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桃靖 “ ...
-
“那里怎么了,为什么有如此狼嚎?”
“可能和木妖打起来了。”
这人说自己被林中木妖所害,死后投入江中,怨气难平,终于化为厉鬼,可惜尸体泡腐,魂不能归,什么也做不了,从他死去至今已有九百多年了。
而如今,终于让他找到一个附体之人,力量大增,只要杀了林妖报了仇,就可心安怨散,轮回转世。
他占着林凡的身体,奈何他不得,东公子只有尽快帮他了却夙愿,找到林凡的魂魄让他尽快附体,要是十日内不归,或者身体受损,那就难办了。
跟着崔靖一路狂奔,他竟开始喘了起来,而附在林凡身上的崔靖此时却同飞一般,迅速向前,把林木甩在身后。越向前越诡异,不仅绿树渐渐被黑色取代,雾气也越发浓重,视野逐渐模糊。更不妙的是,崔靖不见了,东公子赶紧定住。一只手从后方突然伸出,东公子折扇一展,躲开那手,直逼向崔靖喉部,转身到了崔靖身后。
“这里是什么地方?为什么如此邪门!”
崔靖举起双手,没有动弹。
“你为什么要带我来这里?木妖呢?!”铁扇又近了一点,东公子警惕地盯着他,生怕横生枝节。
“前面就是。”崔靖很坦然地指了指前方。
东公子收了扇,事已至此,也只能选择先跟着他,料他带自己跑了这么远,总不会是想害自己,可能就是要自己帮忙报仇吧。就算是动了杀心,自己也能全身而退。
崔靖在前面带路,拨开密林,穿过浓雾,眼前豁然是间二层竹楼,只是似乎太旧,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蛛网遍布,该是荒废了多年。
随崔靖上了二楼,打开吱呀作响的竹门,是已经腐烂的堂屋,踩在上面好像随时会掉下去。转如卧室,只见一小床,东西摆得很整齐,竟无外面那种凌乱,灰也薄些。
“那木妖在哪?”
“再往下就是了。”崔靖动了一下茶杯,东公子脚下突然一空,直直坠了下去,幸而他身手还行,没摔伤。
“公子,麻烦你把地下的符咒解开。到时你自能出来,你出来后,你那朋友想必就在外面等你。可不要花费太多时间,我有点事,就先去了。”崔靖神色凝重,出了竹楼,朝森林中央走去,不缓不急。
“对不起,我来晚了。”崔靖的眼睛往向森林深处,群尸聚集之地。
地下,东公子环顾四周,光线很暗,看不太清。他试着向上腾去,撞上了竹板,却死活冲不破,应该是加了什么防御封印。摸了一会,他发现自己四周都是土墙,根据回声,他发现这地洞不小,足有数丈高,但找了半天,也没发现什么符咒。
这时,他感觉自己心口一痛,不由眉头一皱,“不好,得快点。”
“试试怎么能出去。”原路返回几乎不可能了,且不说这防御印冲不冲得破,外面还安了什么埋伏没有自己都不清楚。突然,他想到自己还有一把扇子。只见他念了几句咒,铁扇骤然展开,变大,开始铲土!前面慢慢开出一条小道,他又施加了更多法力,铲得更快了。
可铲着铲着,铁扇像是遇到一块铁板,怎么也前进不了半分。四壁,上下,都开始闪着金光,符文闪烁,十分亮眼。
这竟然是个笼形法阵!
能造出这种法阵的,可无一不是旷世奇才,绝顶之资!
