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许清川

3、书童

　　自打上回张家少爷把书借给了疯子李，私塾便迎来了长达几个星期的平静，那白胡子的老先生倒是再高兴不过，当老师的，可不就是希望自己的学生可以一门心思读书，最终功名成就，施展自己的抱负，顺便提俩句他的恩师吗，之前的疯子李成为了学生读书路上最大的阻碍，现在倒是好了，除了几个调皮的学生没了乐子以外，也没几个学生会想着一个疯子，毕竟，乐子就是乐子，是可以当做事物看待的一个东西，有，再好不过，没有，那倒也没什么干系。
　　当然，凡事都有个例外，而张家少爷就是这个私塾里的例外，每日在门口探头探脑的，似乎一直在等着那个清瘦的身影出现。
　　“张宗，看什么呢？”那位白胡子先生已经走到了人的面前，小张宗猛然回神，讪讪笑笑“先生，没，没看什么。”那先生将手中的戒尺舞的生风，挑挑眉点点头“那好，告诉先生，我叫到第几行来啦”“啊，嗯，这一行”小张宗小心翼翼的指了一行，带着一点询问的语气微微抬眼看着老先生，老先生捋了捋胡子，正当张宗觉着自己应该没事的时候，一个戒尺狠狠地敲了下来，落在人的背上，让张宗吸了口冷气。“什么这一行你看看，别人跟你翻的是同一版吗”老先生指了指他身旁人的书，他对照了一下，发现还真不是，咳嗽俩声缓解尴尬淡定的翻过书，老先生却被人这幅样子给气笑了，戒尺一挥，指向大门处“去，去外面站着，看看外面到底有什么好看的。”“啊，好的。”张宗缓缓站起，有点迫切地想要出去，这老先生倒是遂了他的愿“等等，把书给我带上，不背完，今天就不要回去了。”“啊”“啊什么啊，去！”“...好吧。”张宗拿上书，大步走向门外，百无聊赖的拿起书，有一句每一句的读着那拗口的古文。
　　“梦，梦，梦度啥玩意啊这是。”张宗将书往身上狠狠一拍，生无可恋的样子又将书拿起来，看了下自己背的那一行。
　　一只黑猫轻盈的从私塾矮墙上跳下，在张宗目光的注视下，跑向一旁的他身旁的小道。
　　“梦断三更鹤，芦边系短篷。”声音清脆好听，张宗愣了一下，觉着耳熟。
　　不，不对，这是。
　　“你来啦！”张宗惊喜的抬头看人，那人冷着脸，将包的整整齐齐的书放在人面前，没有其他反应。
　　“你怎么这么久没来私塾我等了你好久，对了，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老先生说了，跟别人做朋友，互告姓名是基本礼仪，我叫张宗，你还记得吗？”张宗正兴奋着，没去看地上放着的书，那人微垂眸依旧不说话，直到面前小孩扯了自己的手，才有了点反应。
　　“疯子是没有名字的，”那人笑了笑“你也要叫我疯子李，懂吗？要跟大家一样。”“啊哦，好吧，你今年多大？肯定比我大，按礼仪，我应该叫你哥哥。”张宗声音透着股稚气，面前的人愣了一下，似乎听见什么有趣的事似的，忽然笑了起来，先是隐忍在嗓子口的那种笑，再后来，似乎是忍不住了，放开声笑了出来。
　　“有趣，太有趣了。”那人将长发撩起，张宗便忍不住的去看人脸上的红印，他觉着那印像他母亲衣服上的红牡丹似的，艳的动人，惹的人分外注意。
　　“啊什么有趣？”张宗回过神，疑惑看人，实在是找不着自己说的话到底有什么好笑的，按先生所说的辈分之论，本身就应该是这样啊，而且，而且疯子李，也不好听啊，也不想这么叫他来着，明明，就不是疯子嘛。
　　“没什么好笑的，可以随便笑是疯子的特权而已，不过在别人面前，你依旧得叫我疯子李，还有，你得很讨厌我，知道吗？”“啊，为什么”“不为什么。”
　　疯子李收回表情，又回到了之前那副清冷的样子，让张宗一下没反应过来。
　　为什么这人变脸也那么快？难道是什么疯子的特殊技能吗？
　　疯子好厉害的样子。
　　那人转过身，要走的样子，黑猫踩着高傲的步伐走到疯子李身边，蹭了蹭人的裤脚，疯子李李则弯下要，将猫抱在怀里，温柔而亲/昵。
