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藏》摄提

4、章四

　　下了几日雪的大都终于转晴，一扫灰霾昏沉的抑郁之感，白花花的阳光直直铺向地面，与还未来得及化的积雪连在了一起，天地间一片白茫茫。
　　吴寒枝背靠着墙倚坐在廊下，翻开的书简平摊在腿上，仍由往来而过的清风有一搭没一搭的翻着，眼睛直勾勾望向远处，像是看见了早已湮没的过往尘迹，脸上却是一副无悲无喜的神情。
　　本来踏着欢快的脚步而来的林蔚瑶，却在看到这番情景后硬生生止住了脚步，立于原地呆呆地望着，心头一阵疼痛袭来，眼泪不自觉地从大大的眼睛中流出。
　　廊下的人察觉到了远处的动静，转头朝这里看来，嘴角已上扬成惯常的样子，笑容可以一蹴而就，眼里的情绪却没有那么办法利落的收拾，从身后透来的惨白日光映着脸上截然相反的两种情绪，直直的刻在了林蔚瑶的心上，也许现在的她并不明白，将来历经的一切尘缘就来自这猝不及防的伊始。
　　看到遥遥站在远处的林蔚瑶，也不上前，清扬婉如的面容上却挂着泪痕，吴寒枝拾起腿上的书简快步走上前，言语里满是关切：“林姑娘，你没事吧？”
　　直到对方的声音就在耳边响起时，林蔚瑶才堪堪回过神来，急忙掩起袖子胡乱地抹去脸上的勒痕，稍显狼狈地回应道：“寒枝兄，我没事，方才一阵风来，被沙子迷了眼睛，现在已经没事啦。”
　　“恩，那就好。”听罢，吴寒枝温和道：“今日暖阳和煦，风却未止，林姑娘还要当心。”
　　“多谢寒枝兄，我知道了。”蔚瑶很是乖巧地点了点头，骤然想起自己来这的目的，连忙摆摆手说：“差点忘了，我今日来是邀寒枝兄出游的，寒枝兄来大都已经那么多天了，我还未尽地主之谊，现下你的脸色也好了许多，所以今日大哥特地允我和二哥带寒枝兄好好逛逛这安华城，不知意下如何？”
　　“多谢林姑娘盛情邀请。”吴寒枝应允道。
　　“那太好了，寒枝兄准备一下，稍后我们在门口见。”林蔚瑶喜笑颜开，基本是一蹦一跳的出了别院，就在走出院门后，林蔚瑶却又下意识回头望了望，眼里是她未曾有的柔软。
　　等吴寒枝踏出门口的时候，林家兄妹已在门外等候。在兄妹两人眼中，一身暗纹素衣的吴寒枝显得淡泊清隽，满头的青丝利落地绾成了一个发髻，之前稍显疲惫的倦容通过这几天的休养已消失不见，并不过分出众的容颜带着一抹慵懒的洒脱，就这样缓步走来，平平生出一种世家公子之感。
　　“寒枝兄，看来这几天休憩得不错，今日趁日头好，就让我们尽尽地主之谊，带你游一游大都。”林知龄拱手道，在看到吴寒枝的一瞬，他心中咯噔一下，好似与记忆中的某刻重迭了，但若细究却无迹可寻。
　　“那就有劳知二位了。”吴非梧笑着还礼道。
　　于是三人未乘马车，就沿着西直街慢慢地走，到达中正街后拐了个弯儿，而后以中正街为轴，左左右右里里外外足足逛了一天。在遇仙楼喝了仙人难忘的忘夕酿，在茗酊苑品了香气缭绕的霁白茶，在巧傀园看了现下城里最热门的骷髅戏，最后又登上了安华城最高的四方楼凭栏远眺悼古怀今。
