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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红袖添香 ...

  •   转眼又到了榴花似火的季节。
      自古以来帝宫妃嫔们大多喜爱在自己的殿院种植石榴树。因为石榴树花红、籽多、叶密。是吉祥之树。她们借此祈盼自己也能像榴花一样火红,而帝王对于自己恩宠就像榴叶一样稠密,当然了,也希望自己能像石榴一样多子。
      石榴花于淑妃却另有一样用途:她会拿榴花的红火的花瓣淘制成色泽格外娇艳的胭脂花粉等。
      不逢朝会的日子显得格外清静。终于偷得半日闲暇的媚娘来在淑妃殿院时,见她正指挥宫人内侍们采摘花圃和树上的各色鲜花香草,晾晒在大大小小的簸箩里以备胭脂香粉原料。
      嗅着满院香花,媚娘不觉心有所动:淑妃能用这些香花香草的花瓣茎叶等制成各种养颜的香脂香粉香脂,自己能不能也像淑妃那样从香花香草中榨些汁液,从中提取出或是能安神静心,或是能提神醒脑的香液掺兑到研磨墨汁的水中,令书写者蘸墨写字的同时,隐隐透些花草的芳香令人心旷神怡,同时调出的墨汁写出字来又能乌亮厚重少些洇渗,岂不妙哉?
      一面这样思量着,一面已徘徊在花草丛中,把各样香花香草的随手各采撷了一些,向淑妃告辞并说拿些回自己寝殿去学着做些香水。
      待回到自己寝殿后,暂且把花草养在水中,接着匆匆赶往藏书院翻阅查找起有关百花香草功效的篇籍简单摘录下来,接着便开始试着把香花香草的汁液榨出来,一样一样地掺到砚中慢慢研磨,再一样一样地调试、书写、嗅闻、察验起来……
      玫瑰解郁……
      兰花逸情……
      菊花明目……
      桂花清心……
      薄荷安神……
      茉莉醒脑……
      一个人若是痴心爱恋着一个人,总能生出无数的奇思妙想来使对方赏心悦目。一个人若是执着于某一样事,也终究能做得比别人出色的。
      好长一段日子里,媚娘的寝殿终日飘满了花草的香味儿,末了,竟连她的衣裙发肤都被熏得满是花草香味儿了。
      这年秋天,媚娘已经研制成了好几样既有隐约的花香,写出的字显得格外乌黑油亮,下笔书写时又格外流畅滋润的研墨专用的香液。
      圣上发现她研出磨的墨格外好用,还是从蘸墨时似有若无的花香气开始的。
      那晚圣上披阅完奏折,依例开始练习起书法时,刚刚提笔写了几个字,一时停下笔来询问媚娘,“嗯?媚娘,这是什么花香?不像熏香的味道。是你身上挂的香袋呢还是园子里飘来的花香?”
      媚娘娇俏地一笑,“嗯,好像是兰花?嗯,另外好像还有玫瑰和杜若的幽香吧?”
      媚娘一面掩嘴偷笑,一面抽着鼻子,有意四下嗅了嗅,末了故作认真地回答。
      “哦?媚娘竟能分辨出这么多的花草香味儿?”
      圣上一面搜寻了一番空气中似有若有的花香,一面笑道。
      “臣妾正跟淑妃姐姐学种花呢。”她望着圣上娇笑道。
      圣上一面拿手中的笔饱蘸了蘸溢着花香的墨汁,顺手写下一个草体的“淑”字,一面点头说,“嗯,淑妃平素最喜爱自己种些花啊草的了,也喜欢自己淘制胭脂花粉。哦,媚娘,明天傍晚,你记得提醒朕去翠华宫,看看淑妃那里的眼下都有什么奇花异草。”
      听圣上提及明天要自己提醒他到淑妃那里看看,媚娘一面继续微笑研墨心内却有些淡淡的酸楚泛上来:自己苦心经营数月,倾心研出令圣上心旷神怡的花草香墨,可是圣上记起的竟是该去淑妃那里看看她和她的那些花草来……
      “臣妾记下了。”媚娘没心没肺地俏笑道。
      “嗯,今晚,这风,还有这风中的花香,令朕觉得神清气爽呢。”
      圣上放下笔,深深地呼吸了一下清爽的空气,一面神情愉悦地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服侍圣上的内侍默默走来,小声提醒圣上该就寝了。
      按宫中规矩,领班太监依例捧上了妃嫔的名册。
      圣上一面信手翻着名册,一面自言自语地说,“杨淑妃,燕贤妃,杨婕妤,都是媚娘的娘家表姐啊。”
      媚娘笑道,“前天,婕妤姐姐还对臣妾提起,说她为陛下新谱了一曲新曲,名叫什么?哦,《云淡风清》。”
      媚娘不失时机地又提到了表姐杨婕妤。
      她明白姐妹们在宫里一损俱损、一荣俱荣的道理。凭着几个表姐在宫中的地位,又俱为圣上所爱,媚娘在帝宫的地位自然是水涨船高。将来自己能否重新赢得圣上的爱宠,还必得仰仗几位表姐明里暗里的提携……
      “哦?这段日子外朝繁忙,朕倒有好些日子没有见到她了。今晚的月色不错,不如就到她那里去,就着月光,听听她《云淡风清》的新曲倒也有趣。”圣上说。
      一旁侍候的内侍总管赶忙吩咐下去:“传旨下去:命紫霞殿的杨婕妤准备接驾!”
