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造区》八北

2、第二章

　　壁垒外有人类并不算稀奇，但是对于壁垒内的大部分人来说，知晓壁垒外还有人类时，他们的表情就像是第一次听到动物园里养了一窝猪一样，惊奇惊诧各占了他们半边脸。
　　他们把壁垒外幸存的人类称为流浪者。
　　因为他们居无定所，以个体为单位生活。
　　这都是什么陈年老印象了……流浪者也是会进化的，人家也早就抱团了。
　　但是流浪者仍旧是不被允许进入壁垒的，因为他们身上带了“隐形的病毒”，那些壁垒内的人就连听到流浪者这个称呼都会下意识捏住鼻子，生怕那些‘病毒’踩着风火轮呼呼呼的钻进他们的呼吸道内。
　　于是流浪者和壁垒人瞅着对方都是一万个不顺眼，二者之间的明争暗斗从未停止过。
　　忠山市精神病院内。
　　老人的尸体温热，就像还活着的时候一样，只是再也不会忍着身体的伤痛中气十足的骂他‘混蛋’。
　　沈昂想到那个场景，略微殷切的看向躺着一动不动的老人，希望人们口中的‘诈尸’二字变为现实——至于诈尸后是一桩美事还是恐怖故事一桩，沈昂压根儿没想这么多，因为他还没听过恐怖故事。
　　在壁垒人的探索队还没来之前，这里倒是先迎来了一批不速之客，他们犹如鬓狗闻食，大老远寻着味儿就赶过来了。
　　忽然，门被毫无礼貌的踹开，一个长得像一头熊似的黑皮男人闯了进来，到门口，他先顿了顿，确信屋子里没有任何危险存在以后，一步一步的走进房间，四处打量着屋子里的陈设，仿佛没看到沈昂和地上那具尸体似的，还时不时对房间啧啧称赞一番，似乎对这里满意至极。
　　柔顺模样的沈昂在他眼里就是一只没有攻击力的白兔，不构成任何危险。
　　男人端起手中的枪，慢慢的对准了沈昂的太阳穴，“流浪者还是壁垒人？”
　　是壁垒人就直接毙了。
　　沈昂眨了眨眼，本能的感到了来自这个枪管的威胁，不由得往后退了退，但是对于男人的问题，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什么是流浪者？
　　他在这儿苏醒了三个月，除了这个老人，从未见过这么多的人类“光顾”。
　　而且，他们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男人皱着眉头，拿着枪管敲了敲沈昂的脑袋，冲着外面吼了一声，“都进来！”
　　一瞬间，外面便毫无秩序的吵闹了起来，和刚才的安静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一群穿着奇特的人呼啦啦的涌了进来，有的没穿上衣，有的没穿裤子，还有的把头发弄得结痂结了一片……但都有一个特点——很脏。
　　就像是刚刚去和泥吧回来了一样。
　　脏兮兮的一群捡破烂的扛起了大枪，把小小的屋子挤得满满当当的。
　　“喂，壁垒人还是流浪者？”一个瘦的像黑皮猴子一样的人走出来，举手投足间，他的肋骨时不时从宽大的衣服下凸出来。
　　那张黑乎乎的脸凑到沈昂眼前，仔细的打量着沈昂。
　　沈昂也才看清了这人。
　　原来他不是黑皮，就是脏的太厉害了，以至于脏污已经在脸上结痂了，像是后天长成的第二张脸，已经结结实实的覆盖在原本的白嫩皮肤上。
　　“我和你们一样，我是……人。”沈昂大睁着眼睛，手还搭着老人温热的手臂，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人’。
　　瘦猴拿着脏乎乎的手戏谑的捏了捏沈昂干净的脸蛋，意外的没在沈昂的眼里看到嫌弃，心情顿时就有些微妙了，“和我们一样？流浪者？那这个老头儿呢，穿的这么好，是从壁垒里出来的？你们怎么会待在一起？”
