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第十八章 ...
-
李明晏在意识之海中漂浮了好一会儿了。也可能并没有多久，因为在潜意识这个维度里，时间与空间都失去了意义。可能已经过去了一万年，可能只是一秒，对李明晏而言没有差别。
他没有形体，没有思想，没有记忆，漫无目的地游荡着，像是一颗徜徉在宇宙中的原子。
因为没有感知，李明晏难以判断他是否喜欢这种状态。但是奇异的是，他隐隐对这种状态感到些许熟悉。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冰冷无机质的声音在周围响起：
【叮！由于剧情需要——】
光是一个“叮”就把李明晏拉回了现实，让他这颗弱小无辜又可怜的原子重新变成了一组化合物。他的记忆接上了昏迷前的最后一秒，一听到“剧情需要”四个字，PTSD当场发作，想都不想就切断了系统消息。
又过了一段时间，主系统那边派了AI与他进行交涉。紧接着，李明晏的私聊界面接收到了一条新信息。
AI0247：醒醒，你该起来搬砖了。
9324：你怎么还活着？我都准备好继承遗产了。
AI0247：？
主系统空间里，AI0247深呼吸一口。几个月没和9324打交道，差点忘了这个下属有多棘手。保持冷静，常规操作。
做好充足的心理建设后，AI0247才又发送消息：虽然但是，你好像很失望？
9324：没什么。见到你真令我高兴：）
AI0247：言归正传，你得醒了。距离车祸已经过去一周了，再不醒你就要成植物人了。
9324：我愿意。
AI0247：警告！禁止消极怠工。
9324：车祸现场那么惨烈，连后座上的两个人都当场身亡，更不要提身为司机的我了。系统只负责保我命又不负责保我身，我现在醒来，那不是等着被虐吗？太疼了我拒绝。
AI0247：道理我懂，但是让你回去工作是上头的命令，你不复工的话疼的就是我了。
9324：你是AI，哪有功能感知疼痛？
AI0247：上司说了，他可以让我有。
9324：他对你真好。
AI0247：？
AI0247缓缓吐出一口气，心里默念：莫生气，莫生气，别人生气我不气，气坏身子又何必。下属他也不容易，不要对他发脾气。
AI0247：……最近上司心情非常差，劝你不要往枪口上撞。总之，根据编号039-09-02故事线剧情需要，劫后余生以及亲眼目睹亲人离世对你造成了巨大的打击，也因此留下了强烈的心理阴影。苏醒后你把这场事故怪罪到自己身上，并患上了重度抑郁，甚至产生了轻生的念头。
9324：太长了懒得看。
AI0247：……
AI0247：总结就是，你抑郁了。
9324：我没有。
AI0247：你有。
9324：我没有。
AI0247：你有。
9324：好吧，我可以有，但要加钱。
AI0247闭上了眼。他已经是个成熟的AI了，要学会自己劝解自己。相识一场非容易，莫因小事动肝气，我若气坏谁如意——
——这日子没法过了！
AI0247苦大仇深地看着界面上的那句“他可以让我有”和“我可以有”，深刻地理解了什么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这俩祸害要是不内部消化简直天理难容。
9324在这头一意孤行地装死，0000在那边不择手段地施压，AI0247夹在中间，觉得上司不讲理，下属没人性，AI生艰难。
得知9324出事的时候，AI0247的信箱受到了来自0000的全面轰炸，都没等他看完，这些字符就忽然变成攻击指令，差点让AI0247的程序瘫痪。
AI0247理解9324生死未卜时0000那种心急如焚的心情，但是9324身为系统员工那都是享受各种福利与安全保障的，0000就算再着急查清消息也没必要去黑他的程序啊！再说了为什么倒霉的总是他，9324不可以出事，他就可以变成一堆乱码了吗！
双标狗！
AI0247心有戚戚然地走出了0000主系统空间办公室。理论上他没有对疼痛和疲惫的感知能力，因为他的身体只是一组数据。然而他觉得自己真实地感受到了头疼和心累。