虽然东公子之前也见识过不少法阵,其中有一个和这法阵很像,却又不一样。他和那法阵的主人有个十年之约,据他的了解,这法阵应该与那人无关。可他看了又看,思来想去,始终找不到头绪。能复杂到这种地步,存心的吧。
难不成是一哥?可一哥不像那种人,可能是某位高人吧。东公子心道。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东圣只觉得窒息感越发强烈,胸口也疼的厉害。
“看来,没其他办法了。”
他开始七窍流血,浑身无力,一下瘫倒在地上,全身发抖,冷汗直往外冒,面色苍白如纸。
午夜,森林中央。
崔靖定在半空中,面朝那张树木做的妖一样的脸。
“呦,你来了,多年不见,可好?”那脸笑得快意十足,男女二重唱的诡笑飘荡在林间。
“小桃,是我,你已经失去了神志,不过你放心,我会救你的。”
“你,凭什么救我?我清醒得很,识相的快走。不然就把命留下!我正找你附体的这具身体,找得可辛苦了,有了这具身体,我就彻底自由了!你还挺有本事,能找到这种木灵体质的人,费了不少劲吧。看你我无冤无仇,我放了你。要是我恢复了元气,定会杀了你!”
树木之中,无数的紫色藤蔓把林凡的魂灵缠了个里三层外三层,似乎在拼命地吮吸着,发出一种近似惬意的声响。林凡只有眼睛和口鼻露了出来,已经丧失了意志,只是似乎看到一个光明的世界一点点被黑暗吞噬,越来越轻,越来越模糊,越来越遥远而不可触摸……
“小桃,你等一下。”
抽出一根骨鞭,崔靖开始朝着树身打去,那张脸怒了,周围的刺树向这里聚集,一具具尸体在刺藤的控制下猛扑过来,不一会就把崔靖围了个水泄不通,巨木则抽出巨滕,朝崔靖杀去。
崔靖执鞭硬扛,却发现自己根本不是对手,几轮下来,骨鞭尽碎,藤鞭如电,迅且有力,崔靖竭力躲开巨藤和藤尸,可身上还是落下了大大小小的鞭痕。一道道血水浸湿了衣衫,滴落在刺藤上。只见他掏出一把小骨刀,朝左手心狠割了一刀,“希望能有用。”鲜血流下,沾在刀上,朝那些藤尸和刺藤砍去,尸体被砍后,竟是恐惧地后退,藤蔓的力道也收了不少,但还不够,还不够,还有更多的刺树向这里聚集,藤尸大军浩浩荡荡而来,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而那张脸笑得得意,志在必得的样子。
林凡感觉那光明的世界只剩最后一丝光芒了,很冷,很孤独,很无能为力,静静等待死亡。突然,黑暗放慢了吞噬的速度,停住了!
不知何时,东公子已进入树内,用铁扇割开紫藤,那些紫藤似乎很怕这扇子,坚韧的藤竟然像豆腐一样被割断。林凡的身体变得透明了,极轻。东圣搂住他,破壁而出。
“啊”木妖发出一声痛苦的尖叫。
崔靖已被团团包围,巨藤同时向他和东公子二人抽去,眼看就要得手,真得手了!东公子伸臂护住林凡,被抽了个实打实。崔靖则差点灵魂出体,遍体鳞伤,随时会昏过去一样。
东圣拿出几道黄符,扔向四周,同时身上的根根金绳伸出一把绑住了崔靖,向自己这边拉来,之后迅速背对木妖朝森林边缘飞去,那些黄符一碰到刺藤就燃成一片,硬生生挡住了想跟来的刺林。
望着他们逃跑的背影,那脸咬了咬牙,却又很快平静了下来,露出一个笑容。
逃到一半,东公子停了下来,念叨了几句咒语。地洞之中,一红衣男子,端正地跪坐着,血迹未干,突然爆裂开来,红光乍闪,那笼形法阵被撑破了!然后,一声惨叫从后方传来,参天巨木的中央出现了一个大洞,露出一张人脸,是张稚嫩美人脸。
