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角鹿与白渡鸦》豹皂

8、第8章 伊利亚同学

　　东大区警察总署在热烈而沉重的加班气氛中迎来了第二天的晨光。另一边的希恩也起了个大早，很快注意到自己的工牌丢在了伊甸园。
　　两位捡来的艺校生醒得也很早，睁开眼睛后差点把希恩家给掀了，干脆被她一脚踹出门外各找各妈。
　　希恩没兴趣管他们被卖到伊甸园的因果，两人昨晚全程昏睡，对赎买的事一无所知，于是这位买主干脆编故事说他们是自己在小区门口捡到的。
　　两位艺校生——一个叫吕典，一个叫谢尔盖·杨，虽然对故事的真实性将信将疑，但无论如何也想不出自己怎么会突然从人贩的监狱跑到大学老师的家里。好在他们很快放弃了思考，给希恩道过谢后径直回了隔壁市的学校。

　　不知是不是药效还没过，另一间房间的周凯仍在昏睡，希恩出门前在他床头的六边形小花瓶下压了一张纸条，以防他中途醒来后不知所措。
　　经历昨晚的营救事件后，希恩照常开车去学校，准点打卡上班，她已经准备好了一套应付班杰老师的说辞，十分自信能把自己从这件事里摘得干干净净。
　　希恩原本是这么想的，直到推进办公室大门的那一刻，她看到班杰老师的办公桌旁站着一颗显眼的银灰色脑袋。
　　昨晚伊甸园里的女孩转过头，向门口的老师致以亲切的问候：“早安呀，希恩老师。”
　　很难形容希恩脸上当时是什么表情，在经历了短暂的震惊，疑惑和恐慌之后，希恩老师很快得出了一个和现状没有任何关系的结论：我的工牌被她捡走了。
　　“希恩老师？你没事吧？”卡西利亚·班杰第一次见到希恩迟疑的表情，竟感到十分新奇，但那不过是几秒的奇景，希恩很快恢复了那副无懈可击的职业微笑。
　　“这位同学好眼熟，今天是来还我的工牌的吗？”
　　银发少女翘起嘴角的时候整个办公室似乎明亮了不少：“希恩老师真厉害，什么都逃不过你的眼睛。”
　　班杰一头雾水：“你们认识？”
　　“昨天有过一面之缘。”希恩目不斜视地绕过银发少女，坐在班杰老师对面的工位上。
　　“这位是今天开始交换到我们班上的伊利亚·莱特。她是秋实大学心理愈疗专业的高材生，来我们这儿国际语专业交换一年。”秋实大学，东大区排名第一的高等学府。班杰老师第一次抓到从秋实大学来的交换生，脸上明明白白写着自豪和激动。
　　“秋实大学的高材生呀。伊利亚同学怎么会想到来我们这样名不见经传的乡下地方做交换生？而且还选了和本专业毫无关系的国际语系？”希恩当然知道伊利亚在瞎扯，她来这儿的理由只有一个，那就是因为希恩是这里的老师。
　　“既然希恩老师问了，那我也不好隐瞒。”伊利亚似乎早就料到这个问题，依旧十分从容。
　　“其实我家在图亩镇附近有一个新的游乐园项目正在开发。家里长辈特意让我来历练监工，我又不方便放弃学业，因此特地申请了一年的交换生。
　　“承蒙老师关照，等游乐园完工后一定请几位老师当第一批体验者。”
　　更扯了。
　　班杰老师的嘴巴张成一个O形。原来这还是个要命的富二代。
　　“是在建的彩云湾童话乐园吧。彩云湾虽然是个不错的旅游景点，不过围绕景区的一系列开发项目大多营收惨淡，希望游乐园是个例外。”希恩毫不留情地泼了小姑娘一头冷水。
　　“嗯，希恩老师不用担心，这个项目一定会为彩云湾带来不一样的精彩。”
　　“......”无懈可击的官腔搭上一双没有波澜的绿色眼睛，希恩敏锐的感官隐隐约约察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
　　到底是哪里不对劲？
　　伊利亚补充了两句客套话，很快打招呼出门上课去了。
