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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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泊卿随着主仆两人上了高德楼的二楼，长廊上的房间多为屏遮帘隐的隔间，清雅淡兰，偶有琴音。与楼下的一片繁杂热闹可谓是界垒分明。
在二楼的大多为一些文人雅士，或是一些附庸风雅的达官贵人，能上得来高德楼二楼，那就是一种身份的象征，等于是拿钱买面子。。。人就是这么一种生物，觉得自己什么都没有，然后拿名利和金钱来武装自己，大声告诉别人他什么都有。其实他只是害怕别人知道他是个什么都没有的“穷人”，然后用一些虚无的东西来满足自己的虚荣心。。。
沈泊卿默默的看着长廊上那些为了虚荣而出高价上高德楼二楼的人。。。
“有何感想？”下仆笑看着沈泊卿问道，并抬手示意他向长廊内唯一的一个“房间”走去。
“你指得是什么？”沈泊卿回过头，顺着下仆所指得方向走去，青年已经先行被他扶了进去。
“这些人。。。”
“没什么感想。。。”
“是吗？。。。对了，他是个瞎子。”
“那又如何？”他对别人的事情没有什么兴趣。
“哦～？接下来的几天你需要照顾他，我只是希望你知道这一点。。。”
下仆的话使沈泊卿停顿了一下，但是他复而又打开了房门，低声道：“我就知道那死老头子叫我来没好事！！！”
下仆进入房间步至青年的身后开口道：“请坐。。。”
“不用了。”
“何必多礼呢。。。”
“。。。”你当别人瞎子啊？！满脸鄙视的看着我，还跟我讲多礼！！！
沈泊卿按耐住心中的不爽，伸手至怀，拿出信封递给下仆：“欧老头要我给你们的。”
下仆拆信浏览了一番，便皱眉将信收至衣袖中。
“子皓，欧爷爷都说了些什么？？”青年充满期待的抬头看着下仆，即使不知道他是否在看着自己，他仍是做着满心期待的表情看着他。
“没什么，只是些问安的话而已。”下仆的表情甚是不耐，但是声音却是温柔之极的，一切都是做给他的小主子看的。
看着这样的经典表演，沈泊卿不禁莞尔，如果是以前的他，可以凭着冲动做任何事，也许会冲过去把信抢下来，大声的吼出来，为博红颜一笑。但是现在，他懂得了识时务，懂得了不要多管闲事。。。
“钱什么时候送过去？”
“今日午时便送过去。”
“我要一部分的现款。”沈泊卿不是傻子，你说送过去了，他就信？！
欧子皓微微呆愣了一瞬，便收起表情眯眼看着沈泊卿：“看来老头子送来的不是个傻子。”
拿出一张银票，递给了沈泊卿，吩咐道：“接下来几日，我有要事在身。我需要你好好照顾郁桐。。。”说完便撇眼看了看正襟危坐在一旁的郁桐。
“我想信上应该有提到我旧伤在身吧，我连自己都照顾不好，更何况他？”或者说更何况一个瞎子。
欧子皓皱眉，有些烦闷的说道：“你不用担心，不会差事你去做些杂事的。你只需好好看着他，除了他想去的地方，别带他去不该去的地方就好了。。。这个，你拿着。”
“这是什么。。。”
“郁府的令牌。只要你到郁府旗下任何一家商馆，拿出这个令牌。他们会无条件招待你。”
“我哪里知道哪里是郁府的商馆？”
“去最贵的商馆便是了。”
切。。。有钱人就是讨厌。。。沈泊卿低声碎念着，手中翻转着黑檀木制的令牌，令牌正中间刻着一个郁字，四周无雕花，无印花，只有一层浅浅的围边，框住了一个郁字，简洁而又古板。看着让人憋闷。。。
“剩下的，你就自己看着办吧。”欧子皓起身，轻拍了几下郁桐的肩膀，伏下身子在他耳边低语轻笑道，“我夜里回来。”
郁桐的脸上立马爬上了红晕。任谁看了都会明白欧子皓的话是什么意思。
沈泊卿轻瞥了一眼欧子皓，蹙眉问道：“我从今日便开始照顾他？”
