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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每逢二,七 ...

  •   每逢二,七这样的日子,便是河堂赶集的日子,街上依旧会聚集无数的人,这是世代相传的约定。
      赶集车还没开,车上的几个中年男人便聊起天来;诶,三子,听说你寨上原振安遭病了。
      叫三子答道,是啊,振安伯遭病了,听说有点老火哦。
      旁边的人接着说道,说起他屋头,原本三兄弟,那年一次车祸,屋头就剩他一个,
      没哦,听说那原振华也还有个女了嘛,
      哎呦,毕竟是女娃娃,哪里继承得到。
      说起原振安,我怕这几年也是到熬日子哦,你说一夜之间,老婆,兄弟,儿子,侄子全都死了,换那个那个都遭不住嘛。
      三子听着,看到窗外一个男人,喊到,江华大,快过来坐。
      男人三两步就过来上了车,对着他三子说,你今天搞得快。
      嘿嘿,大你走哪去来,我好几天没看到你了。
      车上几个男人也不说话了,都看着江华,
      我准备去看振安伯伯,打电话给安安妹又准备回来了。
      咋个又回来了,振安伯好了哇。
      江华一脸凝重得说,明天可能要下来帮忙了。
      三子一听也沉默了。要喊帮忙了,意思就是人去了,准备丧事。
      江华没再说话,靠着窗户,他开始有点感伤,想起了前不久去世的刘冬山,又想起原振云,想起准备去看看打电话时安安妹哽咽着说的,我替大伯谢谢哥了,不用来了,大伯刚刚走了。安安妹从来就是这样的嘛,讲话文绉绉的,还非要说什么谢谢,害他以为振安伯好了,结果居然是没了。明明自己满三十岁也才几年,寨上的老一辈,就剩他的爸爸。没想到,死,真快。
      江华大没想到的,原福安却时时想起。她刚到美国的时候,常常做梦,梦到血,半崖上的汽车,亲人们没有气息的身体,梦到大伯,梦到他也离她而去。
      在梦里,大伯说,安安,我实在遭不住了,我这个心头闷得很,说完捶着胸口,转身,然后越走越远。
      梦里无数次回到小时候住的老房子,不知道是傍晚还是黎明前,周围的树木长得黑压压的,张牙舞爪的咆哮着,她往四周看,一个人也没有,只有树木不断向她靠近,她喊不出来,跑也跑不开。
      五年里她狠心没有打过电话回去,最怕接到来自国内的电话,她怕自己接受不了,某一天一个冰冷的电话打给她,告诉她,大伯,最后也撑不住了。
      她甚至买了一身黑色的套装,一双黑色中跟鞋,想着有一天,当这件让她崩溃的事发生的时候,她能稍微有点振作。
      多谢司徒余,替她照顾大伯,等到她想通回来,还能见到大伯的面,还能一起欢欢笑笑一段时间。只是想起他们从云南回来那一天,应该去大伯家吃饭的嘛,只是谁知道,是最后一次。
      正想着,司徒余伸手将她揽在怀里。
      司徒,多谢你,谢谢你。
      他看向她,将她的小手抓在手里,一切有我。
      故乡的习俗,入土为安。为了将大伯完整的运回来,他们也费了一番功夫。
      回到家里正是傍晚,细雨下个不停。刚下车,看到马路边已经聚集了一群,江华大站在前面。
      大,你们怎么都来了。她忙推开车门,跑到下来。
      江华看着跑下车的安安,她已经换上了一身黑色的衬衣,黑色的裙子,一双黑色的鞋,就像电视里的葬礼穿着一样。
      他看着她,突然觉得有些心疼,其实安安,从小大家都觉得很有福气的嘛,但是这么小的肩膀,承受得也太多了。
      原福安看着他,明白他眼中的同情和可怜,只冲他笑笑,大,我伯在后面的车上,又对着众人说,既然各位叔叔大大来了,还请搭把手把大伯的棺柩移到家头去。
      说完了大家都忙活起来,有的拿来钥匙开门把房间整理出来,有的帮忙抬。
      原福安在后头,司徒余欲扶着她,却被她笑着推开,拿出手机说,你先进去看哈,我给我舅舅打个电话,一哈去镇上拿点东西。
      司徒看看她,点点头。