崔靖睁眼时,发现东圣正给自己治伤,伤口在慢慢愈合。只是自己被金绳绑了个结实,动弹不得。旁边,一座漆黑木舟放在地上,里面躺着一个人,或者说一个魂,被一身红衣包得紧紧实实。而且,一具江尸放在旁边,他的尸体。
看他醒来,东圣瞪了他一眼。
最后一道伤口也消失了,东圣松了一口气,但又运起了法力,念着咒语。“移魂。”崔靖的灵魂开始离体,进入到那具尸体中,而东公子牵引着林凡的魂魄进入他原来的身体,他仍然昏迷,被东公子松了绑,抱入了木舟中,盖好了衣服,掖好了衣角。
“说吧,怎么回事?别跟我说你是要找木妖报仇,也别说那个法阵你不清楚。若非你还要帮我们走出去,就凭你之前做的那些事,我就饶不了你。”
他们在那间二层竹屋。崔靖十分平静,并不慌张,他的面容开始恢复,褶皱慢慢消失,被绑住,眼神平静。“你想听我讲个故事吗?关于我的,关于她的。”
……
九百多年前,森林中央,有一个小村子。这里民风淳朴,物产丰富,是个世外桃源。小村里,小孩子们会上树摘果,下河摸虾,三三两两聚成团,玩的不亦乐乎。大人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渔樵耕捕,互通有无,夜不闭户。有一户人家,姓孟,格外出色,家族人丁兴旺,各处出彩,产业也多。
这户人家有个女儿,面如桃花,美貌非常。春天,她会在森林中央的千年桃树下荡秋千,桃花美人,春红香烈。
她喜欢小孩子,是村里娃娃们的大姐姐,给孩子们做纸鹤,教剪纸,带他们玩老鹰捉小鸡,为村里一些家境困难的小孩上课。农忙时节,除了把自家事情做好,还会帮一些行动不便的老人下田插秧,撑杆敲栗。风调雨顺,一年年,村子的生活越来越好,女孩也出落得更加美貌。
开始有人追她,但她大都婉拒。
然后有一天,她发现自己桌上有一封信。“桃之夭兮,灼灼芳华”,附有一枝桃花,花很香,也美如其人。
然后,他们开始交流,从村中趣事到人生理解,幼时记忆到外面的世界,谈天说地,畅快无比。
他们见面了,相恋了,定婚了。
大家祝福他们,他们期待着那一天的到来。
直到有一天,村中开始闹瘟疫,越来越多的人开始精神不振,食不下咽,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昏睡的时间也越来越长,有些在睡梦中悄然死去,有些走着走着就倒地不起。妇女们抱着自己的孩子,朝村医哭嚎,求救,泪流不止,可村医自己也求救无处,那里又能管他们。田里的粮食无人收割,熟透的果实掉到地上烂掉,孩子们被关在家中不让出去,大人们整日忧心忡忡。倒下的人一天天增加,每天都不多,但每天都有,谁也不知道下一个倒下的是谁。
之后,来了一个黄袍道士。
这位道士说,村中有邪。村中有几处邪气浓烈的地方,邪祟就在其中,应该还是在孩子身上。这道士微胖,长须,佩一柄桃木剑,嘴中念念有词,病了的,还没病的,都信他,谁都不想死,像供一尊佛一样把他供了起来。那几家的小孩子被关在一起,号哭不止,他们的母亲被父亲拉住,夫妇一起痛哭。
……
森林中央,一个女子从树木中部的洞里露出来了,仍然被细密的紫藤绑着。头发凌乱,一身白衣,手脚上绑着铁链。眉清目秀,雪肤花貌,如夏日出水芙蓉,秋晨淡雅霜花 。
她的头很疼,昔日的记忆如潮水般汹涌而来,四肢开始恢复知觉。一幅幅画面闪过。
她看见,自己的妹妹,一个未满两岁的还在地上爬的小娃娃,笑起来露出两颗牙,像向阳的花朵,穿一个红肚兜,小脸、小手小脚肉嘟嘟的,被一个黄袍道士说成是邪祟,被一群人围在村头的麦场上,被锁上铁链,绑在木桩上,被雨淋,被风吹,被谩骂声诅咒声愤怒的人潮喊叫声淹没,被烈火舔舐,吞咽,烧成随风而散的灰。她的笑声很好听,如被清风吹拂的银铃声;她的哭声很痛苦,如在地狱承受极刑的冤魂。