　　“那，那什么，你不是喜欢读书吗，要不，你来当我书童，这样的话你就可以光明正大的来私塾读书了啊。”小张宗涨红了脸，他可不希望自己盼了这么久的人这么快就走了，而他这一走，又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才能看见。
　　他看见疯子的脚步顿了一下，也只是一下而已。
　　随后是以更快的脚步离开了他的视野。
　　“不，不是，这就走了？”小张宗看着手里的书，哦不，看着手里只背了一句的诗，叹了口气，又看了看人远去的地方，实在不敢背着先生去追，只能将泄愤之情用在背书上，那天的声音之洪亮与效率之高让老先生倍感欣喜，寻思着用不用多让他站几日，小张宗倒想不着那么多，只是拧着眉头，想不通为什么那人要突然加快脚步，难不成是自己说话方式有什么不对。
　　啊，对了，父亲说商场上说话要给人面子，没了面子人就不会答应自己，难不成，自己这话伤了他的面子。
　　完了，这事故可就出大了，他该不会自此以后就不理自己了吧。
　　不是吧不是吧，我才刚跟他搞好关系，我就把人家给得罪了
　　张宗忽然抬起头，看向老先生，把老先生盯得一愣。
　　“先生，我背完了，可以回去了吗？”“嗯，行吧，下不为例！”
　　老先生挥挥手，张宗立马跟只雀儿似的飞出了门，连那一包书都忘了拿，看得老先生甚是欣慰。
　　虽然不知道这小家伙最近是受什么刺激了，但这些书上认真翻动的痕迹和密密麻麻的解注还是让他甚是欣慰。
　　这孩子，终于要有出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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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人吗？”张宗站在一破烂小茅屋前，敲着那扇似乎是锁不紧，总是吱呀吱呀响的木门，门被人从里面推开，是老妇人憔悴而苍老的面容。
　　“来啦来啦，是谁啊..哟！张少爷，怎，怎么到我屋里来啦”老妇人隐隐地有点紧张，她是这一带最贫穷的寡妇，如今这豪绅小少爷找上门来，能有什么好事。
　　“李婆婆，您儿子在家吗？我找他有点事。”小张宗抬起头看着人，礼貌的让老婆婆有点受宠若惊，老婆婆点点头，却没让开道给人进去“是，是他又惹了什么事吗？”老妇人小心翼翼的问到，小张宗摇摇头，踮起脚，往屋里头张望，只能看见一个身影从床沿边到桌子边，然后朝着这边走过来，张宗刚准备开口，那人却一手将他推开，推到了地上。
　　“啊，哥，哥哥，你推我干什么？”张宗起了身，那一下其实不重，只是自己没站到个好地方，后面拦了块拱起土堆，没搞好，就擦伤了手。
　　那人没说话，张宗看见他似乎很短暂皱了下眉，然后恢复面无表情的样子。
　　“坏东西。”那人如此说到。
　　然后转身进了屋，没有再多看人一眼。
　　“呀，张少爷，没事吧？”李婆婆一惊，立马把人给扶了起来，拍了拍人身上的泥土，看见人手掌上的血痕，呼吸都暂停了一下，立马就要给人跪下。
　　“唉唉，婆婆，这是做什么，这，这是给长辈才能行的礼，我今年才八岁。”张宗连忙将人扶起，老婆婆一副要哭的样子，一面拍自己大腿一面要摸眼泪的架势“这可怎么办啊，张少爷，莫要见怪哦，那孩子，就是个疯子。”
　　小张宗眼珠子鼓溜一转，装模作样的扶着自己的手，装作为难的样子“其实我也不想为难李婆婆，只是这手，倒也是真的疼。”李婆婆愣了一下，小张宗微皱眉，装的是有板有眼的，可算是把婆婆给吓到了，看着李婆婆模样自个儿心里也有些心虚，但依旧仰着头看人“不如果婆婆给我进去，让我将这笔账换回去父亲说了，欠了人的就得还，还了也就没事了，所以我还回去了，就自然没事了，不过还请李婆婆不要看着我，不然担心自个儿紧张，不好下手才是。”
