:“爹,不是我要杀她,是她要杀您!”

      “那就让她杀了我!小雨……小雨你杀了我我也不会怨你,可……段将军确实是被裴子仪陷害的啊!他入狱两个月了,我恨他抢走了你,一点消息都没有带给你……但我李放绝不会去陷害一个忠义之士啊!”

      “你不会?裴大人告诉我两个月前我夫君就被你害死了,他有我夫君写的亲笔信!你若不是小人,两个月了你为什么一点消息不带给我?事到如今,你拿什么让我信你!”

      “小雨……”

      女刺客见双方再无商量余地,连忙冲上去对付赤手空拳的李文星,不出十招,兵器被夺。李文星没有将她抓住作为人质,而是轻轻将她推了出去。

      施小雨接住她,怒道:“你存心把兵器交给他!”

      女刺客道:“娘,确实是我技不如人打不过他!”

      “哼,你个不孝的东西,你忘了你爹信中交代你的话吗!”施小雨狠下心用力地扇了段月娥一巴掌,将她推开,“你对他下不了手,那就让娘杀了他!快滚开!”

      段月娥从未挨过巴掌,只觉着头“嗡”了一下,嘴角出了血。她捂着脸,看见鹅毛大雪中一身白衣的李文星也在看着她。

      月光与雪光到底是昏暗了些,但对视时一个人的眼神是不需要用眼睛看清的,那更像是心灵与心灵的交流。

      段月娥心想:他是在心疼我吗?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想,把头偏了过去。

      满腔雠愤的李文星不再手下留情,施小雨和男刺客合力也敌他不过。

      段月娥喊道:“不要伤害我娘!”

      李文星收回险些伤到施小雨的剑锋,道:“姑娘,你若能劝你娘冷静下来解开误会,本将军决不会追究此事。”

      段月娥问道:“若放你回府取信,你当真不会带兵杀害我们?”

      “本将军可不是在与你打商量,信不信由你!你以为凭你们几个就能杀了本将军吗?我不愿意踩着你们的尸体回府,好自为之!”

      李文星招招针对那男刺客,剑光切破雪花,剑剑快如闪电。男刺客只觉眼前一亮,一剑被刺穿了喉咙,最后往前一冲便倒在地上,紧张跳动的心儿不再跳动,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段月娥连忙上前,展开双臂把母亲护在身后,道:“我跟你回去取信,放我娘走。”

      “好。”李文星将剑收回背后。

      “不行!”施小雨固执道,“你不能跟他回去!”

      李文星皱眉道:“姑娘,若你娘执意如此,我也只能把她敲晕了带回去,我爹还在车上,没时间在这里耗着!”

      “娘,女儿求您了!他已经放过我们两次了,两个月来的跟踪调查,裴子仪为人如何?李将军为人又如何?您还不清楚吗?李将军温和善良,能教出这样的儿子,李丞相又怎么可能如裴子仪所说那般十恶不赦?”段月娥见母亲有所动摇,又道,“娘您想想,父亲深爱着您,信中又怎可能一句不提及于您呢?那封所谓的亲笔信,定是裴子仪叫人模仿了爹爹的字迹!”

      “你说的有理……两个月来娘又何尝不是犹豫再三呢?忠武将军和你爹一样,是位勇猛无畏的战士。罢了,就信他一……”

      李文星惊呼:“有暗箭!快往右前方扑,别回头!”

      暗处的人竟当场放弃了再不能利用下去的棋子!那人箭法极好,利箭直直地朝着施小雨的心脏射来——她听到“有暗箭”时本能地转身再闪躲,被射中左肩。

      “小雨……小雨……”李丞相疼痛难忍,但仍然关心着施小雨。

      彭博连忙出马车道:“将军,快将她抱上马车,我们必须要即刻回府了!”

      李文星照做,道:“爹您坚持住!麻烦夫人帮忙照顾我爹!”

      “好。”施小雨忍痛道,“箭上……箭上有毒。”

      “有毒?!彭博快掉头!我们回恭王府!”