      不一会儿她回到大伯家房子,看着那个装着大伯的棺柩。
      去买的时候那个人说是上好的金丝楠木,看起来闻起来都是所说的上好的样子,是吧。
      她叹了口气,蹲下,在火盆里烧纸。江华大见她回来,也蹲了下来,帮她理着纸钱上的边絮,
      大,我伯是不是有个认识的风水先生啊,你认得到不,就请他来嘛。
      看着纸钱在铁盆里燃起火来,那火焰一时高得,复又迅速低了下去,她又说,大,过白事我和我丈夫都不太懂,还请你要遭帮哈我哦
      江华点点头,老许我喊了的,有我,伯这后事定办好。
      她感激的看他一眼,含着泪的眼睛转来转去,大,谢谢。
      江华忙摆摆手,莫讲这些。说着他把手里的点燃的香递到她手里,给香上了,我去看哈。
      上完香,她无所事事,呆坐在凳子上。
      这会儿,司徒竟也不知道去哪里了,
      是不是该发个讣告呢,她回国不过几个月,好像也没必要,朋友都是国外的,还是算了吧。
      不过大伯尚有些朋友,家里也有些旁的亲戚,还是发吧。
      她在手机上找了许久,总算写出一篇,想着父母过世时候,对了,那时候,是大伯全权处理的。
      不知道他是揣着怎样的心情来做这些的,只是,当她把文字发出去了以后,才发觉自己整张脸都是泪水。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呢,大概会接到一些人的电话吧,突然想起家里有位堂姑妈,十分重情,如果知道娘家唯一的哥哥也去世,不知道会伤心得如何,该要她来安慰的。
      这样想着,她却仍瘫坐在椅子上,没有动作。
      司徒走进堂屋,看她就坐在棺柩旁边,忍不住出声,叫了她的名字,大步走到她的面前。
      安安
      她看向他,应了声,问,你去哪了
      他搬来凳子坐下,我去舅舅店里拿东西回来了。
      好。
      去休息会儿吧,有我和江华大在这里。
      好,说完她准备起身,却又一阵惊呼,哎呀,我忘记了,刚才人多,该请帮忙的,选地,这些都还没弄呢。她双手不停的在衣服上摩擦,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
      这是第一次,他看到她脸上,看到了烦躁。
      人会因为什么而烦躁呢,钱,人际关系,感情等等,总之应该是迫切想要却无能为力的事。但是他们相处以来,她没有过。
      想着,他已伸出手握着将她拉坐下,柔声说,安安,出殡的日子那位先生正在看,确定了时间,才好安排通知啊。
      她呆坐在,点点头,似乎平静下来了,是啊,是我着急了。
      可是马上她又不自觉抓住他的手:看日子是不是需要大伯的生辰啊,可是我都不知道,她看向他:我怎么能不知道呢你说,该怎么办啊。
      他抓着她的肩膀,没事的,你忘记了,那风水先生是大伯的朋友,他知道的。
      她又点点头,没再说话。
      直到葬礼结束,大伯从一个站着的人变成了一个立着的土堆。她也没怎么操心,还是多亏了大和司徒。
      她给大伯选了一块墓碑,上面依序刻着名讳,生卒年月,亲属等,只是除了她名字以外的名字皆是方框框起来,代表人已经不在了。
      她站在墓碑前看了过去,这是年幼时和爸爸,大伯一起清明上坟时候他们总爱做的动作。她放眼望向远处,群山绵延,草木萋萋。原来站在墓碑前面,就可以假设自己看得到了躺着的人看到的风景了吧。
      从山上回来,她和司徒一起归还了邻里的桌椅板凳。
      还完之后已是下午四点多,她回到家里,开始忙活着做饭。
      “司徒,下午想吃什么”打开冰箱,她照旧问着。
      司徒在门口答道,“吃点清淡的吧”,
      “好”
      于是她做了白菜汤,清炒土豆丝,还有番茄鸡蛋。
      将小桌子搬到小院里,盛好饭,放好碗筷,她唤司徒吃饭,转身准备辣椒蘸水出来,他却还不见过来,走到旁边的地里,才发现他蹲在地上
      你干嘛呢,吃饭了。
