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许清川

2、疯子李

　　雨夜
　　风吹灭了油灯，孩子的哭啼声刺破雨帘，令人心揪。
　　“怎么样了？”“老爷，死，死了”“啧，晦气！”
　　是门被推开的声音，油灯被点起，发出暖黄色的光芒，女人惨白的脸上挂满不甘，眼睛瞪得大大的，脖子也正以一个奇怪的幅度而扭曲着，似乎要去看看床尾的孩子。
　　可她终究是看不见了。
　　“南无阿弥陀佛，阿弥陀佛”进来的是一位阿婆，她拍着自己的胸脯，始终不敢去看那个女人一眼，只闭着眼睛伸手将女人的眼睛盖上，抱着孩子匆匆出去了。
　　“老爷，这孩子，怎么办？”阿婆四十岁上下，面前的男人斜着眼睨了孩子一眼，挥挥手“一个妾生的孩子，丢了吧”“这这这，这可不行啊，中元节出生的孩子，都是老祖宗送过来的啊”妇人一惊，怀里的孩子便又哭啼起来，男人脸上显出不耐烦的神色，从鼻腔里哼出气来“现在这世道，战火连天的，连自己都难保，还要管着这么一个晦气的小子？”男人说着，瞧了妇人一眼“李姨，明儿你就要回老家了吧？你要是舍不得，就把他捎上，倒也是省了个大麻烦。”男人将小孩做物件似的看待，妇人望了小孩一眼，她的丈夫与孩子在战争中离她而去，她本也是想再回去多看他们一眼，便也随着他们一起去的，而这样的她，又要如何担负得起一个孩子，一个鲜活的生命。
　　男人没说话了，直径走向门口，啪的一声关上了门，留下老妇人看着孩子，口中喃喃自语“对不起哦，不是婆婆要害你哦，去了外面就可以找到妈妈了啊，对不起哦”
　　充满歉意且虔诚，她将手放在了孩子脸上，轻轻的抚了抚孩子。
　　一道红色的印子引起了她的注意，她忽然浑身震悚了一下，小心翼翼的将孩子翻过身来。
　　脖子处是一大片红色的胎记，延至男孩的左脸。
　　这，这。
　　老妇人几乎要跪了下来，因为她的孩子，她死去好几年的孩子，也有一块这样艳的胎记。
　　今天是中元节啊，中元节啊。
　　是你吗，我的孩子。
　　原来，是我俩的缘分啊。
　　妇人抱着孩子，从雨幕中走过。
　　第二日，陈家大院里走了三个人，一个是陈老爷的小妾沈少奶奶，一个是她出世不久的孩子，还有一个，便是那管事婆，李婆婆。
　　这一走，这条街，便再也没了人烟子气了。
　　战争，也到这儿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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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哎呦我的孩子，那群该死的小畜生”李婆婆将后半句声音压低了些，她小心的掀开孩子的衣服，白净的手臂上紫红的淤青触目惊心。
　　五年时间，说慢也不慢，一晃就过去了，医生说活不过俩个月的孩子，竟也是平平安安的长大了，只是...成了个疯子。
　　五岁的孩子了，不会说话，不愿意跟别人接触，只是一个人呆呆的站在各种各样的地方，盯着一个点，可以望很久，别的孩子笑他傻，欺负他，他也只是斜着眼看一眼，然后就没有更多的动作了。
　　男孩长得倒是标致，那红色的胎记跟着他一起长大，在白净的脸上没有一点突兀的迹象，反倒像是一朵生的艳丽的红花，美的让人感叹。
　　老婆婆也总是拍拍孩子的头，笑着说“你哥哥啊，以前也跟你一样好看。”
　　婆婆一面给孩子上药，一面念念叨叨为什这孩子最近总是受伤多，她知道孩子不会回答，也就只是念念而已，谁知孩子忽然回了头，看着她，眼神冷漠而淡然“读书”。
　　“啊？读，读书？”“读书”孩子自顾自的回了头，阿婆愣的半天讲不出话来。
　　刚刚，这孩子，是讲出了话？
　　读书？
　　“读书？孩子，读什么书？”李婆婆的心微微颤抖，孩子低头看着手指，不回答人，嘴角露出一丝痴痴的笑意，与傻子一模一样。
　　唉，我在期待什么呢。