      李文星上马后向段月娥伸出左手,段月娥没有接受他的一番好意,一个翻身上了马。

      “好功夫。”李文星反手递剑道,“剑还给你,小心身后。”

      段月娥道了声谢,接过自己的剑,将李文星的剑还了回去。躲在暗处的人又向马车射了几箭,俱被二人挡去。

      街道用的是石板铺地,下了雪,马车不好走太快——真是急也无用。

      到了王爷府,吕无忌先为李丞相把脉,惋惜道:“放弟,你的左臂保不住了……”

      李丞相问:“是要……砍掉吗?”

      吕无忌道:“是。”

      李丞相看了眼左臂,咬牙果断道:“连吕兄这位神医都这么说了,我这条胳膊是真没救了,那便砍了吧!”

      吕无忌叹息一声,又为段月娥把脉,道:“中的是一样的毒,你伤在锁子骨下,离心脏太近,好在中毒时间比丞相稍短些,且习武之人身体更为强壮。”

      李丞相道:“请吕兄先为她医治!”

      “爹……”李文星实在不明白爹为何要如此护着施小雨。

      施小雨终于是不忍心,道:“我想我是真的遭人利用了……请这位大夫先救李丞相吧!”

      吕无忌最是厌烦病人之间推来推去,她说“先救他”、他却又说“先救她”,道:“什么先救后救的,一起救!请诸位都先出去吧,岚儿和冬瓜留下帮老夫的忙。”

      李文星和彭博直接将两人送到了吕大夫医人的房间,里头药材、工具什么都不缺。恭王爷曾说——只要进了这间屋子,死人兴许都能救活。

      李文星关上门,向恭王爷、恭王妃道谢后,将段月娥请到了一旁的海棠树下。

      “姑娘,我能知道裴子仪信中是怎么说的吗?”

      “我一直都随身带着。”段月娥说着从怀中取出了信。

      裴子仪捎去的“段将军的绝笔信”这般写道——

      吾赴京汇报军务,多次求见皇上,不得见。闻皇上沉湎于酒色,为国家之安定、百姓之福祉,吾决意进谏。谁知李放小人竟颠倒黑白,歪曲吾之本意,皇上大怒,吾险些丧命。幸而有裴子仪大人拼死为吾求情,且多次至狱中照拂。然小人对吾怀恨在心,吾已入狱,仍向皇上进谗言佞语,欲置吾于死地。吾与裴大人恳切相谈后,深感其学优才赡、忠孝节义,决定将月娥终身托付于他。望二人能够早日成婚,以宽慰吾怀。此信恐成绝笔,万勿有违!
      段思羽 狱中亲笔

      “一封信而已,你和你娘就信了?前些日子我一人倒没什么,但今夜还有老父亲在身后……若不是我和段将军神交已久,不忍心杀死他的遗孀,我必定会毫不留情将你们都杀了!真想撬开你们的脑袋,看看里面都装了些什么!”

      李文星读完信皱紧了眉头,心中对这母女俩有着诸多的不满——昨日听父亲说段将军受了冤,在狱中喝了皇上赐的毒酒,他祭拜了遗体后一整天都没胃口吃饭。神交已久,没想到会是这样的“晤面”。

      “我……我和娘当然不会就这么轻信了!还有,我爹的亲笔信还没看,说不定……说不定在我面前义正辞严的你才是坏人呢!”

      “我还以为姑娘已经信了呢。”

      “七分信而已。”

      “不如你给我十分的信任吧?本将军一定不会辜负的。”

      段月娥无语,翻了个白眼。

      “好吧,本将军不计较你的无礼。可你和你娘既然没有被一封信搞昏头脑,后来又是为何相信了那姓裴的狗东西?”

