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不会奔你而来》山风误岚

7、双生

　　放学的时候，袁定又在校门口被人堵了。
　　堵他的是同一个人，学长看着他和三生牵在一起的手，脸上是揶揄的笑：“我说呢，中午跑那么急，原来是去和小学弟约会啊。”
　　袁定忍住翻白眼的冲动，五官都快冻成冰了，语气冷冷地开口：“让开！”
　　“学长，你误会了。”三生憋了一口气，算是把脸红的反应给憋了回去，也是语气平淡的开口，“我们是兄弟。”
　　“看着不像，说话语气倒是一个模子刻的。”学长没有让开的意思，“我是宋俄，校学宣部的指导老师。”
　　“老师？！”
　　宋俄看上去和袁定差不多大，袁定甚至还比他高了一点儿。而且老师为什么会穿学生的校服？
　　宋俄看样子并不打算解释。
　　“国庆假期学宣部团建，你来不来？”宋俄眼神瞟了一圈又落在袁定身上，“可以带家属哦。”
　　如果去，就代表同意加入学宣部了吧。
　　团建啊，他还从来没有参加过。
　　“你想去？”袁定看出三生的心思。三生小时候情绪不稳定，家里人不放他去远的地方，就很少出门。
　　为了弟弟，参加一个学宣部好像也没什么。
　　看样子是同意了。宋俄会心一笑，不打算继续留在原地当电灯泡，背影转瞬就被人潮淹没。
　　“哥，我是不是太任性了。”回到家，三生冷静后仔细想了想，“咱还是别去了吧。”
　　“为什么不去？”
　　“你喜欢安静。”三生倒了杯热水递给袁定，“团建人很多的。”
　　“傻瓜。”袁定抓抓他的头发，“答应了就一定要去的。”
　　哪怕人潮拥挤，我眼中只有你，也是独属于我一人的静谧。
　　袁定以为，学宣部的团建，无非就是逛逛美术馆，集体写生之类的，没想到宋俄带他们去了邻市的漫展。
　　“我们到底是来团建还是来走秀的？”袁定看着众人打开行李箱，里面是各种款式的原创汉服。
　　宋俄刚从试衣间出来，就看见众人拉住了袁定。后者乌云照顶，说什么也不肯穿裙子。
　　“哎呀，这不是裙子！是汉服！”
　　“袁定！”宋俄喊了一声。
　　袁定回过头，就见宋俄一袭提花牡丹纹样的唐制宫装，艳而不俗。他算是见识到了，真的有男人穿女装比女人还好看。
　　“这些，都是你设计的？”袁定百过宋俄的资料，少年天才，小有名气的设计师。
　　“你不穿拉倒，帮后台管管道具呗。”宋俄捏准了袁定的软肋，“我让三生穿。”
　　“你！”袁定扯过袍子一角，“我穿还不行吗？！”
　　“话说三生去哪里了？”宋俄扫了一圈，“没瞧见啊。”
　　“哦，他说去上个厕所。”

　　漫展人多，场馆又大。三生从卫生间出来，很自然的迷了路。
　　三生拿出手机给袁定打电话，对方显示关机。
　　无奈之下，他又给宋俄打了电话。
　　“喂。”
　　“学长，我迷路了。”三生朝四周看看，“这边有一座很高的写字楼······”
　　话音未落，有什么东西溅在了手机屏幕上。暗沉沉的红色，是血。
　　耳朵仿佛后知后觉的听到重物落地的声响，眼睛被扭曲的尸体的血色弥漫。
　　“啊！！！！！！！！！！啊——”
　　一切都与记忆中的那一幕重叠，手机被围观的行人践踏，三生抱住自己，不顾一切的嘶吼，仿佛这是他唯一的发泄渠道。
　　他知道自己应该尽快离开现场，但他做不到，只能将自己蜷缩成小小的一团，企图混入尘埃。
　　“妈妈。”嗓子喊哑了，泪眼朦胧中，他似乎看到了母亲的脸，“妈妈，带我走。”
　　“三生，那不是妈妈！”
　　伸出一半的手被捉住，向后轻轻一扯，便软倒在了一个温暖的胸膛。
　　“别怕，别怕，就当是做了一个噩梦。”袁定握住三生的手，试图给予他力量，“别怕，哥哥在呢。”
　　可是，这不是梦啊。我一直把现实当梦一样活着，可是，这真的不是梦啊！
　　“我忘不掉！哥！”三生揪住袁定的领子，哭的撕心裂肺，“对不起！我骗了你！”
　　我一直都没法忘掉，与其欺骗自己，不如直面现实。
　　任谁直面跳楼现场都不会好过，宋俄远远地在人群中观望。
　　今日艳阳高照，晴空万里，不远处的场馆内满是欢声笑语，又有谁能听见写字楼阴影里的悲鸣。

　　“不行！我不同意！”袁定一巴掌拍在了茶几上，杯中水洒出些许，在玻璃上流淌。
　　三生接住一枚水滴，看着它在掌心蒸发，语调轻松地笑了：“没事的，哥。”
　　“怎么会没事？！”袁定扳住他的肩膀，“你为什么会想去那种地方？”
　　精神病院的治疗手段他不是不知道，三生是病了，想纠正自己的错误，可是一想到他被那些冰冷的器械摆弄，袁定就止不住地发抖。
　　袁定心里升起没来由的恐惧，牵住三生的手：“生儿，别去，留在我身边好不好？”
　　“哥。”三生没有将手抽出，在袁定掌心扣了扣，“我会回来的。”
　　“不信的话，我们拉钩啊。”
　　“一万年不变，说话要算数。”袁定勾住他的小拇指。
　　“算数。”
　　三生离开的第一年，袁定习惯了一个人去图书馆，不用再给三生占座；冰激凌不用买两球的，没人和他一起吃；在画室过午休，习惯性的转头，熟悉的那把椅子上却没有人静静回望他。
　　三生的影子似乎无处不在，袁定在第二年认清了这个事实，开始写日记排解。
　　想告诉三生的话，都写在了日记里，就像小时候，两人盖着被子咬耳朵，想象自己是超级英雄去打小怪兽。
　　第三年，备战艺考不容许他去想任何事情，浑浑噩噩度过了三个月，再次回到家中，他看到了熟悉却又陌生的背影。
　　少年斜倚在沙发上睡着了，刘海有些长，遮住了眉毛，面容还是记忆中的模样，有些婴儿肥的脸带着尚未褪去的稚气。
　　袁定屏住呼吸俯下身子，不敢相信这是真的，深怕一口气就把他吹散了。
　　三生抽抽鼻子，闻到了熟悉的香水味，悠悠醒转。
　　“哥？”
　　啊，是真的。
　　“咦？哥你读书读傻了？”三生拿胳膊肘撞了撞袁定，“是我呀，我回来了！”
　　袁定牢牢抱紧了他。
　　“别动，让我抱一会儿。”
　　果然还是不一样了，哪里不一样了呢？三生的眼睛里没有光了，而袁定，清晰地听到了自己的心声。
　　我爱他，不是亲人之爱，是那样的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