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原》一厢月

11、第 11 章 “非常感

　　“非常感谢陈旭医生的分享，那么接下来，我要介绍的这位，可以说是国内手足显微外科领域的冉冉之星，让我们欢迎，陆见远医生。”
　　一个西装笔挺外穿白大衣的男医生在掌声中迈着稳健的步伐走上台去。
　　“大家好，我是来自华南医院手足显微外科的陆见远。非常感谢大家的掌声，接下来我将分享。。。。。。”
　　会议及聚餐后，当陆见远走出酒店，已经是傍晚了。
　　他提着外套抬起头，不愧是云南的天气啊，白云那么高，而大地这么低，这景色，和他们那年五一假期游云南时的样子，很像啊。
　　提着衣服沿着路边走着，似乎是很久没有的漫无目的的行为了。街边偶尔有穿着民族服装的少女，要是安安穿上了，会是什么样子。抬起头，看到前方的路牌标示，直走的方向，是去那个她最想去的地方—瑞丽。然后他顺着路边右转了。
　　想起她，心头涌上一阵酸楚。陆见远用左手紧紧握住自己的右手。听说有的人，此生早就见过了最后一面了啊。要不算了吧，都过去好几年了。
　　刚这样想着，他又笑了，算了说过很多次，其实从没说服过自己。他要是能放下，当年在她说完了分手走开后，他在楼道里摔碎那个煮熟的茶叶蛋时，就放下了。放不下了，所以才留在心里的。
　　他走到路边的椅子处，坐了下来。心里想着；
　　难得呢，难得自己独自一人，有时间好好想想她。说起来很矛盾，想念她会让自己出现心口闷疼，双眼发热等不适感觉，但是他喜欢想着她，那让他觉得满足和幸福。让他暂时忘记生活的不易，不过转而想起，如果有她在身边，活着的苦难，他也甘之如饴。
　　遇到她以后，他所有的努力和奋斗，都是为了她。但是现实总是一次次痛打他的脸。明明都是出生在农民家庭，她却总是表现得不像一个农村出身的孩子，就像她自己说的，我就要做一颗有棱角的石头。她是家里的长女，爸爸是个退伍军人，后来在农村做泥瓦工，妈妈以前做过教师，后来在家带孩子，干农活。她在家也干农活，做家务，但是她，好像从这些事情里面看到了别的东西，她有办法，把自己变得开心，就像她的名字，福气安康。学的医学，是班上公认的学霸。不爱热闹，喜欢画画，手工，缝纫，刺绣等等，得空了会外出写生采风。喜欢化妆，关注时尚杂志，攒钱买色彩书籍。不论见谁，她都要整整齐齐。如果风吹来的是混合气味的风，其中只要有一丝让她喜欢的味道，她也满足。她说过的，喜欢自己喜欢的，其他的附加条件，不算什么。明媚中有点傻气的，是吧。
　　但是自己呢，像所有普通男大学生一样，喜欢游戏，能穿着拖鞋一个星期不洗头。除了还不算难看的脸，父母都是茶农，常年采茶，早苍老得不成样子。第一次带她回家，他也很不好意思，家里的木房歪歪斜斜，是爷爷年轻时候修的，奶奶都八十多岁了，房子也老旧完了。家里没有多余的房间，她睡了平时他和弟弟睡的床，他睡在火炉旁的旧沙发上。最让人难为情的是，得知她没带拖鞋，他妈妈从床底下拿出一双旧的黑布面布鞋，他见她迟疑了几秒，还是笑着穿上了。
　　但是即便是这样，后来她还是去他家了很多次，采茶季节学着采茶，在家帮忙做饭，她穿着那双鞋，从山上跑到山下，笑得清甜。她对自己的着装要求严格，每次上课专心致志，提前预习，下课复习，一样不落。但是对他，却很少要求什么。应该开心对吧，有个这样的女朋友，但越是这样，他越是觉得，明明别的女孩什么都没有，却还想嫁个有钱人，她却这么傻，认死理。她即便和他一样出身微寒，配他，真的也委屈了。
　　所以他告诉自己要努力。但是正当他努力见一点成效时，她意外怀孕了。
　　因为快要到实习的时间，两人商量了下，决定做人流手术。他打电话给一个朋友借钱时，朋友说：一定要打吗，难得的，尽可能生下来嘛。他明白他的意思，那个朋友和高中女友相恋，女朋友在高中就重病去世，那以后他没了精神，高中读完出去打工了。他是在跟他说，要珍惜，因为不知道命运究竟会带着人去哪里。但是，那时候他觉得对于平凡人来说，哪有那么多变数。他安慰自己说，没事的，以后会一直对安安好的，以后还会有孩子的，让孩子换个时间来吧。