　　学生走后，班杰一个劲唉声叹气：“唉，希恩老师，你说人和人之间的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为什么有的人又聪明又漂亮还特有钱。唉，你说怎么能有人长成那个样子？眼睛眉毛鼻子跟画出来似的。我都不敢正眼看她。”
　　希恩收拾好教案，起身打了个响指：“班杰老师，师生恋虽然不违法，不过你已经有男朋友了。”
　　班杰先是一愣，接着捂上半边脸笑骂道：“想什么呢！我直的好嘛，而且我是会对学生下手的人吗？！”
　　希恩笑而不语，然后简单交代几句周凯的状况报下平安，随即匆匆出门给学生上课。
　　大学的课业并不繁重。上午的课时结束后，希恩空出了一个下午。她特地避开午餐就餐高峰期，踩着食堂收餐的时间点进了食堂。空旷的食堂里只剩寥寥几个身影，但很不巧，一大半都是熟人。
　　那头不太起眼的角落里，两个男生正堵着一个银发的女生要电话号码。
　　伊利亚出现在国际语1班的教室里之后，同班同学的蓝洞（一种熟人社交媒体）上立刻被伊利亚的偷拍照片刷了屏，配文无一例外都是“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和“卧槽神仙吧”之类的追星用语。
　　小美女和小帅哥们普遍受到同学的追捧和欢迎，但通常那些颜值气质极为突出的学生，却反而容易被冷落在人群中。大约看一眼就知道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所以大部分人纷纷识趣地远观，但总也有小部分不太识趣的，非要靠上去卖弄自己一番。
　　追着伊利亚要电话的男生一个是自己带过的学生，还有一个正是昨天才打过照面的贾长运。这哥们虽然有女朋友，但丝毫不影响他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
　　伊利亚抱起双臂，礼貌地微笑并拒绝了两人，但他们似乎还不死心，提出要加蓝洞和风言的好友。伊利亚显示了良好的教养，再次微笑婉拒。第二次拒绝后，贾长运脸色变得十分难看，眼看着他准备动手动脚，希恩端着刚打的午餐巧合地路过这一桌修罗场。
　　“真巧啊贾同学，又见面了。午休时间快过了，你们下午不去上课吗？”
　　贾长运几乎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这个笑眯眯的模范教师昨天在他面前撕掉了面具，露出冰冷狠厉的本色，现在仍叫他心有余悸。
　　“你...你是...”
　　一旁的赵同学自然认识希恩，给贾长运使个眼色：“喂，走吧。老师慢吃。”
　　伊利亚一手托着腮，眼神跟着希恩的餐盘落到餐桌对面：“英雄救美哇，希恩老师～”
　　“误会了，路过而已。”既然已经路过，再刻意拉开距离不免显得欲盖弥彰，于是她干脆坐下来吃饭。
　　伊利亚面前也放着一个餐盘，里面除了一只粽子以外空无一物，棉线还完整缠在粽叶上，打餐的人看起来没有用餐的打算。
　　“不喜欢吃粽子吗？”
　　“我不知道该怎么吃。”伊利亚耸耸肩，“我不是在东大区长大的，还是头一次见到这种拿树叶子包起来的食物。”
　　“把绳子解开，剥开叶子就能吃了，里面是蒸熟的糯米。”
　　伊利亚挑起两条漂亮的眉毛微微颔首，却依然没有动手。
　　“不尝尝吗？”
　　“我不想弄脏手，家里都是厨师处理好才端上桌的。”
　　真矫情。希恩给对面的大小姐打上了“难伺候”的标签，随手掏出一张消毒湿巾把手心手背仔仔细细擦了一遍，然后接过对面餐盘里的粽子，三下五除二剥掉粽叶递回去。
　　“谢谢老师~”
　　伊利亚丝毫不觉得不好意思，抓住希恩的手腕拉向嘴边，她不去咬尖顶的那一团糯米，反而挑希恩手指捏着的地方轻轻咬了一口，柔软的嘴唇在苍白的指尖恰到好处地拂过，不像是吃东西，反而像是亲吻。
　　“......”