      “我和娘收到了信立时赶赴京城,奈何我爹二十年来戍卫边疆,在京中毫无一点人脉,除了你爹……再无一位故人了。见不到爹爹,又什么消息都没有,焦急绝望之中,那裴子仪花言巧语、能说会道叫人不得不相信。我们无法接近你爹,于是我就去跟踪你,只敢远远地跟着,还好你是位将军,跟得再远也不怕跟丢。那日你回京,趁你的副将们都走了,你只身一人我才敢出手报仇……”

      “既已决定出手,又是因何犹豫?”

      “因为……我所见到的你,实在是与裴子仪所说不同。”

      “你见到的我如何?”

      段月娥的性子倔强、不服输,甚至很多时候有些刻薄冷酷,她从未夸赞过人,偏着头不作回答。

      “嗯?”李文星将双手背在身后凑近段月娥,弯着腰、歪着脖子,看着她微微敛住的眸子,“你眼中的我到底是什么样呢?”

      “现在的你……倒像个流氓头儿!”段月娥用一双丹凤眼瞪着李文星,轻轻将他推远些。

      “那好吧,我不问了,问些别的,你为何没和那姓裴的按你爹所说早日成婚呢?”

      提起这个段月娥就来气,脸上露出不悦之色,捏紧拳头道:“先不说那裴子仪已至不惑之年,他家中更是早有妻妾成群了!我爹说过,要让我嫁给喜欢的人,我不信他会把我的终生幸福托付给这样一个人!对我虚情假意温柔体贴,可稍有不顺心就对妻妾非打即骂,这种人你说本姑娘能嫁给他吗!”

      李文星脱口而出:“当然不能嫁!”

      这样的干脆,难免让两个未曾婚嫁的年轻人脸红尴尬,李文星连忙补充了句“因为他不是人”便红着脸走开了。

      不一会,两个人又都回到廊下,各自担心着屋内的父母。

      施小雨女中豪杰,未喊一声痛。隔着一层布帘的李丞相更是好面子,咬着牙,不愿让年轻时喜欢的人看轻了。

      整整两个时辰,冬瓜才终于打开了门。段月娥和李文星连忙冲进去,下人拔腿就跑去通知王爷和王妃。

      “爹!”

      “娘!”

      丘岚将食指放在嘴边道:“嘘——他们都睡着了,别吵,静悄悄地守着吧。”

      “谢谢丘妹。”李文星走向一旁疲累犯困的吕大夫道,“吕爷爷,辛苦您了!星儿先扶您回房歇息吧!”

      “好。”吕无忌终于显出老态,由李文星搀着。

      “谢谢神医。”段月娥鞠躬谢道。

      吕无忌只是点点头,他猜到今夜发生了何事,自然对这对母女没什么好脸色。

      李文星回来后,丘岚也在房中秤好了药材,便和冬瓜一同去厨房煎药。药煎好时,王爷和王妃竟还在屋里守着。

      丘岚将药递给李、段二人,道:“爹,娘,你们快睡吧,让他俩守着自己的爹娘就是了。”

      王妃问道:“岚儿,原本说的星儿明日上朝,如今还去得吗?你叔父可脱险了?”

      “叔父已无性命之忧了,没有残毒留在体内。”丘岚细心地注意到段月娥投来担心的眼神,“这位姑娘也不必担心,你娘身内虽有余毒,但几贴药下去就会完全好的。”

      “谢谢您!”段月娥感激道。

      丘岚微笑着点点头,问道:“文星哥哥,你明日还去吗?”

      “去!”李丞相忽然睁开眼睛捏紧了儿子的手,虚弱而又语气坚定道,“星儿,你去!为了爹也一定要从裴子仪手里夺过钦差大臣之位!明日你写封信,让你姐姐从富春回来就好……你在灾区不用担心为父。”

      “嗯,孩儿都听您的。”

      李文星和段月娥守着人一宿未眠,也一句话都没说。

      天快亮时,李文星回家换上戎装,骑着马上朝去了。

      皇帝本就喜欢这白袍小将,觉得他甚是像年轻时的自己——当皇帝听李文星说丞相昨夜遭人行刺失去了一条胳膊却仍要儿子前往灾区为国效力时,他感动得热泪盈眶,起身道:“众爱卿啊,李家父子真乃百官之表率!救疫赈灾的钦差大臣之位非李将军莫属!”