她看见,那个道士说:“孟家就是邪祟所在。把他们杀光,你们所有人才能真正好起来,你们的村子才能延续,这片土地才能安宁。”那些人,好起来的,没好起来的,像是抓住了最后的一根救命稻草。
她看见,父亲带着一家人匆忙备上行囊,坐上马车,连夜朝森林深处跑去。可他们被截住了,家中的几个下人跑到了对面,和围在一起的村民们一起,准备杀了他们 。一个个自己最亲的人倒下,倒在血泊里,而杀他们的,是与自家合作养猪的孙叔,是拿了几筐鸡蛋谢他们修房之恩李二娘,是和他们一起扛过秋栗的王哥……不过,她没死。“这个女人邪气太重,必须关起来,消磨掉她的邪祟之气再杀,不然邪气外溢,大家都会遭殃。”
她看见,关押自己的小黑屋里,一个女人坐在窗下的稻草上,月光照在前面 。外面,一个男人抛过来一个纸团,“小桃,我一定会救你的。小桃,你睡了吗?睡了也好,养好精神,等我。”人走了,她忍、忍、忍不住的眼泪终于一行行流了下来,她的衣服凌乱,脸被打伤,想着,死了吧,死了一了百了,但还不行,还不是时候,自己还不能死,一定要活着,活下去。开始时她还会拼命反抗,可一次,两次,…她已彻底失了气力,变得麻木、冰冷,只想活下去,只想报复。
“那姑娘还真不错,又香又软的。”
“还真是的,以前只知道她漂亮,我早就想要她了。”
光明之下,多的是华美的衣冠,黑暗中,禽兽则显出原形。弱小本身无罪,可在丛林法则下,只有被屠戮,被虐杀,被踩在脚下。恃强凌弱是种可耻的本能,也是难以根除的劣根,每个人都不希望自己处于劣势,但每个人都希望自己处于优势。不是所有人都想要平等,许多人要的是站在不平等双方的有利一方,甚至把所有人打倒,再碾过千军万马,立于永远的不败之地。当眼前有这个机会,尤其那些曾经站在自己上方的人跌进污泥里,总会有人想补上几脚,再吐口唾沫。落井下石的滋味自有其美妙之处,虽然这不是一个人该向往的滋味。
“我不知道为什么那道士会那么说,我相信小桃一家人不会是邪祟,如果那么善良美好的人都是邪祟,那其他人又会是什么。大家把他们一家抓住,再杀掉,因为村中家家户户,只有他们家没有人得这种怪病,所以村民对那道士的话深信不疑。杀了人后,大家的病确实好了不少,就算没好彻底,症状也缓解了不少。可我觉得其中有问题,若是邪祟,为什么不早点下手,还要任人宰割?那道士自称可以驱邪,却并未亲自动手,反而联合村民去对付小桃一家,又是为什么?还有,他让村民把除小桃以外的其他人都杀了,独独留下小桃,又是为什么?难道小桃有什么不同?我死后被困在江中,游魂也走不远,许多事都还没弄清楚。”
“就没有人提出异议吗?好歹曾受人恩惠,不至于一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他们一家刚遇难的时候,村中常受他们照顾的村民也确实很伤心,但并不敢表露出来。毕竟,事关生死,小恩小惠算什么。孟家人被杀后,他们的田地和财产被瓜分,村中人竟庆贺了一番,全然忘了之前孟家做过的善事。我提出过抗议,但被威胁了。挡不住他们,我就给小桃通风报信,可谁知道出了内鬼,几乎无一幸免。”
东圣听了这一切,心情慢慢平复了下来。林凡的呼吸还很微弱,但已经很均匀了,睡得挺好。窗外,夜色依旧很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