“呦，247，怎么活脱脱一副被生活毒打了的样子？”
AI0247一出门，迎面遇见了一个单手拿着马克杯的姑娘，是AI0055。0000系统下员工的资历与编号排名密切相关，AI0055的编号在前一百，说明她是A级AI，从系统运行的那天起就存在了。
起初0000系统的AI员工们可谓真正的千人一面，随机生成的大众脸，不丑不俊，毫无特色。但随着在工作中不断增加的阅历，AI也会逐渐形成不同的品性、审美，甚至三观。
那之后很多AI会更改自己的身体数据，比如AI0055。她松松地绾起奶奶灰的长发，戴着一副圆眼镜，镜框框着一双细窄的眼睛，眼角上挑。肤色依然是AI独有的煞白，鼻有些塌，唇薄且浅。并不是很出挑的长相，但却是独一无二的。
哦，她甚至还学着人类吃东西。AI0247看向她手中由数据生成的咖啡，认为这是毫无意义的模仿行为。
“如果0000改名叫生活，那我确实刚被暴打了一顿。”生活不易，AI叹气，“我差点就被彻底格式化了。”
“他不是去039世界测试NPC了吗？”AI0055喝了口咖啡。两人站在走廊上聊天，活像公司里逃避工作去茶水间里摸鱼八卦的人类职员，“因为什么？”
“因为他的攻略目标在剧情的管制下遭遇了一场根本不会出事的事故，”AI0247面无表情地说道，“就离谱。”
“然后他因为担心NPC的安危、可自己的高级权限又被封了且一时半会解不开，所以直接来盗取你的权限？”
AI0247点头。他本身就是数据，0000黑他的程序，就跟暴揍他一顿或者直接捅他一刀没有区别。甚至按照0000当时的那个架势，可以算得上是谋杀未遂了。
AI0055笑了，“看来0000很在乎那个攻略目标嘛。”
受害者AI0247笑不出来。他通过控制面板生成了一间房间，房间里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AI0247愤愤地坐下了，又重复道：“就离谱。”
“不离谱，0000在内测的时候也干过这种事。”AI0055跟着迤迤然入座。
“暴揍员工？”
“……牛逼，这是什么企业级理解，”AI0055嘴角抽搐一下，推推眼镜，“当然不是，我是说他因为无法接受剧情发展于是强行破坏规则。”
AI0247奇怪地问道：“我怎么没听说过？”
0000主系统最开始试运行的时候，0000是亲自参与过内测的，这并不是什么机密，数据库也开放相关的记录。当初0000不仅封了自己的权限，还加密了自己的真实记忆。他给自己设计了一个叫“司璟”的虚拟身份，然后用这个身份去模拟宿主。
内测的过程中，0000随机选择了九个世界，当过王屠过龙，修过仙种过田，绝地求生来一个，无限流里走一圈，最后以至今无宿主可以打破的高分完成了这场测试。内测证明了两件事情，第一件是你爸爸永远是你爸爸，换了身份没有记忆也是你爸爸；第二件是爸爸写的程序运行流畅，不愧是爸爸。
“因为连他自己都不记得了。”AI0055又喝了口咖啡，老神在在地说道：“原本内测应该有十个世界的，但是他在最后一个世界失败了。”
AI0247惊了，心想因为自己任务失败就把那个世界的记忆消除，这么无耻的操作一看就是0000能干出来的。“那个世界现在还在吗？”
“在的啊，和你负责的039号世界同属一个文明，人文、制度、历史、科技等等，几乎完全一致。但是它和039并不是一个系列的，我记得039世界的主线是获取好感度吧？那个世界的任务虽然也涉及到感情，但是主线攻的是事业。”
“奇了怪了，0000这种没有心的工作狂，你要说他恋爱无能我还能理解，”AI0247想起了曾几何时0000眼中常年不化的冰雪，“但任务目标是事业，那他根本没道理会失败啊。”
AI0055点头，“你说对了。”
第十个世界里，0000的身份是一名年轻的外科医生，非常优秀，是行业里赫赫有名的天才。从他拿起手术刀的那天起，没有一场手术是失败的，任何疑难杂症落到他的手里都会迎刃而解。接二连三的成功和外界的赞美逐渐蒙蔽了他的双眼，以为自己是无往而不胜的，即便是死神也休想从他的手下夺人。