　　一天下来三人逛了不少地方，吴寒枝不得不承认林家兄妹是绝佳的向导，一人机敏、一人热情，很多时候，他只用在一旁安静的听着。路过的街角、桥岸的景色、精美的吃食在林知龄口中都有一段传奇的典故，有好几次吴寒枝都是在他讲完以后才把目光从他身上转到眼前的风景，却蓦然发现还没他口中的好。而一向爱热闹的林蔚瑶也是十分尽心，每到看到美好的风景、诱人的食物，一张小脸上满是明快的笑容，眼神里盛满了欣喜，让跟在身边的人都会感觉兴致盎然。
　　不过这再美的风景也禁不起一天的折腾，疲惫的面容在三人脸上显露，更何况吴寒枝旧疾未愈，脸色更是白了几分。
　　“寒枝兄、瑶瑶，这逛了一天大家都累了，不如我们就在这长庆楼歇歇脚，这儿的菜品不错，我点几个招牌菜尝尝？”林知龄指着身边的楼宇提议道，身旁的林蔚瑶不住地点头附和，想来也是累了。
　　“既然如此，那我们休憩一下吧。”吴寒枝点头道。
　　三人在窗边要了个雅间，命小二拿了些果品，闲聊饮茶。
　　只过了不到一炷香时间，三人正聊起兴致时，林蔚瑶却耷拉了脸，神情不悦，两条隽秀的眉毛拧在了一起，想来这来人有多不讨她喜欢。
　　正一前一后走来两个人，都是高挑□□的身形，深目薄唇的容貌。一人年纪稍长，眉目舒展，神态平和，让人看不出悲喜。跟在其后之人年纪稍幼，在看到他们三人之后便刻意露出了热情笑容，正准备过来寒暄。
　　看到他们走来，林蔚瑶小嘴一瘪，不禁轻声嘟囔道：“真倒霉，出来玩儿还能遇见这两讨厌鬼。”
　　坐在一旁的林知龄在听到瑶瑶的话后，立刻轻声咳嗽了一声：“小妹，慎言哦。”
　　林蔚瑶噘着嘴微微点了点头，看来这人竟是连侯府都得罪不起。
　　见他们快走到跟前，林知龄起身上前几步正准备行礼，便立刻被对方扶住。
　　“尚青，不必多礼。”年纪稍长的男子神情温和：“本王只是路过，倒是明安远远看到你们，想来也许久未见，便进来坐坐而已。”
　　“劳齐王挂念。”林知龄拱手道。
　　原来此人便是三皇子齐王夏宗稷，据说齐王出生时，天降祥瑞，在樊川有人挖到了一块奇石，纵横的石纹影影约约排成了一个“夏”字，皇帝大喜，特许其与太子一同居住朝华殿，所有规制都在一般皇子之上。然其又聪慧机敏，深得皇帝欢心，隐隐有与太子分庭抗礼之势。
　　“林兄，有礼。”站在齐王身后的男子拱手说道，之后又特地绕过林知龄来到林蔚瑶面前，很是热络的打招呼：“这不是朱弦妹妹么，听说你之前被林将军禁足在家，现下已解禁了么？”
　　闻言，林蔚瑶要紧后槽牙，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并不准备搭理他，只是对着齐王行礼道：“齐王殿下，蔚瑶有礼。”
　　周围的气氛中平添了几分尴尬，林知龄无奈的摇了摇头，只好瞪了蔚瑶一眼，这两人怎么一见面就互掐！
　　蔚瑶眨巴眨巴自己的大眼睛，愣是装作看不到。
　　林知龄无奈地叹了口气，毕竟是自己宠着的妹子，只好自己将这礼接下来：“刘兄，好久不见。对了，这位是吴寒枝吴兄，青州人事，暂居我家，是蔚瑶的朋友。”
　　看到齐王的眼光停留在吴寒枝身上，林知龄介绍道：“寒枝兄，这位是齐王殿下，这位是御事台主令刘大人之子刘如山。”
　　“在下吴寒枝。见过齐王殿下，见过刘公子。”面对如此显贵，吴非梧神情自若并未有怯。
　　“吴公子无需多礼，即是蔚瑶的朋友，那也便是本王的朋友，大家坐下聊吧。”对于这位青年，齐王只是点头打量了下。