　　李婆婆听了这话，脸上愣了下神，有了几分犹豫的神色，却终是摇了摇头“张少爷要还，我做养母等我替他还了就是，不用找他，没教好，也是我的过错啊。”“不行，谁做的就得谁来还，有一说一，我也不会过分，李婆婆，放心吧，我读了五年书了呢，有分寸了。”小孩的话显得天真，用着还搞不清大意的词语糊弄着没读过书的老人家 ，老人家朝屋里看了一眼，终是叹了口气给人让了路，看着人进去了以后关上了门，看了眼天。
　　“又要下雨了，我可怜的孩子哦。”
　　“哥哥，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了，你可以不用装疯子了。”小张宗蹦蹦跳跳的到了人面前，看见人的脸色僵了一下，问“怎么了？哥哥不舒服吗”疯子看着他的眼神极其诡异，那种怀疑混杂着惊讶的感觉，但依旧沉默不语。
　　“我知道了，你是不是好奇我怎么看出来的。”小张宗脸上显出神气的样子，扬着眉看人“因为你心疼我了啊，而且推的一点都不重，是我没站稳而已，对了，我让你做书童的事，是不是伤到你面子了，我不是故意的，你可以原谅我吗？”小张宗眨眨眼，做出一副可怜的样子，疯子的表情动了两下，终是招架不住，叹了口气微低头看人“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啊这，叫对你好吗？”小张宗有些懵，在他眼里，别人对他向来是恭恭敬敬，就算是玩伴，八岁的孩子也看出了那些人眼里的恭维，让他捉摸不透，只有面前这个疯子，让他一眼看下去，就觉着这人跟别人不一样，至于不一样在哪里，他也讲不出来。
　　“不要为那些无关紧要的人着想，那些善良，毫无作用。”疯子看着面前八岁的孩子，多的话也不知道说什么，他是被抛弃的人，是一个疯子，他习惯于独身一人，也不希望别人来介入他的生活。
　　而且，若是以后看清这个人了，讨厌这个人了，不愿意与这个人有接触了，这样的事反而会给自己带来为难。
　　他还小，还不知道什么叫为难。
　　但他再清楚不过，李婆婆为了自己而为难，而自己，也为了活着而为难。
　　为什么要装成疯子，因为他就是个疯子。
　　从小就是。
　　思想在脑子里暴/涨，只能通过书写来捋清思路，防止自己成为真正的疯子。
　　但这样的人，与疯子只差一线之隔了，所以他不在意别人称呼他为疯子，毕竟从一定程度上来讲，本来就是。
　　称呼而已，意义不大。
　　“啊，可是，我想跟你一起读书啊，不是，其实是我想了解，啊呸，不是，我也说不出是什么。”小张宗脑子里的话乱成线，渐渐组织成一句话
　　“我想...我想跟你呆在一起，因为感觉你和别人不一样，虽然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不一样，但是跟你呆在一起的话，就好像没有那么多负担。”张宗一口气将话吐了出来，一下子就感觉好多了，然后小心翼翼的抬眸看人。
　　“可是我不喜欢跟你呆在一起。”疯子冷着脸，一副不太想再跟人讲话的样子，张宗一愣，他还没想到会有这样的回答，从小至今，似乎还没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
　　“啊，我..”“行了，没事你赶紧走吧。”疯子不耐烦的挥了挥手，示意让人快走，张宗就愣在那个地方，想不通为何会这样。
　　我又做错了什么，这次我感觉我说的很好啊。
　　小张宗抬抬手，还想再说点什么，却被人不耐烦的眼神给逼了回去。
　　“那，那好吧，我走了啊，你再好好想想好吗，反正我都在私塾，你，你等我下了课就能来找我。”小孩推开门向外走去，老婆婆却不在门口，天空乌云密布，似乎要下大雨的样子。
　　现在不是似乎了，是已经下大雨了。
　　下午的暴雨来的突然，一下子，天就全白了，白的让你根本就看不见雨，只能听见豆大的水珠噼里啪啦打在地上的声音，张宗犹豫了一下转身又进了屋里。
　　“那，那什么，外面下大雨了，我好像走不了了，可以再呆一下吗”张宗朝屋里头看，只看见一个蒙着被子在床/上/发/抖的人。
　　“哥，哥哥”张宗小心翼翼的靠过去看人，那人没吱声，他又微微低头看过去。