“正是。还有，以后叫我欧管家。”
欧子皓说完便离开了房间，毫不犹豫的关上房门，走在长廊上的脚步声，轻打着咚咚的节奏，就仿如心跳声，清晰入耳。
。。。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坐塌上的两个人却均不说话，沈泊卿听着琴音看着窗外风景一动不动，犹如身处无人之境。
郁桐反而有些尴尬，脸色甚至有一小些惨白，慢慢颤抖的开口道：“请问。。。你还在吗？”
“在。。。”沈泊卿平淡的回答道，眼睛却直直的看着郁桐的双目。仔细观察之下才会发现，郁桐的眼眸虽是深邃，却没有任何灵动的感觉，连一般人的活气都没有，看来欧子皓说得是真的。。。
“太好了。。。”郁桐轻呼出一口气，惨白的脸上回复了一点点血色，笑道，“以前好多人拿了钱和令牌就直接跑了，而且我还是个。。。”
“不关你的事，是人拿了钱都会跑的。”
“。。。但是，但是你留下来了。”郁桐小小声的念叨了起来，像个怕事的孩子一样。
“那是因为我答应了欧老头子。”沈泊卿不禁莞尔，心中暗笑，真的是个小孩子。
“小子，你是叫郁桐吧？”
“嗯！！！”对着沈泊卿突入而来得亲切，郁桐明显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我叫沈泊卿，你可以唤我泊卿。”
“。。。泊，泊卿。。。”也许是因为甚少与人接触，直唤他人名号使得郁桐的脸越发红晕。
“郁桐。。。你有想去的地方吗？”
“嗯！！洛阳牡丹会！！！九姐姐说她也会去的！！！”郁桐兴奋的弹跳起来，雀跃而又试探的问道：“。。。你会带我去吗？”
“嗯。”既然欧大管家这么放心的把他的小主子交给我照顾，那么我沈泊卿定会好生招待。
“不过，在此之前我要先回一个地方找一个人，你最好随我一起去。”
“但是，子皓要我。。。”郁桐的表情有了点焦虑。
“没有但是，去不去随你便是了。。。”沈泊卿故意将语气拖长说得有些生气郁无奈，实际上却靠在桌案之上双手撑头，微笑的看着郁桐的反应，嘴角勾着幸灾乐祸的笑容。
“我，我去！！！”
“多谢相陪。”沈泊卿起身走至郁桐的身旁，俯下身扶起他。
“不客气。。。那个，我们要去见谁？”
感觉着郁桐紧抓着自己手臂的双手，沈泊卿只得咬牙忍痛，告诉着自己他现在只是不太相信你而已。
沈泊卿笑着回答道：“您亲爱的欧爷爷～～”
20
“姓欧的！！你个王八蛋！！！你给我出来！我就知道你没安好心，尽拿些混事来玩我！！！好玩吗？很好玩吗！？！？”
沈泊卿把郁桐交给二狗子招待后，便径直朝着寺庙里破败的厨房奔去，一脚踹开半悬挂着的“门”，大喝道。
“哎呀～泊卿，回来啦～～”欧老头撑手趴在一堆稻草上，一副刚睡醒的模样对着沈泊卿悠闲的打着招呼。
看着欧老头的模样，沈泊卿额角的青筋微跳，露出了一个还算是笑容的微笑，抬腿便给了欧老头一脚。
“嗷！！！！！！！沈泊卿！！！你个王八羔子！！！你敢踹我！？看我不灭了你！！”欧老头叫骂着大跳了起来，扑向沈泊卿。
“你个老匹夫！！有种你来啊！！！”沈泊卿躲开了欧老头的攻击，并张牙舞爪地作势要扑了上去。
“你个混小子！！啊啊啊啊！！！！”
听着后院传来的叫骂声，郁桐觉得甚是不安，小心的向二狗子问道：“他们是，是因为我吵架吗？”
“不是的，别担心。过一会就好了，他们经常这样子的。”二狗子笑了笑回答道，他想尽量表示善意。
二狗子低眉小心的瞅了瞅郁桐，便开始低头不语，也许是因为从没有同龄的朋友，所以他才会这么害羞。。。或者是因为郁桐他太过光鲜的衣裳，又或者是因为这无比熟悉而又破旧的寺庙，反正这一切都让他觉得不舒服，甚至有些羞耻，见不得人。
“那个，我想问一下，这里是哪里？”
“破庙。。。要不然你以为是哪里？！”以为郁桐在嘲笑耍弄着自己，二狗子不禁有些气恼。