　　沈昂平时都没说过这么多话，一时间遇见有人问他这么多问题，不禁一时间昏头转向，晕晕乎乎的不知道该怎么说话了。
　　他的手指抓紧了老人的手臂。
　　轻缓的声音慢慢的流淌出来“他刚才死了，而且，死的不太好，就……”
　　一大群人里面难免有几个文化高的，乐于搭茬，顺嘴接了一句，“不得好死？”
　　沈昂的眼神迟疑了一下，他记得他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老人被气的够呛，差点儿一口气没喘过来，直接驾鹤西去。
　　沈昂当即摇摇头，“不不、不是这四个字。”
　　不能这么说！
　　这时候，沈昂懵懂的模样落到了所有人眼中，窃窃私语变成了沸反盈天的哄闹，像一群叽叽喳喳的黑皮乌鸦。
　　“这个流浪者思想不太高的样子啊。”
　　“他不太会说话，说不定是个孤儿流浪者。”
　　“蠢蠢的。但是他眼里没有壁垒人那种感觉，那种感觉你懂吗？”
　　“知道，那种恨不得把眼睛长到头顶上的感觉。”
　　在他们看来，头发真是壁垒人最不需要的了，又遮不住他们那张趾高气昂的脸，还阻碍了他们眼睛长到头顶的进化历程！
　　“这个流浪者白白净净的，挺可爱，也不知道在这儿住了多久了。”某人嘀咕道。
　　“可惜最近老有壁垒人光顾这里，这儿都不安全了，好几头猎食者都被杀了。”
　　这个距离壁垒稍远的文明废墟，因为神秘而从未被造访过。
　　流浪者就占据了这里和周边地区，同猎食者友好共存。
　　所谓的友好共存就是我弄不死你你也弄不死我，所以我们好好地各不打扰，但是！但凡我要是有弄死你的实力，那这里就一山不容二虎了。
　　这一下，因为壁垒内领导者的野心，这里最近不停地有客人到访，而个文明废墟就像是一个恐怖山庄似的，来一批死一批，倒像是有某个名侦探住在这儿。
　　那位第一个闯进来的‘黑熊’，也伸手捏住沈昂的下巴，左右打量了一下，就像在打量一个物品一样，估算着沈昂的价值。
　　他的声音也粗犷，下巴点了点地上的老人，说道，“流浪者？告诉我，这个老人是怎么回事。”
　　沈昂仍旧跪坐在地上，被人强迫捏住下巴，手里还拽着老人的手臂不肯撒开，说句不好听的，这场面微微像某个卖身葬父的良家妇女被恶霸调戏一样。
　　恶霸‘黑熊’一靠过来，身上那股尘土味儿瞬间扑面而来，把沈昂呛的咳嗽了两声，眼里泛出些生理盐水，“他已经死了，我带他回来，先生，他是个好好的人。”
　　“先生？”‘黑熊’粗狂的笑了两声，像一只声音粗噶的乌鸦，“叫我先生？”
　　沈昂脑子里也像有一只乌鸦在耳边吼叫一样，不停的朝他学舌，‘先生！先生！’
　　他是不明白这两个字的意思吗……而且他脸上的表情似乎很诧异，所以现在他和普通人类的表现有哪里不一样了吗？
　　想到这里，沈昂的心脏猛跳了一下。
　　是不该叫先生吗？
　　“壁垒人的破叫法！这个壁垒人教给你的？”
　　这种有礼貌的称呼让人讨厌的紧，仿佛是为了让流浪者和壁垒人割出一道鸿沟，“上等人”和“下等人”的区别就体现于此。
　　黑熊的手一动，沈昂的身体就向后倒去，直接撞上了身后的雪白墙壁。
　　“听着，小子，在这里，不准给我学壁垒人，难道你也觉得他们高人一等？”
　　沈昂抿着唇，黑熊的眼神不断的落向地面上老人的尸体，看样子，他们讨厌壁垒人讨厌到恨不得将壁垒人的尸体大卸八块。
　　大卸八块！？
　　沈昂立马摇摇头，温软道，“我没这么觉得。”
　　男人凶狠的语气和他的动作形成了鲜明对比，他就坡下驴一样，狠狠的瞪了沈昂一眼，随即便不再管他，转过身挥挥手说道，“立刻占据防守点和反攻点，一旦发现壁垒人靠近，尽量活捉！”
　　沈昂被这么轻易的放过，那帮流浪者都很惊讶，但是清绪归情绪，该干的事还得干。
　　仍旧是无序的动作，一帮人和无头苍蝇一样乱撞，最后又呼啦啦的涌出了屋子。