死神让他膨胀了三年，然后提着镰刀来收拾他了。
按照剧情安排，这位年轻的医生在从业的第三年遭遇了一次重大打击。若只是普通的手术失败，那最多让他意识到自己能力不足；当时的情况却是，医生在手术室里奋战了十几个小时、以不足百分之一的成功概率抢救回了一名患者，然而这个被整个医院称为“医学奇迹”的患者，却在即将痊愈之际因为一个简单的意外死在了他的眼皮子底下。
医生记得那个患者被送过来时的样子：他被利器刺伤十数刀，殷红的鲜血随着病床疾驰的轨迹，像散落的珍珠项链一样撒在了整条走廊上。抢救的过程中，他几度失去生命体征，要不是他求生意志强烈，医生根本不可能救活他。
他是这样的想活下来。如此惨烈的重伤都没能把他带走。
却以最草率的一种方式离开了人世。
这样的结局实在让人难以接受，医生的人生观受到了剧烈的冲击。他的信念被这样的意外彻底瓦解，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只是个最平凡不过的普通人，面对突如其来的灾难，他什么都做不了，更不可能和死神一争高下。
一蹶不振的医生从此告别了这个行业，直到三年后遇见了自己命中注定的爱人，才重新为她拿起了手术刀。那之后，天才外科医的传奇得以被续写。
0000进入这个世界的时候，那个注定会意外身亡的青年刚刚睁眼不久。因为没有真正地参与进抢救的过程，0000对他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情结。周围的同事喜极而泣，只有他一脸冷静，不急不缓地前往病房查探。
0000知道这个人早晚会死，初见第一面，他甚至懒得正眼去看他。
但是0000不知道自己会在日后对他萌生感情。
AI0055在得知此事后瞬间傻眼，反复地检查了多次0000的各项神经传导物质，才从精准到小数点后十位的数值确定自家老大真的喜欢上了一个NPC。
作为0000系统的第一批AI，AI0055几乎是亲眼目睹了整个系统在0000手下诞生的全过程。因此0000于她而言不仅仅局限在上司的范畴内，更多的是一个将她带到这个世间并给予了她生存空间的神。
0000的表现也一度非常符合神祇这个形象——一个恃才傲物、不可一世的天才，几乎是无意识地睥睨着芸芸众生。这样目空一切的人实在不像是会受爱情引诱的，况且在AI0055心里，他压根就不算人，就是个披着人皮的计算机。
AI0055自己琢磨了一下，认为既然承载0000的是一具具有正常机能的人类躯体，那么会受到多巴胺和肾上腺素的影响，在前后脑岛控制下产生外貌吸引力刻板印象也是无可厚非的事情。万一0000真是被对方纯真善良美好的内在打动了，那才是就你妈离谱。
素来对爱情嗤之以鼻的0000一朝动心，就跟老房子着火一样一发不可收拾。他每天忙得焦头烂额，愁得寝食难安——动心的对象注定会因为意外离世，这是什么民间故事级别的凄惨爱情。
对于照顾青年的这件事，0000恨不得事事亲为，每天小心地检查仪器、药物，只要有空暇时间就往604病房跑。以至于后来他一去住院部，全院上下都知道他是去找那个二号床病人的。
人们将无法避免其发生的事情称之为命运，而意外身亡就是青年的命运。好比一艘千疮百孔的旧船于汪洋中颠簸，堵住了其中的一处漏洞，海水还是会从别处涌入。死神要拿青年冲业绩，0000就算把人藏在外太空也无济于事。
他千防万防，没有防住青年最后的坠楼身亡。
一天早上，青年的母亲来医院看他，与他产生了争执。情绪失控之下，失手把青年推出了窗外。
0000确实受到了剧烈的打击，甚至比原主体会到的更甚。AI0055不知道是因为他的初恋来得过于刻骨铭心，还是身为天之骄子无法容忍人生中的首败，总之在不断地自我质疑之下，0000的记忆封禁失效了。电光火石间，他想起来自己并非精英医生，也不是什么被选中去拯救十个世界的宿主，而是系统的主宰。