　　“唔......太咸了，还有肥肉，我不太喜欢。老师你吃吗？”
　　希恩把粽子放回伊利亚的餐盘。
　　“不用，我不吃肉。”
　　希恩的指尖微微有些发麻，她又抽出一张湿巾里里外外擦了一遍，终于提起自己的筷子开始吃饭。
　　“好严重的洁癖，你是不是从来不吃别人碰过的东西？”
　　“嗯。”与其说是洁癖，不如说是无籍警的职业习惯，为了防止食物被下药，他人经手过的东西希恩一概不吃。
　　“素食主义者。”伊利亚一只手指扣着脑袋，“让我猜猜，无宗教信仰的实用主义者很少会主动选择素食主义呢，你有过关于肉食的创伤经历吧，希恩老师。”
　　希恩停下筷子，黑色的瞳仁凝视咫尺外绿色的双眸，对那人的深浅第一次产生动摇。
　　“窥探别人的隐私不是好习惯。你的心理老师没有教过你职业道德吗？”
　　“啊，果然。虽然很短，不过你出现应激反应了哦。”伊利亚笑着把脑袋歪向一边，“抱歉啦老师，初出茅庐的新手总是忍不住向别人炫耀技术，你别放在心上哈。”
　　那个笑容很诚恳，几乎可以以假乱真。
　　这个人，没有看起来那么花瓶呢。
　　“你的侧写技术挺有一套的。有师从吗？”
　　“秋实大学的曹优游教授算是我的启蒙导师，不过更多是自学的。无籍警有很多非常不错的实践教材，虽然对外公开的资料很少，但那个比老师讲的课有用多了。”
　　伊利亚给出的答案并不意外，希恩模棱两可地点点头：“你没打算当警察吧。”
　　“其实我挺喜欢警察这行的，可是你知道我家庭背景特殊，家里人希望我回家继承家业。”
　　希恩弯了弯嘴角：“嗯。东大区警察总署挺不错的，待遇好，上升空间也不小。千万别想不开去考无籍警，听说没几个能善终的。”
　　“......”
　　一直以来笑容可掬的伊利亚第一次露出诧异的表情。
　　“你...是怎么知道？”
　　“学校车库那辆‘乌骓’是你的吧，前几天还载两位总署警官到我家门口晃了一圈。真心想隐藏身份的话建议你换辆低调点的交通工具，加装反重力模块的陆地超跑整个东大区都找不出几辆。”
　　“你怎么知道车库里的乌骓是我的？”
　　希恩拿筷子上端指了指伊利亚的手腕：“下次别把乌骓的冰河系限量手环戴在那么显眼的位置。
　　“反重力模块在东大区属于严重非法改装，百分之百过不了年检，过不了年检意味着无法注册网约车。也就是说两位警察搭的是熟人车或者非法公务车。再结合你这两天与我高度重合的可疑行迹，可以得出的结论就是：你受警察的委托在调查我，或者说调查某件跟我有关的事。我说得对吗？”
　　伊利亚的眼神随着希恩的解说越来越明亮，平静的眼底甚至闪烁出些许疯狂。
　　“太棒了...！太棒了！真不愧是黑角鹿。”
　　希恩对她的赞美毫无触动，收拾好餐具准备离开。
　　“下次不用在我面前装乖。全身加起来超过100万的行头再加上200万的乌骓，都快把‘我有钱’三个字写在脸上了，你可不是那种藏得住尾巴的富二代。”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伊利亚彻底露出本色，发出一阵不加掩饰的大笑。
　　“我好喜欢你啊，希恩。”她起身朝希恩倾斜上半身，把压低的声音送进她的耳朵里，
　　“真想现在就要了你。就在这儿，就在这张桌子上。”
　　“......”
　　希恩偏开脑袋，远离那头银灰色的长发。
　　“午休结束了，回教室上课去，伊利亚同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