　　李婆婆叹了口气，如此想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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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寡妇，把你这顽童好好锁在家中，不要再让他到私塾来闹事了”白胡子先生将孩子狠狠摔在地上，孩子踉跄了俩下，倒下来，手肘擦破了一大块，慢慢起身，低下头，没说话。
　　“哟，是胡先生，我家这孩子，您也不是不知道，您是读书人，大人有大量，可否，可否原谅他呢？”李婆婆心疼的将孩子扶起，这个八岁的孩子，怔怔的望着老先生笑，笑得老先生心里发怵。
　　“呸！平时他来闹事也就算了，今儿可是张老爷孩子的百日庆！这小子，竟将墨水打翻了，染黑了一片小少爷的生庆帖，你你你，你说是不是管教无方了？”老先生气的眼睛直翻白眼，这个小疯子，之前就天天来他的私塾找麻烦，扰乱上课纪律，有事没事就要露出一副不屑的样子，亦或是一副痴傻样子，令人看了就恼火，李婆婆的脸倒是绿了，张老爷可是本地有名的豪绅，若是真要惹到他了，凭自己一个寡妇和一个傻孩子，怎么可能抵得过他家的势力，到时候还是要落下一个被欺负的份，这，这可如何是好。
　　“抱歉啊抱歉，实在是抱歉啊老先生，求求您去帮跟张老爷家道个歉，这孩子，哎呦，不要跟傻子计较了好不好，哎呦，这个不争气的傻孩子啊”老婆婆佯装样子打了疯子两下，不痛不痒，老先生叹了口气，狠狠地瞪了孩子一眼，孩子倒也一点都不怕，就那么直愣愣的盯回去，嘴角带着一丝奇怪的笑。
　　老先生没瞪赢，缓缓的收回了目光，捋了捋自己的胡子，看了眼寡妇“你多该感谢张家小少爷！可是他帮你们娘俩，要不是他抓周抓到了那有墨水的红纸，让老爷高兴了，你们俩，可不知道要怎么样了！”他本就是过来虚张声势的人，到了门前，拉开门时又望了那孩子一眼“这小疯子，今年可有八岁了？”“有了，有了。”老婆婆连连点头，生怕哪儿再惹得这位爷不高兴，那老人家却点点头，又是捋了捋他那白的杂乱的胡子，自顾自地念叨了一句“这是文曲星星相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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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哟！胡先生！这疯子又来啦！”门口的学生大声叫唤，门外的人黯然地盯了人一眼，没说话，走过来，抢过了人的书本，转身就跑。
　　“啊！胡先生！他抢课本！”那孩子惊呼一声，有着白胡子的老人便拍案而起，涨红了脸，拿起戒尺追上去，可当年八九岁的小疯子已长成了如今十五六岁的大疯子，哪有那么好追，最终不过是被俩个稍大的门生堵在巷子死路处，拳打脚踢一阵后从人手里抢了出来才算完事。
　　“忒，一个疯子要什么书，真是有毛病！”其中一位门生狠狠地踢了一脚躺在地上嘴角带血的人，另一个扯着人就走，他看到了疯子嘴角的笑，而且越来越张扬。
　　直到两人离开时，疯子的笑回荡在巷子里，那是他们第一次听见疯子的声音，尖锐，疯狂，令人恐惧，又有些清脆的的好听，混杂着痛苦和无奈一起从喉咙里冲出来，刺破了四周死寂的空气。
　　“你要书吗？”一个稚嫩的童音响起，笑声戛然而止。
　　“你要书吗？”那个童音放大了一些，疯子微微偏头，一小孩就站在那，手里拿着他刚刚抢走的那本书看着他，他杂乱的长发遮住了那大半张脸，也遮住了脸上那朵红色的花，他低下头，没有看人，踉踉跄跄的起了身，直径从人身边擦过。
　　“喂，我是张家小少爷，我叫张宗，今年八岁了，你叫什么名字？”那人转过身，抓住了疯子的衣袖，疯子没有停下来，以一股蛮力拖着人向前走，没有一点要停下的意思。