　　只见那人脸色苍白，就连嘴唇，也毫无血色，白的瘆人。
　　“哥哥，你没事吧？”张宗被吓了一跳，将手附在人的额间。
　　好凉。
　　他咽了口口水，将手又探/进被子里，抓住了人的手臂。
　　还是好凉。
　　这下是真被吓到了，这人，该不会，该不会。
　　不会的不会的，怎么会呢。
　　“哥哥，你等等我，我去给你找大夫。”
　　他刚准备将手抽出来，另一只只冰凉的手却紧紧的抓住了他的手，清冷带着点沙哑的声音从人的喉咙处含糊不清的滚出。
　　“不要丢掉我。”
　　“啊，你说什么”小张宗立马转过头，看着人。
　　“雨好大，好冷。”
　　“啊”
　　“不准走。”
　　那人的声音狠狠压了下来，张宗感到自己的手被狠狠扣住，动弹不得。
　　“我我我我不走，我不走，哥哥你能先松开我吗？”
　　小张宗有点害怕了，面前的人微微睁开眼睛，眯着眼，似乎想看清面前的人是谁。
　　“你不走为什么只有我一个人被丢掉了。”
　　“为什么？”
　　“啊，什么，我不会丢掉你的，真的。”
　　张宗有点不知所措了，他不太搞得清面前的人在说什么，那人却先自顾自的笑了起来，放开了人的手。
　　“骗子，你走吧。”
　　“你们都会走的，然后丢掉我一个人。”
　　“这才是正确的做法。”
　　“不，不对，把人丢掉才不是正确的。”
　　张宗反应过来，也许面前人确实是疯子，但不是人们口中疯癫的疯子。
　　听闻他在雨夜被遗弃，被李婆婆收养，这样看来，是真话无疑了。
　　他有些气愤，世上怎有这样的父母，竟然真的能抛弃自己的孩子，这样的不顾人命
　　“我不会丢掉你的，我，我想和你好好做朋友！”
　　孩子的声音稚嫩而坚定，他紧紧抓住了那只松开的手，没有放下。
　　“你放心吧，以后，以后我陪你，好不好？我们可以，可以一直在一起玩呢，你不是喜欢读书？那我们就一起读书，你喜欢干什么，你父母没为你做到的，我们就一起去做。”
　　孩子的话让疯子惊醒，他猛地起了身，第一反应，便是去看那个眼神坚定的孩子。
　　啊，他刚刚说什么了。
　　要陪我可是我不需要。
　　我不需要。
　　他还是个孩子。
　　小孩子，不懂事的小孩子。
　　“你放心，你要我说什么，我就说什么，你不让我说什么，我就不说什么，你想让我懂的，我就努力去搞懂，你不想让我知道的，那我就不知道，这是我作为朋友的自觉。”
　　孩子作发誓状，看的人五味杂陈。
　　这么小的孩子，懂什么。
　　我又需要他懂什么。
　　期待什么
　　没什么。
　　“你，缺书童”疯子的眼神清明起来了，他离张宗远了一些，张宗愣了愣，反应过来，立马点了点头，一副贼真诚的样子“我缺，很缺，老先生让我背的书太多了，我一个人背不起的。”“那，我，试试吧，只是，若是他人提起，你就说你是同情我，千万不能说要与我做朋友，懂吗？”疯子撑起身子，眼神微微下垂，他知道，只有这样，他小少爷的名声才能保的好好的，跟一个疯子玩，定是要被耻笑的，等哪天回过头来，自然还是希望，他不要太过后悔的好。
　　“好！那，那你明日便来我家大院口等我，我便与你一起去私塾，可好”小张宗笑起来好看极了，隐约可以看出那张将来要祸害不少小姑娘的脸，疯子看着人开心的傻样子，心中虽有不安，却也是压了下去“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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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日，便有人看见疯子正大光明的与小少爷进了私塾，再过了几日，便传出了大少爷是个好人，不嫌弃疯子有病，为了照顾寡妇一家老小而请其当书童的美谈。
　　真是好不乐道。
　　——————二话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