      他抬起头看她,夕阳照到了他的脸上,他笑着站起来,拍拍手里的土,我把剩下的姜埋在这,下次回来就有新的吃了。
      看到他的笑,她也笑了,捡起地上的塑料袋,嗯。
      她没问他怎么学会了埋姜,因为她知道的,这一定是大伯教他的。
      坐到桌上,她发现,早上出殡时的昏暗不见了,不知不觉,太阳,又出来了呢。阳光穿过云层,穿过茂密的树林,穿过屋前的竹林,照在了他们的身上。是太阳啊,从没有失约过。
      心情也变得开阔来,快吃吧。她给司徒夹了土豆丝,又给自己夹了些,吃了起来。
      他们吃着,也聊着,司徒夸她的土豆丝切得好,也做得好吃,她笑了,摇摇头,又说起小时候学做饭的糗事。
      不远处的马路上,一辆车停了下来,从上面下来一位银发老太太,沿着路走到了安安家的路口。
      阿余,
      司徒余正笑着,听到有人呼唤,是奶奶来了,他笑着,对着安安说,你等我,我去接奶奶,放下碗就跑了过去。
      原福安有些手足无措,忙取厨房取来干净碗筷,盛了饭端出来。
      她出来时,正撞上司徒奶奶的目光,她回以一笑,说了声,奶奶好,快请坐。上前扶着奶奶坐下
      奶奶点点头。坐下后看着面前的菜,出了声,一路赶来我都饿了,菜色不错,安安,快,吃饭了。说完拿起碗筷,便吃了起来。
      原福安见状,松了口气,奶奶人好,万岁万岁。
      她冲着司徒看过来的目光笑笑。吃饭期间奶奶问了大伯过世的一些情况,她都一一答了。
      这才知道,奶奶已经去大伯坟前见过。
      听到这里,她是吃惊的,说起来,村里像奶奶这样的辈份的老人,是不必亲自去坟前的。
      她没出声,奶奶又说了,原想这次从昆明一路过来,也来你家乡再见见你大伯。只是不知道出了这样的事。
      奶奶见过我大伯啊。
      那可不是,奶奶一笑,你大伯也是个有趣的人,爷爷奶奶外公外婆都是和大伯见过面的,你们结婚,哪有两边长辈没见过面的。
      她点点头。
      奶奶放下碗“只是啊,我们虽活到岁数,但身体都不大好,所以你们在老家结婚我们就没过来了。”她看向司徒,“不知道阿余有没有说过啊”
      原福安看向司徒余,他吃着饭,尴尬一笑,于是也笑了下,说道,我明白的。
      吃过饭后,原福安洗着碗,司徒在楼上给奶奶铺床。
      应该说些什么呢一会儿,她总要上楼去的。当她们坐在沙发上时,该聊点什么呢。私心里她想给奶奶留个好印象,但她不知道怎么做。
      正想着,司徒余来到厨房了,看到对着窗外发呆的她,出声问道,想什么。
      她抬起头,看向他,他站在厨房里,显得厨房都变得很小很小。
      没,她回了声,熟练地将锅里的水舀到泔水桶,又自水桶里取干净水倒进去。
      他看着她,想起奶奶的话,你的媳妇,看到我有些紧张啊。
      她有一双圆软的手,在黑色的锅与无色的水中,显得更加洁白和圆润。
      奶奶睡了,你不用担心。见她洗完碗开始在厨房各处洒扫。他终于出了声,知道她在不知所措时,总是会一直做事。
      说完这话,他明显感觉她僵硬的肩膀松了一松。
      她又抬起头看向他,也是,她大老远的过来,也累了。
      他点点头,屋里有些热,我出去透透气,边说边自屋内搬了凳子坐到院子里。
      好,她答道。
      等她将厨房收拾得差不多了,看他在矮凳上正襟危坐,眼睛却闭着。这几天也是累坏他了。
      她搬来长凳坐到他身后,轻声说,司徒,我给你捏捏肩膀。
      他转过头来看着她,笑了下,好。
      天黑得早,好一会路上的路灯才亮起来,他们静静的,没人打扰。
      没有人提起在医院遇见陆见远的事。他们都知道,一旦面对这个人,现在难得的平静,也就不复存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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