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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聚会 好久不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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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枣予被轻轻摇醒的时候,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在车上睡着了。
身上盖着一条薄毯,应该是白烨晖给她加上的。向枣予不知道自己是否该说声谢谢,但这样未免显得过于客套和疏离。
“到了。”白烨晖说。
向枣予“嗯”了一声,解开安全带下车。
他们一起沉默着上电梯,穿过长长的走廊,最后推开包厢的门。
包厢内气氛火热,空调暖气混着热烈的说笑声一齐汹涌而出,反倒衬出他们之间本来状似正常的沉默变得尴尬起来。
“烨晖,枣予,你们可算是来了。”坐在门边的纪澜眼尖,立即熟络地招呼着,“就差你俩了。”
向枣予抱歉地说:“不好意思,路上堵车。”
实际上这只是很小一部分原因。今天是周六,向枣予下午没有课,早早回家换了衣服化好妆,等白烨晖从公司回来一同前往酒店。
出发之前向枣予忽然生理痛,吃了两粒布洛芬仍没有缓解的迹象,白烨晖提议在家休息,向枣予却坚持要来。
选在年底的高中同学聚会,并不能集齐所有人。年底往往是最忙碌的时候,许多人都抽不出时间。
然而班里有几位同学因为工作调动要去新的城市发展,念及过往同学情谊,大多数人还是来参加聚会了。
他们班级读书的时候关系很好,毕业后更是每年都举行同学会,这次也算是顺便给离开的同学做一个简单的欢送会。
巢连笑嘻嘻地说:“迟到了可要罚酒的啊。来,一人三杯,可不许赖掉。”
说罢便拿了空的酒杯满上酒,递到向枣予面前。
向枣予还在想着怎么措辞推脱,白烨晖已经拦下那杯酒:“她不方便,我替她喝。”
巢连看热闹不嫌事大,夸张地起哄道:“哎哟哎哟,这就护上了!结了婚的人就是不一样啊!”
其他人也顺势嘻嘻哈哈地调侃了几句。
有几个爱表现的男同学当即捂住心口,悲愤交加地大喊:“不要再秀了,给单身狗留一条活路行不行!”
那些玩笑话向枣予没放在心上,她偏头看白烨晖。
最近他在忙一个项目,连续好几天都很晚才回家,现在脸上难掩一丝疲态,眼下有一小片青黑。
或许他根本不想来参加同学会。向枣予想,他愿意来可能只是为了迁就她。
毕竟白烨晖高中时就不热衷于这种社交活动,他平常都冷着一张脸,对与他无关的事向来漠不关心。
向枣予立刻又觉得自己这样揣度有点刻薄,也有点自作多情。
白烨晖很快喝完了六杯酒。
然后他们落座。两个挨着的座位,特意给他们留的。
所有来参加同学会的女同学都坐在这一桌。他们班女生少,一共就八个。有两个去了北方的城市打拼,有一个在坐月子,还有一个没有来。
“枣予,好久不见。”岑沂笑着打招呼,“你又变漂亮了。”
康伊诺坐在岑沂旁边,附和道:“是啊是啊。枣予你还是这么瘦,好羡慕啊。这个月我又胖了几斤,唉……你今天的口红好好看哦,是什么色号呀?”
向枣予报了一个牌子,康伊诺便马不停蹄地拿出手机点开购物软件搜索,边搜边说:“郁泮怎么上个厕所这么久呀?难得她来一次同学会,见到枣予肯定很高兴。读书的时候她跟枣予关系可好了……”
话音未落,包厢的门就被打开,有人从外面走进来。
郁泮剪了短发,显得整个人格外干练,化着不精致但得体的淡妆,和高中时大不一样,气质也变了许多。
她见到向枣予,明显愣了一下:“……好久不见。”
是真的很久没见过了。
大学四年到现在毕业工作,期间没有任何联系。同学会郁泮从未参加过,朋友圈除了工作以外几乎不更新与生活有关的动态,似乎有意要和高中同学断绝交集往来。
这次还是她因为升职要远去Z市工作,纪澜张罗着要给她和其他同学践行,郁泮拉不下脸拂了这种特殊为她准备的好意,于是第一次参加同学会。
所以向枣予才坚持要来。
郁泮坐到自己的座位上,不再跟向枣予说话,也不看向枣予。
向枣予料想到这个场面,没有过多的伤感或是其他,她低头安静地吃饭。
饭桌上免不了吹嘘,男同学们或明说或暗示炫耀了一番自己的工作和收入,又大谈特谈股市行情、社会新闻、国际形势,发表真知灼见。
康伊诺跟岑沂吐槽了句“我们班这帮男的怎么越来越爱吹牛皮了”,又迫不及待地拉着她开始扯八卦,说到高潮处还兴奋地问向枣予:“枣予,你说是吧?”