“不，不是的。。。我看不见，所以，所以。。。我只是想问问而已。你不要生气。。。”郁桐有些慌张了起来，手开始向四处寻觅，希望能够握住对方的手，这是他唯一知道的，如何让别人消气的方法。
好像明白了郁桐的意图，二狗子有些不自然的将手伸了过去。这样的郁桐，让他想起了小时侯的自己，那个时候的自己就只会抓着别人的衣袖讨口饭，认为抓住了别人的衣袖，他就会可怜你，他就会给你口饭吃，就好像在寻求一种安全感。。。
“对不起，我不知道你是。。。瞎子。。。”二狗子不敢握着郁桐的手，因为他的手太脏了，即使郁桐看不见，他自己始终还是在意的。
“不，没什么的。那个，我可以问你几岁了吗？”
“。。。十四。”二狗子有些尴尬的回答道，从没有人这么正经的问过他问题，包括年龄。
“真的吗？和我同岁啊，我从没有和我同岁的朋友！！”郁桐有些激动的握住了二狗子的手，显然他不知道二狗子现在的表情略带着点害怕，或者说惊恐。
“对了，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郁桐满脸笑容，心中的欢喜满溢于脸上。
“二狗。。。”看着郁桐欢喜的模样，二狗子脱口而出的话又被咽了回来，他是他的第一个同岁的朋友，即使是虚假的也好，二狗子希望能暂时保持自己在郁桐看不见的世界里还算美好的样子。
二狗子有些吞吐的回答道：“孙善。。。”
（PS：二狗子本家姓孙，家境破败后，涂大娘用回本姓，而二狗子继续取用夫家的姓氏。）
。。。
“泊卿啊~~你怎么可以这样子对待老人呢？我年纪这么大了，你说你，哎！！！。。。你竟然下得了手？！会遭报应的！！！唉。。。”欧老头深吸了一口烟，捶胸顿足道。
“你先从我身上下来再说你有多可怜，我有多悲哀，可以吗。。。”沈泊卿面朝地板，闷声道。
“泊卿啊～～你知道你欧打老人的行为是多么可耻吗？我有多么伤心吗？！”欧老头说得声泪俱下，痛心疾首，就差没抹把鼻涕抹把泪了，顺带往沈泊卿身上蹭蹭了。
“我！。。。错！。。。了！！！。。。”沈泊卿一字一顿的回道，牙齿咬得嘎崩响。
“这就对了嘛~~~”欧老头起身正了正衣服，轻笑道：“你小子想和我斗，还嫩了点~”
看着还未起身的沈泊卿，欧老头皱眉，轻扶起他，低声问道：“复发了？”
“唉，老样子。最近越来越使不上劲了，有的时候还会不自觉的发抖。。。也许哪一天一卧不起了也指不定。。。”沈泊卿直了直身子，喘口气舒声回答。
欧老头往墙上磕了磕烟管，便将烟管子收了起来，顺手从袖口中取出一个红木制的小方盒递给了沈泊卿：“便宜你小子了！！。。。净玉膏，郁家不外传的延命药，应该可以帮你减轻点痛苦，也许还可以减缓伤势，但是不能根治，你这是旧疾了。。。不知道现在用还来不来得及。。。臭小子你可别翘了啊~~”
“嗯。。。”沈泊卿勉强的露出了个微笑，连含在口中的谢谢，也不知怎么的说不出来了。
轻拍了一下沈泊卿的脑袋，欧老头醒悟一般的问道：“沈小子，你是不是把小主子也给带来了？！”
“嗯。”沈泊卿点头应道，嘴角不禁有了点笑容，不知道现在欧子皓是不是正浑身火气的等着他回去呢。
“你这下子可把欧小子给气惨咯们，从没有人敢把小主子带离他的视线外，现在郁家大概都在他手里面控着呢。。。让他吃吃瘪也好，这小子太傲气了，该磨磨性子了。。。”欧老头说话的语气里透着浓浓的担忧和无奈。
“。。。他是你儿子？”
欧老头微微惊讶了一下，便舒缓面容笑问道：“何以见得？”
“听了你的话便知道了，而且你们眉目极为相似。。。”沈泊卿低头偷看了一眼欧老头，大叫着跑出了房门：“最重要的是！！你们俩的脸一样的欠扁！！！~~”
欧老头气得吹胡子瞪眼，脸色一变再变，急得只吼出了一句话：“有胆你小子以后别回来！！！”喊完后自己倒不禁大笑了起来，朝着沈泊卿消失的身影低语：“有欧小子受的咯~~”
21.
