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画记》风扇叶子

20、陈风府（2）

　　陈风府在树上，一双小手早已紧张的发硬，听见这一声，一个哆嗦，猛地扣动了扳机。那只崭新的手枪向天而鸣，大变乍起。

　　很多年以后，这个时候，陈风府已经是上海大亨刘金山最亲密的跟班之一。在偶尔谈起这件往事的时候，陈风府还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五爷！为什么是我？”陈风府在懂事以后，曾经不止一次的问过刘金山，“那时我还是一个七岁的小孩，你就这么把命交给我，难道不怕我出什么差错？”
　　“直觉！”刘金山指着自己的头脑，很认真的对这个儿子不像儿子，弟子不像弟子的少年道：“我曾经物色过很多人，但是你是最好的人选之一！第一：你胆大，一个人敢去和七八个十来岁的少年打架。第二：你不会告发我，因为一把枪或者说一把小刀，就足够收买你！还有，你是个孩子，不会那么引人注目！连你自己都想不到我会找上你，那么我相信其他人更猜不出来。”
　　“我觉得还是太……！”陈风府实在想不出怎么解释刘金山这个看似随意到了极点的计划，他苦着脸看着刘金山，希望能得到更进一步的解释。
　　“算是赌一把吧！”说到这里，刘金山也有些无奈，“我在省城没有太多的亲信，有的时候将自己的命运押上去，进行一场赌博也是一件很刺激的事！”

　　刘金山的整个计划并不是十分严密，以至于在以后回顾起这个行动，连他自己也有些感慨上天的眷顾。
　　他在联系李三强行动之前，花了很长时间在歪脖子树下挖了一个大坑。这个足以容纳四五个大汉的陷阱分出几个数米长的隧道，四面八方的延伸了出去。如果从空中俯瞰，便仿佛是一只巨大无比的蜘蛛，面容狰狞的潜伏在这里，静静的等候着猎物的到来。
　　他在陷阱上面铺上了一层用细细的竹枝编成的盖子，固定好，保持能承受一个人的重量，以免路人不小心掉了进去。

　　当他被十多个兵用枪押着，五花大绑的时候，他需要一刹那的时间来逃入这个陷阱。他把这个行动交给了那年只有七岁的陈风府，实际上，这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豪赌。
　　陈风府没有辜负他的赌注，在枪响的那一瞬间，当李副官是十多个兵士不由自主的向歪脖子树上看去的时候，他双足一用力，整个人便如同消失了一般，坠入了自己挖的陷阱中。
　　上天无路，那么，只有下地了。

　　大坑有两米来深，自己的长刀插在土壁上，刀刃向下，寒光闪闪。刘金山一落地，便是一个翻滚，躲过了从上面射下的子弹。腰身一躬，身体弯出了一个极为诡异的弧线，这个姿势让他被绑在背后的右手露在了刀刃下面。
　　他用力将手腕在刀刃下一拉，拇指粗的绳索立即被锋利无比的长刀划断了开来。右手一得自由，立即反手从土壁中将刀拔了出来，刷刷刷几下砍断了自己身上的绳索，一低身，便从旁边的隧道中钻了进去。

　　这一连串动作说来话长，实际极为迅速。刘金山习武多年，在深山中更是与青帮和李三强的人马缠斗一年，无时无刻不在生死之间挣扎，速度反应，无人能及。地面上的士兵和李副官刚反应过来，他便消失在了地面上。当他们开始向陷阱中盲目的开枪的时候，刘金山已经从隧道处转移到了数米开外的地面下。
　　这里离地面还有一层土壁掩盖，刘金山侧耳一听，把握住了上面士兵的位置。长刀一竖，犹如一根破土而出的竹笋，从那士兵的脚底下直穿而入，从小腿处穿出，再狠狠的砍在另一条腿上。
　　那士兵惨叫一声，仰天跌倒。刘金山收刀回身，双足用力，犹如一个在地底潜伏多时的猛兽，猛地破土而出，人在空中，便是一道凄厉无比的刀光，从那士兵小腹上拉过，顿时鲜血四溅，肚破肠流，眼见不能活了。

　　这一下破土而出，声势极为惊人。那群士兵还在陷阱周围探头探脑的向下开枪，不料身后一声闷响，待得回头看去之时，便见满天泥土草屑飞舞，仿佛魔神降世。那几个士兵和李副官也是久经沙场之人，见此变故，纷纷举枪，向刘金山跃出之处开枪射击。
　　不料这等贴身近战，却是刘金山最为擅长之事。他反手持刀，如同提了一把长到了极致的匕首，刀身柔软如蛇，在空中划过，便是嗞嗞的风声，寒光刺耳。一提气，便杀入了人群中。

　　陈风府从树上看下去，只见刘金山腰身微躬，脚步急速，不停的变换着方向，如同一只捕猎的猎豹一般，迅捷无比。看的久了，只觉得刘金山的身形如同虚幻一般，虽然阳光直射，看的清清楚楚，却无论如何把握不住他的具体位置，竟然与一个有形的影子无异。
　　生死关头，刘金山将一身本领发挥到了极处，长刀每一次拉过，便划断了一名士兵的要害，无论咽喉，胸膛，下阴，均是一刀毙命，绝不留情。偶尔有士兵挺枪去挡，那长刀便如同有一股凶狠无比的魔力一般，往往是连枪带人，一刀砍翻，场中竟无人能支持一合。
　　不到片刻，十余名士兵便被刘金山尽皆砍翻。李副官见势不妙，手枪里子弹自己打完，却不知道有没有击中目标。眼见刘金山独臂持刀，刀刀毙命，浑不似人间中人，心中胆怯，掉头便跑。
　　刘金山低吼一声，独臂一挥，那长刀如灵蛇般脱手而出，从李副官背后直入，生生的将他钉在了地上，抽搐了几下，再也不能动了。