向枣予含糊地应了句,其实她根本没怎么听进去那些八卦,腹部又隐约泛起疼痛,向枣予额间渗出几滴冷汗。
白烨晖立刻注意到她的表情不对劲,低声说:“不要硬撑。我们可以先走。”
向枣予咬着下唇:“……没事。”
下一秒,腹部便覆盖上了一双大手。
向枣予进门时就脱去了羽绒服,只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此刻白烨晖就隔着那层布料轻缓地推揉着她的腹部。
当着这么多同学的面,向枣予再淡定也觉得有点害羞,但白烨晖的表情和动作都无比自然,丝毫不在意那些投射过来的复杂目光。
有人说:“没想到白烨晖这么体贴啊。向枣予,你俩还真是恩爱。”
语气不知是开玩笑还是别有深意。
“羡慕了。董默凡只会让我多喝热水,臭直男。”岑沂这样说道,冲康伊诺使了个眼色。
康伊诺迅速会意,接话道:“姐妹,听我一句劝,男人靠得住,母猪会上树。直男语录:‘呵呵随便你在吗,多喝热水早点睡。’俗话说的好,爱一个男人,不如爱一只被烤熟的母鸡!①”
正在给岑沂剥虾的董默凡闻言露出一个无辜而无奈的表情,不得不为自己正名:“我也是会照顾她的,我没有那么直男好吗……不是,我当然是直男,不是弯的……”
大家于是纷纷开始为董默凡说好话,也顺便挽回男同胞的脸面。
话题很巧妙地被转移开了。
向枣予感激地看了岑沂和康伊诺一眼。
她虽然可以不在乎别人的想法和说辞,但岑沂和康伊诺的解围也教她宽慰和安心。
岑沂读懂她的眼神,悄悄比了个“OK”的手势,然后继续和康伊诺聊八卦去了。
好在那阵疼痛只持续了一小会,向枣予的表情有所缓和,白烨晖很有分寸地及时收回手。
他起身,同服务员说了几句话,不多时服务员便拿来了一壶温热的红糖水。
向枣予喝了半杯红糖水,肚子里暖洋洋的,舒服了不少。
她斟酌片刻,还是说:“谢谢。”
连带着毯子的那件事一起。
这两个字说的小声,主要是不想让其他人听到,以免引起猜疑和流言。
因此向枣予不确定白烨晖是不是也没听到。
白烨晖神色如常,夹了块酥肉放到她碗里。
饭吃得差不多的时候,纪澜率先拿着盛满酒的杯子站了起来:“来,我们敬要走的三位同学一杯。”
他是同学会的组织人,负责说送别语:“近来攀折苦,应为别离多。②人生路漫漫,相聚总是短暂,分别却是久长,唯愿彼此的心能紧紧相随,永不分离。③送君千里终须一别,祝福邱觅杉、万舸丞、郁泮前途光明坦荡,一帆风顺万事胜意!”
所有人都举起酒杯。向枣予也倒了杯酒站起来。
白烨晖皱了皱眉:“枣予。”
语气不轻不重,但是有温和的提示意味在。
向枣予明白白烨晖是在担心她经期喝酒会加剧痛经,她也从来不是胡闹的人,但这次她想任性一次。
她对白烨晖很轻地笑了一下:“就一杯。”
这个笑容太落寞,白烨晖心下一颤,最终还是没有阻止她喝这杯酒。
敬完酒向枣予去上厕所,洗完手后她补了个妆,合上气垫盖子时,从镜子里看到了站在身后的郁泮。
“这几年过得还好吗?”郁泮用一个老套的寒暄方式提起话头。
“嗯,挺好的。”向枣予礼尚往来也问了句,“你呢?”
“也是,白烨晖应该对你很不错。”郁泮只回应了前半句,对自己的事闭口不提。
她从包里摸了盒香烟出来,抽出其中一支,偏头询问向枣予的意思:“不介意吧?”
向枣予摇了摇头:“不介意。”
郁泮点上那支烟,熟稔地吐了个烟圈,缓缓说道:“你真的一点儿也没变。还是那么漂亮、那么引人注目。”
她笑了笑:“还是让我嫉妒的样子。”
向枣予想说,但是你变了很多。
不再畏缩,也不再流露出胆怯和自卑。学会打扮,学会抽烟,学会掩饰自己的不甘,却又大方地承认自己的善妒。
然而她什么都没有说。
她们沉默着共度了半支烟的时间。
就好像从前念高中的时候,她们也会一起分享这样细碎的时光。但现在时过境迁,他们之间的关系不一样,心态也不一样了。
郁泮掐灭抽了一半的烟,忽然说:“对不起。”
很突兀的一句道歉。但向枣予知道她指的是什么。
以前她们闹翻,是因为一个人。
一个无论是在向枣予的生命中,还是在郁泮的生命中,都举足轻重、留下深刻印记的人。
一个男人。一个几乎可以说是禁忌的男人。
但如今那个人早已远走他乡,所以很多事都变得没那么重要。
恨没有必要,妒忌和隔阂没有必要,连痛苦也没有必要。
这一刻向枣予感到十分平和,纵然她没有大度到可以不去计较过往的种种,然而如今一切好像都不值得。
何况郁泮也要离开。时间总是会用它那双粗糙的大手强行抚平所有伤痕。
“我先走了。”郁泮说,“向枣予,再见。”
向枣予也说:“再见。”
她们转身,往两个不同的方向走去。
郁泮走向电梯。她要寻得酒店的大门离开,提前终止这短暂的同学会体验。她不告而别。
而向枣予走向包厢。她要回到热闹的同学聚会中,回到尚未结束的饭局上。
回到她的丈夫白烨晖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