沈泊卿屁颠屁颠的跑回了庙堂里，轻敲门板，向郁桐，孙善示意自己的到来。
“郁桐，我们要准备出发了，你今夜先在这里休息，我明天一早进城寻辆马车来，然后我们便出发。”
“泊卿哥，你们要走了吗？”孙善的眉目中流露不舍。
“嗯，二。。。”沈泊卿刚叫出孙善的小名，便被孙善用噤声的手势制住了。沈泊卿怪异的看了他一眼，表示不解。
孙善轻瞥了一眼郁桐，便低下了头。
沈泊卿了然，他明白孙善这种自卑的心理。孙善原是富贵人家的孩子，最是明白有钱人是多么厌恶乞丐之流的，纵使是经常布施于人的人家，骨子里还是透着一股比人高一等的影子。孙善最怕的便是这个，他受不了那鄙视，亦或是可怜的目光，这些目光一日又一日的将他的自尊给磨平了。
也许是郁桐的亲切给了他一点温暖，所以他不想去破坏自己给予郁桐的仅有的一点好的印象。。。
“孙善，我可能不能一个人照顾郁桐，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洛阳？”
“洛阳？！你们要去洛阳？！”
“嗯！孙善你也一起来吧，我们一起去看牡丹会！！！”沈泊卿一直想带二狗子出去走走，见见世面，看看外面的世界，即使长安再繁华，这也只是中原的一个小地方。这也算是对他们的一种报答的方式。
“可以吗？。。。那我娘怎么办。”对着沈泊卿的话，孙善充满了期待，他始终是一个孩子，对于外面的世界还是保持着想要闯荡的心态的，但是他放心不下他娘。
“这里有欧老头看着，没事。晚上回去，你去和你娘说说。”沈泊卿掏出了欧子皓给的银票，抽出了两张递给了孙善，“这些钱，给你娘，够涂大娘开一个茶铺了。”
“谢谢！泊卿哥！~”
“对了，明早出门的时候，早早的帮我去叫一辆马车来，黎明前就叫来一辆，记住~找熟人。好了，快去吧。。。”沈泊卿笑了笑，轻拍着孙善，驱着他出了门去。
“郁桐，今晚要委屈委屈你了，在这里将就一夜了，我们明早出发。”
“明早就出发？！子皓他不会同意的。。。今晚我们不回去吗？。。。”郁桐怯怯的问道，心里想象着欧子皓生气的的样子，不禁有点胆寒。
沈泊卿看着郁桐焦虑的神色，心中泛起同情，蹲下身去，伸手缓缓解开郁桐搅在一起的手指，轻握在自己手中，叹声道：“没事的，欧子皓，即已经说把你交给了我，那便听我的便是了。而且，欧子皓也一定会去的。我们只是先去而已。”沈泊卿轻笑，对于耍弄欧子皓一事表现出了极大的愉悦。
“。。。恩。”
抹了抹郁桐的头，沈泊卿领着他朝后院走去，“走~去见欧老头，你也好些日子没见他了吧。”
“恩！”郁桐露出开怀的表情，笑开了眼，随着泊卿去了后院。
。。。已过戌时，但庙宇之中仍传来笑语，断断续续，述不尽人心。。。
看着郁桐透亮的眼睛，沈泊卿轻叹：“怎么呢了？还不睡？”
“你不也是嘛？”郁桐轻笑。
“恩。。。郁桐，你为什么这么轻易就跟着我来了。”郁桐也算是大家子弟，这么轻信于人，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因为子皓把我交给了你，我不想给他添麻烦，这些日子他累坏了，最近有大生意他脱不开身。”郁桐微微侧了下身子，面对着沈泊卿，微笑。
“而且，我信任你，你是一个好人。”
“。。。”你只不过是一个瞎子。。。沈泊卿心里默念着这句话，他鄙视轻信别人的人，就好像鄙视自己一样，但鄙视之中包含了太多的同情和哀伤，说不尽怜悯的是郁桐，还是自己。
“泊卿，子皓是一个好人。”
“是吗。。。”我看他像某朝篡位的奸臣。
“恩。。。”
“你何必如此在意他，他不过是一个管家。”
“你明白的，为何非要我说出来呢。”这个时代虽不掩蔽男风，但还是难以让人启齿的，郁桐的坦然让沈泊卿敬佩。
“你不怕他哪一天让郁府变成欧府？”沈泊卿皱眉问道，他觉得这个日子不远了。虽只是今日才见过他，但欧子皓的霸气是盖不住的，绝非池中鲤鱼，该是跃门之龙。他绝不是愿意屈居人下之人。
“。。。我有自己的打算。”郁桐惨笑，如有那一日又如何呢，自己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了，他只希望自己在欧子皓心里还有那么一点点的位子，那么他日后就还有出路，“这都是我欠他的。。。”
“洛阳牡丹很美的。。。”沈泊卿低语，打断了郁桐的话。
“。。。是吗？如果可以看见就好了。”郁桐眼角湿润，开怀于沈泊卿的体贴。
“我说给你听，那美是说不完的，我给你说一辈子，可好？”沈泊卿环抱住郁桐，绵绵的话语飘进耳中，连心都软了下来。
“好。。。”郁桐反抱住沈泊卿，积蓄多时的泪水悄然滑下，但是他的嘴角却挂着微笑。
两个人互相舔着伤口，沉沉入睡。冷清的月光照在他们身上也变得柔和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