　　“齐王殿下，最近宫里都忙着迎接月氐国使臣的觐见，我看最近主簿们的脑袋都大了一圈儿，太子殿下也一直在司经府呆着，倒是您怎么有空在大都城里逛呢？”林知龄看着齐王微笑道。
　　“知龄，为皇帝陛下分忧本是主簿们的职责，若是这事没办好，脑袋掉了都有可能，大一点有何妨呢。”齐王抿着薄唇轻笑道，虽然是性命相关的话语，这齐王的口气确是稀松平常：“至于太子么，论这博古通今的本领能赶上主簿们么？既然连主簿们都束手无策，你觉得太子能翻到什么有用的线索么？不过是进份心意吧！”
　　“齐王殿下所言甚是。”听齐王这样说，林知龄只好随口附和：“之前我也问过陈主簿，他连说找不到，把他愁的连脾气都大了不少，二话没说就把我赶出来了。”
　　“你呀，平时估计也不招他们喜欢吧，我可听说每次你去完司经府，总是一片狼藉，主簿们差点就去跟父王请旨不准你入内呢。”齐王见吐着舌头鬼灵精怪的知龄，喝了口茶，有点好笑地说。
　　“怎么这事儿连齐王殿下都知道了。”林知龄不好意思的挠挠头、摊了摊手很是无奈：“对了，司经府肯定是没啥线索，不知以消息灵通著称的齐王府可有例外？能否透露一二，您也知道，我最爱热闹了嘛！”
　　“你这个鬼机灵啊。”见对方一脸讨好，齐王望向楼外的风景，神情中流露着一抹难掩的得意：“府上确实收到了些风声，这月氐国来自我大夏西南边陲的鸱鸣山一隅，本就是一氓獠小国，不过了了，但在五部之战中助古帝大胜而归。后得古帝一诺，他日若有事相求，无论年岁流转、帝位如何，大夏子孙必当相助。”
　　齐王随意说着，眼神却一直注视着知龄一行人，发现对方好似早就知道这些：“小知龄，你刚刚说我消息灵通，我看远不及你啊，你的样子并不惊讶，看来我这好不容易得来的消息你是早就知晓。”
　　“齐王殿下你别笑话我了，我也是听吴兄所言才得知此缘由。”知龄连连摆手说道。
　　对于坐在一隅的白衣男子，齐王之前并未多加关注，听到知龄此言后，便多加了几分心思探究起眼前人，可越看越发觉得有些不对劲，这位风姿清雅的青年，虽说来自边陲之州，但像极了大都里的世家公子。
　　齐王几份探究，几份深意的目光，吴非梧全盘接下，谦逊而有礼：“禀齐王殿下，在下自幼便喜读古籍杂典，碰巧才得知一二。”
　　“月氐国的由来既已了解，那他们此次突然来访又为何事？”林蔚瑶想了想，将心中疑问脱出。
　　“俗话说得好，无事不登三宝殿，既然能不远万里而来，除了让我大夏帮忙还能有什么事！”一旁的刘明安说得颇为得意。
　　“帮忙？这么多年我大夏与之并未有何联系，何处能伸以援手呢？”蔚瑶细想之下还是觉得疑惑。
　　“为了找一至宝！”刘明安脱口而出。
　　听罢，齐王皱了皱眉头，虽说自己本不想隐瞒这个消息，但没想到被刘明安透了个彻底：“知龄，时候不早了，我们还要进宫与皇上商议此事，便不多聊了。”
　　刘宗然自己失言，又看到齐王不甚愉悦的表情，顿时收敛起表情，与齐王行了个礼后便匆匆离开。
　　“这至宝究竟是何物呀？竟能让一国派使臣前来，举两国之力来寻找……”知龄很是好奇，自言自语道：“不管怎样这个冬天的大都终于要热闹起来了。”
　　“变天了，我们早些回去吧！”吴非梧看向窗外，眼里是楼外暗流积聚的风云，嘴角还是那抹淡淡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