      紫霞殿的明月亭临水而建。
      因事先接到圣上临幸的消息,此时亭内已经摆下了杯盏果点等。
      月下的杨婕妤一身绮罗长裙,幽姿逸韵疑若天人。
      立于一旁的媚娘见圣上一面上前执着婕妤的手儿,一面低声道,“朕听武才人说你为朕新谱了一曲新曲。今夜此时,正逢这么好的月色,加上你的新曲,和着秋虫和鸣、湖水潺潺,嗯,就算做神仙也不过如此清兴罢。”
      婕妤的新曲果然幽雅,于清明的月下,箜篌的重重弦音悠扬徊徨,悠远舒缓地荡漾在暖风香醉的夜色里,令人如痴如醉。
      新曲既罢,圣上与婕妤执手相依,交杯接盏的低声款叙久久……
      夜深了,圣上打了个哈欠,似有了困意。
      媚娘和几位内侍赶快一起上前为圣上和婕妤更衣——自被派来服侍圣上寝卧诸务,媚娘总是坚持亲手为圣上更换睡袍,亲手服侍这个曾和自己仅有过一夜夫妻情分的夫君,再亲眼目睹他和别的妃嫔共入罗帐、欢渡良宵……
      为圣上脱去常服、更上睡衣之时,是媚娘神情最专注、最体贴、最温柔之时——她曾和圣上有过夫妻情分,若神情中稍稍流露出些许的柔情原在道理之中。而此时的媚娘早已经习惯了把悲楚酸涩隐藏深心,再把亲爱依恋的神情控制得不温不火、不冷也不媚……
      当然,若是别的低级宫人却是断不敢有这般神情流露的。那样,一旦遇到刻薄爱妒的妃嫔,便有可能遭到羞辱讥笑,甚至被指为“媚上惑主”而遭到挤兑压制……
      媚娘之所以敢稍稍流露对圣上的亲爱之情,也因了她特殊的身份——纵使品阶高于媚娘的侍嫔,也不愿随便得罪这位成日伴驾于圣上左右的五品才人。
      在她们心中,能司掌圣上帷幄或是文墨者,不是贵妃的心腹便是圣上所依重者。
      放下帘帐那时,随着一阵金玉帘钩悦耳的玎铛声,媚娘只觉得自己的一颗心又怅然又酸楚……

      圣上终于发现了媚娘所研之墨格外好用的玄秘——
      那天他巡阅三军回到居宫后,看见武才人一边研墨、一边拿一个小玛瑙瓶往砚台里加水,隐隐嗅到了一缕清幽怡人的花香。
      “陛下辛苦。陛下用过膳了吗?”
      “在行宫用过了。墨研好了?今晚朕要多练一会儿书法,好几天没动笔了。”
      她莞尔一笑:“研了三台备着的呢。足够陛下写一个时辰了。”
      圣上媚娘加水的小玛瑙瓶闻了闻,“嗯?怎么像是花香?”
      媚娘一笑,“回陛下的话,这是臣妾调制出来的花瓣和香草汁液,因花中含有的精油,所以用它研出来的墨写字,不易洇渗纸张。”
      “哦?怪道朕用你研的墨汁写字时,不仅有淡淡的花香味儿,也格外流利滋润呢!”
      他兴致昂然地拿着小瓶子一面嗅、一面问,“怎么想起用花草汁液研墨的呢?”