　　树上的陈风府何时见过这等生死搏斗，早已经惊的呆了。见那十余名士兵被刘金山尽皆斩于刀下，更是连大气也不敢出一声，只是握着枪在树上发抖。过了良久，见刘金山依然伫立原地不动，这才溜下树来，到了他背后，怯生生的喊了句：“刘大爷！”
　　刘金山听见他呼唤，转身过来，对他微微一笑。不知如何，陈风府见了他脸上那条疤痕，竟然不觉得害怕，反而隐隐有股长出了一口气的感觉。再定睛一看，之间刘金山胸前已经被鲜血染红了大片衣襟，失声叫了起来：“刘大爷，你受伤了！”
　　刘金山点了点头，刚才那战斗虽然短暂，却惊险无比。十余只枪四处乱打，能在流弹中留下这条性命，已是万幸。此刻左胸和小腹各中一弹，却还不致命。他咬一咬牙，撕下衣襟，在流血处稍稍包扎一番，指着那陷阱道：“下面有个烟花，你替我拿上来！”
　　陈风府答应一声。那陷阱有两米多高，他也不怕，纵身跳了下去，在角落里找到烟花一枚，丢了上去。
　　刘金山接过烟花，拉了引信，一道明亮之极的火星从竹筒里喷射而出，如同火炮般直射天际，虽是白日，也看的清清楚楚。
　　烟花一伸空，过了片刻，官道远处枪炮声大作。放眼望去，便是一群潮水般的军士冲了过来，手持长枪，齐声呐喊，四面八方也不知道有多少，奋勇向省城里杀了进去。
　　刘金山见了此情景，长出一口气，坐在地上，喘息良久，这才对仍在陷阱里的陈风府道：“我这还有事，要进城一趟。你就在这里等我，我若不来，明天一早，你想去哪里，便去哪里吧！”说到这里，他顿了一顿，道：“下面有些吃的！你自己小心！”
　　陈风府在下面道：“是，刘大爷！我在这里等你！”刘金山听了这话，微微苦笑一下，对他道：“以后别叫我刘大爷了。叫我五哥吧！”

　　这一天，在省城发生的事情，错综复杂，许多年来，一直被人们津津乐道。哪怕在战火连天的当时，也是一个难得的话题。
　　凌晨时分，驻扎在城外的李三强李大帅忽然挥兵对省城商会开始了猛烈的攻击，但是受到了陈家私人武装的顽强抵抗。陈云森经营军火多年，手下武器装备自然极其精良，加上大把钞票撒下去，这私人武装的战力，也不可小视。
　　李大帅的军队兵分数路，一路直奔陈家大宅，一路直奔省政府，另外几路开始袭击陈家的仓库和码头，一时之间，枪炮震天，人们都躲在屋里，不敢外出。

　　李大帅终究人多，花费了两个多小时，这才攻入陈家大宅，只是陈云森和陈翠翠已不知去了何处。他大怒之下，开枪击毙了陈家大宅近百名下人和陈云森家人，并命令副官带着近年来在省城商界初露头角的刘金山出城而去，仿佛是要取什么东西。
　　在省城落入李大帅手中不过一小时，城外忽然传来了激烈无比的战斗。这次赶来的是某位在黄埔军校毕业的白姓将军，带着国民政府军近万人对省城进行了猛烈的攻击。战斗持续了近一整天，李大帅被捕，军队被国民政府军收编。
　　这是战火连天的那个时代发生过的无数幕之一，但是有心人却从里面发现了一些极其微妙的东西。
　　带着李大帅的军队攻打陈家大宅的是哪个叫刘金山的独臂年轻人，带着国民政府军打来的也是这个脸上有一道极长的刀疤的年轻人。到底这个神秘的年轻人在这次战斗中扮演了一个怎么样的角色？众人纷纷猜测，众说纷纭。

　　当战斗结束以后，当国民政府军开始在省城整顿秩序，开始发布公告的时候，刘金山已经在陈家大宅里和那位带领国民政府军入城的白将军进行了谈话。
　　白将军是一个三十来岁的中年人，军装威武，腰身笔挺，自有一股军人的威严。他坐在陈云森的客厅里，面前一桌，桌上有些简单的食物。刘金山端坐他对面，虽然浑身是伤，仿佛一个血人，却眼睛也不眨，动也不动的看着白将军。
　　“刘五爷！”白将军道：“李三强部队已经被歼灭，国民政府军收复了省城，您居功至伟，我代表国民政府向您表示感谢！”
　　“不敢！”刘金山端起面前的酒杯，向白将军一举，仰脖灌下，道：“国民政府得民所望，在下不过是做了些应该做的事情。何况贵军替沙帮报了大仇，在下感激不尽！”
　　白将军微微一笑，道：“前些日子，您交给国民政府的金脉图，对国家做出了极大的贡献。大总统亲自让我向您表示感谢！”
　　“国家的财富，应该归国家所有！”刘金山正色道：“以前战火连天，沙帮不知法律，做了不少违法的事。如今国民政府执政，将这些矿产交给国家，是沙帮赎罪之举。大总统感谢，刘金山不敢当！”
　　白将军微微一笑，却不说话，举杯小酌一口，这才俯身对刘金山轻声道：“在下自幼爱好书画，久闻陈云森有一副晋人顾恺之真迹《洛神赋》，不知刘先生能否带在下一饱眼福！”
　　刘金山微微一笑，道：“这个自然。陈云森有个保险柜，那画必定在内。我这便去取来,请将军过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