　　做了手术之后的安安像换了一个人，整日整日不休息，半夜打电话要他陪她，或是一天对他温柔如前，一天对他冷言冷语，他有些受不了了，加上每次见面，她总是会哭说起孩子，让他莫名烦躁。于是他躲着她，她发消息不回，打电话不接。很久以后再见到她，她消瘦了，记得她说她从来没瘦过的。
　　瘦了之后实习圈子里很多男生旁敲侧击问她的消息，其中不乏身世不错，也人品正直的。他越来越觉得自己配不上她。他也知道狠了心就得继续，所以他面对她时，像个陌生人一样，一次又一次，擦肩而过。
　　毕业以后他去了省内一流医院学习，当管床了一个抑郁症跳楼自杀的女孩。他才恍然大悟。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他有些恨自己了。也算个医生，她那么低靡，那么弱的求生欲望，那么高涨与低落的情绪变化，他竟然，只觉得是在生他的气。他闭上眼睛，就想起她的样子，她在楼道里，刚说完分手，又哭着跑住他，对不起，对不起，下次我不会了，不会乱发脾气了。想起那些半夜三四点的消息，想起她眼窝深陷，双眼无神。每每想到，他都泪流满面，心揪着痛，快要窒息。偷偷看她的朋友圈和空间，没有更新了，猜想她可能，也许走过来了他不必要，再出现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克制不住自己想抱抱她，给她依靠的呢，大概是毕业一年和班上几个同学聚会，听到有人无意提起，他才知道，原来毕业那个七月，因为车祸她失去了家人。父母，弟弟都不在人世。她曾说没有他的话未来她不行的，那时他说的是，你傻啊，你有父母啊。得知消息之后，他心痛不已，一夜未眠，隔天请假去了她的老家。
　　他去的时候正是初秋，她家庭院的木槿开了花，远远就能看得见。邻居大爷说原福安，自她父母过世，就没回来过。他在院子里转悠了下，房子周围沿着小路种了桂花树，较低的地方种着绣球和菊花。她说过的，她爸爸喜欢种花，打理房子。
　　他抬起头，看到远处山上的枫叶，黄的，红的，很美。就像她说过的那样。
　　“房子下面有一块田，田边芭蕉树下有一口井，夏天的时候我们都喝井水。那边是我二伯家，这边是我大伯家，去二伯家路上是一片竹林，二爷爷还在世时种的，他靠买竹篓挣钱养家的。下面有条小河，等你去了，我带你下河洗澡”，她的话言犹在耳，怀里却没有那个窝得不动的女孩。
　　没遇见她，但是遇见了一个自称是她丈夫的男人。长得高大，一见他就严肃要他离开。
　　他没理会那个男人，走了。
　　他觉得有些惊讶，但是他都结过婚了，她有个丈夫，也不奇怪。只是他明白，她那样的人，想彻底忘记一个人，不可能的。他永远在她心中有个位置，那他想再拥有，就不是不可能。
　　从她的老家回来，他做了新的计划，努力工作，把安安找回来，这辈子就圆满了。
　　计划快，实施慢，学习不是一蹴而就，而时间一天天过去，他仍不知道她在哪，做什么，和谁一起。他常听陈奕迅的十面埋伏，那是他上班，下班，加班的背景音乐。每过去一天，他预感自己在她心中的痕迹就更淡一分。
　　他后悔了。在无数次半夜失眠之间，酒醉半醒之间，他都催眠自己，回去，回到那个时候，哪怕回到最后那个晚上，只要他不站得离她那么远，只要他哀求，即便之前说过许多绝情的话，她也不会真的转身的。但是次次睁开眼，手里，都是空空的。
　　就在他快要崩溃的时候，他跟随导师来到巴黎做学术交流。心情烦躁的他走进了奥赛博物馆，在来访登记薄正要落下自己名字的时候，看到了用中文书写的原福安三个字。再三向工作人员确认后，他确定了，是她。但是偌大的博物馆，早不见了她的踪迹。
　　他又告诉自己，能遇上一次，就能遇上第二次。她记得她说的要来奥赛博物馆，也一定记得他。何况他对她那么坏，伤她那么深，她一定不会轻易忘记的。
　　从前的他，大概是一个不可能一个人想这么久的人吧。原福安改变了他，改变了他看待世界的态度。她在他心里种下了很多种子，爱的，痛的，甜的，酸的。慢慢地，他觉得自己身体里有了原福安的味道，会反复琢磨的，执着坚持的，也是多愁善感的。
　　看着远处的群山，他，又来到了一个她想来的地方，她会不会，也在这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