      媚娘笑答:“回陛下的话,儿时见家母常为父亲研制这样的香墨。写起字来不仅格外流利,人在读书习字时因有花草的清香,还可以清心提神。”
      媚娘对他撒了个谎——几年的伴君生涯,她已懂得凡事恰到好处即可。而服侍帝王更是差一分则不行、过一分也不好。所以,她只须让圣上感到她很努力很尽心即可,却不能让圣上感到自己又太过用心。
      果然,圣上微微一笑,轻轻握住她正在研磨的手放在自己的一双大手中:“嗯!难得你这份儿细心……”
      他握着媚娘柔若无骨的手儿摩挲了两下,一时又闻到了她衣裙间也微微散出的花草清馨,一时,神情似乎有些熏熏欲醉的模样,眼神也温柔了。
      媚娘的一颗心一时咚咚急跳起来,一双秀目深情地凝注着圣上:“陛下,臣妾不辛苦。臣妾觉得好开心、好幸运!能天天陪伴在圣上身边左右,是多少姐妹梦寐以求却不得呢!”
      “你怎么到朕的居宫做起司掌寝幄诸务的女官来了?”
      “回陛下的话:淑妃与贤妃商议陛下的居宫应该该增添几位女官,臣妾才有幸伴驾陛下左右了。”
      “哦——她们倒也算是知人善用了。”
      他一面口气和神情淡淡地说着,一面松开了媚娘的手,转身坐在自己的御桌前,提起笔,默默圈阅起几份诏书来。
      媚娘蓦地怔住了——她不知自己刚才说错了什么?
      怎么突然之间圣上的情绪就有些淡了呢?
      怪道说伴君如伴虎啊!
      莫说圣上那瞬息万变的心思了,就连他转瞬即变的神情也一样令人难以捉摸呢!
      然而媚娘很快便悟出原由了——服侍圣上的职事调遣,论理应归内侍监,主掌六宫的韦贵妃和协理六宫的淑妃若插手圣上身边左右内侍或是女官的调遣,特别是把她们自己的亲腹调在圣上居宫这件事上,或多或少有些安插腹心在圣上身边之嫌……
      论理,伴驾圣上左右几年的媚娘应当懂得守定方寸了,而寻常的日子应该也不大会再失这样的口了。此番失口的根源,恐怕仍旧还是源于她的不大自信——在帝王后宫,寒门且曾为木材商人出身的武家,比起众多世家贵勋之后,甚至比起书香世家之后的徐才人和薛美人,媚娘始终都有某种难言的自卑。
      所以,她才会在这样的晚上,这样的时分,不由自主地提及淑妃贤妃,意识里不过还是想以此暗示自己另一半的宗室血统……
      他低头阅卷,没有再说一句话。
      她默默侍立着,决计从此在圣上身边的每一瞬间、每一句话,都要充满警觉,都要三思而言。
      在这样一个万籁俱寂的入冬的夜晚,衣裙和研台中不时飘过的花草的芳香,四处摇曳的烛光,宁静而朦胧,令她突然又有些似梦非梦、亦真亦幻的感觉浮上来……
      这几年里她一直都在悄悄修炼自己,从未敢有过放松,可是她的角色似乎只是圣上最得心应手的一个书僮:无论圣上想要什么、想做什么,甚至不等圣上开口吩咐,她便能揣测到圣意:想用笔时,早已笑吟吟地双手递上来了;想蘸墨时,刚刚研好了香墨等在那里。
      她自信对圣上书房诸务中的心领神会,在整个六宫所有侍嫔中应是无人可及的。否则,即令是这样一个充满艰辛劳累且如履薄冰的位置,也早被更精明更机智的人挤走了。
      圣上批完了奏折,伸了几个大大的懒腰。
      媚娘知道,过不了多久,圣上又要开始练字了。
      而此时,她已开始研墨了。
      同是研墨,她也潜心揣摩过很久——不仅能把研磨的声音调得既轻柔悦耳又不疾不缓,仿如风穿柳叶、细雨入池一般,更要把所研的墨汁写起来流畅而饱满……
      这两年,圣上似乎只肯用她所研的墨练字。
      研好墨,静静地侍立于旁,仍旧还是那种一动不动地、始终不变的温婉而宁静的神情。
      圣上书写了几个字,突然无声地叹了叹气、又摇了摇头。
      媚娘不觉打个激灵:啊?圣上又在思虑什么呢?缘何又是摇头又是叹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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