　　“喂喂，你！我知道，你不是疯子！”小孩还是不愿放手，便被这样拖了几步路远，被抓住的人愣了一下，也只是短暂的一下，便又继续向前走，拖着那条瘸腿，没有一点要停下来的意思，反而是越走越快，让小孩不得已的放了手，冲着人的背影大叫“我知道你想读书，我这有书，有啊！我有两套呢，我可以借你一套啊”疯子还是没停下脚步，一个劲的往前冲，最后竟有了一点跑的势头，小孩就在后面追，一面追一面喊“喂！晚饭时候我就在私塾外大树下等你，你来，好不好”
　　无人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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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暮色渐晚，鸟归巢，虫鸣犬吠，云墨爬上天幕，盖住了光。
　　榕树下的小孩手里抱着一个大袋子，四处张望，似乎在等着谁。
　　“怎么还不来啊，等了几个时辰了，他家吃完饭好晚啊”男孩百无聊赖的用脚踢了踢石头，石头滚到一只黑猫身边。
　　“喵！”黑猫一个惊跳，深入到了男孩今儿碰见疯子的巷子里，男孩愣了一下，忽然意识到什么似的，抱着书，一摇一摆的跑进了巷子，天黑的更深了，巷子深处已经全然看不清什么了，小孩有点害怕了，黑猫的叫唤声却在他心里挠痒，呼唤着他一步一步往里走。
　　巷子深处，已经黑的让人无法适应了，隐约中有一人形靠在残墙上，温柔的抚摸着什么。
　　是那只黑猫吧？小孩如此想。
　　“你来啦！你不知道私塾下大树在哪吗？没关系，你家吃晚饭好晚啊，对了，你叫什么名字啊”男孩摸索着进了黑暗地带，他确信那个隐约的影子就是他要等的那个人，那个被大家称为疯子，眼底却一片清明的人。
　　那人没说话，只是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便两三步翻过残墙，走了，留下孩子听着砖头翻动的声音愣着，不敢去追。
　　“那，那我把书放在这，你，你自己拿啊。”孩子把包从肩上取下来，小心翼翼的放在砖头边上，回过头，巷子一片漆黑，已经不是他进来的那个样子了。
　　他还只是一个八岁的孩子，还有些怕黑和胆小，此时只能紧紧抓住自个儿的衣角，念叨着我不怕我不怕的向外走去。
　　“唔，啊”不知是什么东西横在了路中间，孩子一个踉跄就要摔在地上，估计这一跤，摔得一定会很惨。
　　一个影子从后面的漆黑中冲了出来，揽住了孩子的腰，孩子愣了一下，回头看，是他，那个让自己等了许久的人。
　　自己还在月光的照射下看见他的肩头，有着一大包书，而那些书，是他从父亲书房里拿出来的。
　　“谢谢，谢谢啊”小孩站稳，摸了摸鼻尖看着月光下的人，白净脸上的红胎记明晃晃的，让他不禁多看了俩眼。
　　那人没说话，抬手遮住了左脸的胎记。
　　“怕吗”良久，那人才开腔，他捋下两束头发，遮住了那块红色胎记，孩子愣了一下，低下头有些不好意思的样子“有点吧，太黑了”“我问的是，你怕我吗？”那人的头微微底下，看着面前的小孩“我可是疯子，你知道吗？”“啊，嗯，我知道啊，但是我觉得吧，你不像。”小孩又摸了摸自己的头，有些不知道该把自己的手放在哪，寂静中，那人轻笑一声，盯着孩子的眼神却充满了冷气与疏远“不，我就是个疯子”
　　“他们都说我是疯子，我就是个疯子，你要听他们的话，不要变成一个跟我一样的疯子，懂吗”
　　“啊不懂。”
　　“算了。”
　　高瘦的人叹了口气，面前的孩子正一脸疑惑的看着他，他弯下腰，凑到人的耳边轻语“那么，不要告诉别人，我不是个疯子，懂吗”
　　“啊，好。”孩子很用力地点了点头，尽管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
　　“嗯，谢谢。”那人牵起孩子的手，动作轻而温柔。“走吧，我带你出去。”
　　“啊，哦，好。”孩子跟在人身后，借着月光望着人清瘦的背影与杂乱但如墨般的长发，心里小声念叨。
　　“才不是疯子呢，母亲，也应该跟他一样温柔才是。”
　　——————一话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