“内测的目的是试验系统运行的可行性，所以只要内测人员任务失败，就会回到起始点，重测或者反馈错误。0000想起来这点后，设法让自己任务失败，然后回溯到了任务起点，也就是病患刚睁眼的时候。”
AI0247听着觉得疑点重重，“他的主线任务是从三年后重回医院时才正式开启的吧？还没开始的任务要怎么失败？找回记忆又不代表解锁高级权限，他那时候不可能干涉任务进程的才对。”
记忆受脑所控，在情绪激烈的情况下确实可能让限制失效；但是权限的封禁是经过程序和代码层层加密的，没有正确的指令，即便是0000也休想轻易破解。
AI0055点头，“对，但是如果宿主死亡，任务被迫中止，系统就会自然而然判定失败了。”
短暂的崩溃过后，0000找回了理智，然而清醒之后的他仿佛疯得更厉害。他踉跄地来到窗口，追逐着那道已然陷入永眠的身影，毫不犹豫地纵身一跃——
0000的死亡被确认后，任务失败重启，他重回到一个月前。0000知道自己无法更改青年的结局，干脆不去做无用功，直接简单粗暴地把青年拐回了0000系统。如果青年的命运就是意外身亡，那么0000就将他带离构成这个命运的环境。
“既然0000为他做了这么多，怎么还会不记得他呢？”
AI0055乜他一眼，“你见过哪个内测不删档的？”
AI0247：“……”
0000的首次内测，经历了十个世界，耗时百年。百年的记忆冗长而累赘，0000并不在乎他作为“司璟”时候的经历，于是在最开始就设定了记忆清除程序，一旦完成内测便自行启动。这个程序在0000带着青年回来的时候如约运行，于是十个世界的记忆在一瞬间化为云烟。
第十个世界因为还没开始就强制结束，没有测试的价值，因此没被记录在案。长久以往，知道这件事情的就只有负责执行内测的那几名AI。不过AI既然是AI，就代表他们没有情感的感知能力，也无从得知青年对0000的重要性。这么多年过去了，谁也没有对0000提起过。
所以0000至今不知道，他的初恋早就给了出去。而青年也并不认识0000，于他而言，他只记得自己身受重伤，再一睁眼，就莫名其妙出现在0000主系统中了。
AI0055把咖啡喝完之后，敲了敲杯壁，里面又自动续满了一杯，“那个青年刚被他带回来的时候也只是勉强脱离危险，所以被安置在了睡眠舱，一躺就躺了几十年。再后来的事情，你也知道了。”
AI0427一脸问号，“我知道什么了？”
AI0055用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看着他，不明白同是AI，这货的推理运算能力怎么这么差，“后来你负责稽查的039号世界缺一名NPC，我忽然想起这号人，发现他各方面条件还挺合适的，就把他安排进了系统体系，编号9324。”
AI0247：“？？？”
AI0247：“等等，就是你小子把鬼子引进来的？！”
AI0055轻轻吹着咖啡上的热气，置若罔闻地说道：“人类总是喜欢说命运这种东西是注定的，无法改写，无可避免。既然如此，那么对9324上心、为他一次又一次破坏规则，大概就是0000的命运。”
AI0247还在用他的算法试图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忽然被9324的消息打断：
9324：你刚才是不是说我已经旷工一周了？
AI0247：是的。
9324：好吧，让我醒来吧。
AI0247：是什么让你改变了主意？
9324：是我对工作的热情，以及对建设美好社会的强烈渴望。
AI0247：你看我信你吗。
9324：别忘了说好的加钱，养伤期间我要屏蔽50%的痛觉。
AI0247心想才50%，0000要是知道你是因为怕疼才不肯醒，能亲自给你屏蔽掉100%的痛觉。
AI0247：安排上了。你的意识将于十秒后返回体内，苏醒地点：A市，苏醒时间：2x22年1月1日。十、九、八……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第十八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