      于是乎,下朝时李文星意气风发地撞了一下裴子仪,又抱拳说了句:“对不住啊裴大人,不小心的。”

      裴子仪不说话,铁青着脸走开了。

      李文星回恭王府前又去了趟家中,将父亲交代的、放在卧房枕头下的信找到,还不忘把那日段月娥丢在房顶的软剑带上。

      段月娥翘首以盼的神态,让李文星想起了母亲等父亲回家时的模样——她拉不下脸要信,他也故意地吊着她。

      吃过了中饭,她终于忍不住了,问道:“李将军,信你带来了吗?”

      “带来了,求我,求我我就给你。”

      段月娥咬牙道:“求你了。”

      “喏,给你。”李文星不再为难她,从怀里取出了信。

      “这才是爹爹写的信!这才是爹爹写的信……”段月娥读完信仰起头,把手握成拳放在红通通的鼻子上。

      信中这样写道:
      小雨吾妻,见信如面。我至京城后,见皇上竟流连于青楼楚馆,几次求见都未能见到。于是拼死进谏,却遭小人中伤,险被杀头,竟是放兄带头为我求情才保住一条性命。我深哀社稷与黎民之不幸,朝中有奸佞,南方水灾仍未得到控制,而外敌又蠢蠢欲动,天要亡我大齐啊!转眼间两个月了,你心中定然焦急万分。今日皇上赐了毒酒,放兄为我带来了笔墨纸砚和一桌好菜。我在狱中写下此信,知你定会为我报仇,也知拦你不住,你到了京城去找放兄,万不可孤身犯险!当初你选了我,二十年来恩恩爱爱,你随我出生入死,我心中再无遗憾,连神仙都不曾羡慕。唯一不甘的是我竟不是死在战场上,而是死在了同胞之手,死在了这小小的牢笼里!小雨,我的妻子,我的知己,我们来世再做双飞燕吧!月娥,你总说长大了要嫁给爹这样的人,可爹倒是希望你嫁个文曲星。只可惜爹看不到你出嫁了,你和你娘长得那么像,你出嫁时,一定和你娘一样美。好孩子,照顾好你娘,爹会化作星星,在天上看着你们。

      丘岚将自己的手帕取出递给李文星,用眼神示意他去安慰段月娥,他接过,朝她走去。

      “姑娘,给你手帕。”

      “谢谢。”段月娥拿了手帕擦了擦眼泪和鼻涕,跪在地上连连磕头道,“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不对,对不起……”

      李文星没想到她会下跪,也连忙跪下,扶着她的胳膊道:“姑娘,不怪你,裴子仪是我们共同的敌人!我们一定要杀了他,为段将军、你娘还有我爹报仇!”

      “嗯……可是李丞相的胳膊……将军,我该怎么赔你?我……”

      “你若实在过意不去,不如……不如就做我的副将吧?”

      “嗯,好,将军说什么我都答应!”段月娥想都不想就答应了,“还有……我父亲的遗体在哪?是不是……是不是被狱卒随便寻个地方扔了?没有人收尸,没有人为他立碑……”

      “戍卫边疆二十年的将军岂能埋于无名之地!姑娘放心,我爹将段将军的遗体接回来了,现在我家中,原本打算七天后下葬。”

      李文星伸出右手捧着段月娥的脸,用大拇指为她擦拭眼泪,他心疼极了,想将她拥在怀里,但还未抱住就被无情地推开了。

      李文星有些尴尬,顺势做出扶起的动作,道:“咳……姑娘,你娘还不知道呢,快拿信去给她看看吧。”

      “嗯,好。”段月娥吸吸鼻子朝前走去。

      “等等,姑娘,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段月娥。”

      这次的回眸梨花带雨,与第一次不同,却和第一次一样惊艳了李文星。他低声重复一遍,心想:月娥,月中仙子,好听的名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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