　　两个有眼色的人留了下来，走到沈昂身旁。
　　沈昂则被直接架起来，双脚离地，他尝试着扑腾了一下，换来架着他的两个人的瞪眼攻击。
　　“首领，带去哪儿关着？”
　　黑熊高大粗犷四肢发达的身材此刻有些掩饰不住他眼里的算计，那双如同铜铃一般的眼睛闪过精细的谋算，沉着脸开口道，“我记得二楼有一个房间，205，关去那儿吧。”
　　沈昂的眉眼一下子就耷拉下来了，205，臭名昭著的烂房间。
　　“是！”
　　说着两人就要有动作了，沈昂的余光始终锁定着地上老人的尸体，尽管不知道出于何种情绪，但他还是开口了。
　　“等等，那他呢？”
　　黑熊嗤笑了一声，“管好你自己就行了。”
　　管好自己。
　　迷茫的不知道自己到底要怎么做的沈昂，听到这句话脑子里仿佛找到了一个方向似的——管好自己。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留下老人的尸体，或许是对整整相处了两天的人有些微妙的不舍，还是知道老人的尸体会在他们手中遭受到一些不好的事情……总之，此刻，这句类似于嘲讽的‘教诲’被沈昂听了进去。
　　于是沈昂现有的技能有两个——
　　表达善意（沈昂向周围的陌生人释放自己的善意，以此获得陌生人的的认可）
　　管好自己（沈昂听到某位黑熊大佬的训斥，忽然福至心灵，在特定环境中学会了管好自己）
　　两个人不由分说的将沈昂架起来，那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要去烤鸭子呢。
　　沈昂又试着扑腾了一下，又换来了两个人的瞪眼攻击，黑乎乎的脸上只有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沈昂忽然觉得这么瞪眼挺搞笑的，让他产生了一种微妙的开心感。
　　但是在接连几次挣扎扑腾，脑后勺被呼了一掌之后就老老实实的和小鸭子似的不动了。
　　沈昂：QAQ好凶。
　　……
　　被押送去205的时间漫长又让人压抑，只有沈昂不觉得，就连那两个夹着他的人都为这个漂亮柔软的青年即将经历的事情而感到难过。
　　沈昂却有些庆幸自己的的嘴没被堵住，好奇的问道，“你们怎么找到这儿来的？”
　　他在这儿三个月没有见过任何活人，直到老人的队伍来了，然后是壁垒人派出的第二支队伍，然后是还没露面的第三支队伍，还有今天这一大帮溜溜人。
　　他听到他们是这么称呼自己的——溜溜人。
　　至于他们是怎么找到这儿来的。
　　此话略微一言难尽，两个人瞥了沈昂一眼，心说你那外面的牌子擦得不够亮吗，这么多人还不是你自己招来的。
　　文明废墟里一片灰扑扑的，唯独这个忠山市精神病院的牌子昂然屹立，熠熠生辉！
　　十万里外都能看到了。
　　要是西天都这么个字标，唐僧还怕走错路吗。
　　沈昂没得到回答，厚颜无耻的继续问道，“你们来这里，是要做什么。”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释放了一技能，表达善意。
　　那两个人恶狠狠的瞪了沈昂一眼，“我们占领这里了，从今天起！”
　　沈昂的语文不太好，对于这个没有听过的词儿有些陌生，“……占领？”
　　“对。”他说，“这里就是我们的地盘了，我们的，而现在，你是我们的俘虏。”
　　被强行冠上‘俘虏’二字的沈昂大概知道些什么了，就是他的东西变成别人的了，他也变成别人的了。
　　是的，他们占有了他。
　　对于敌人来说，俘虏是什么——是可杀可辱的东西。
　　流浪者可不讲壁垒人虚伪做作的那一套，他们甚至在某些地方可以比壁垒人更加的虚伪狠厉。
　　比如对待俘虏这件事儿上。
　　沈昂远远地就看到205的门口站着一个男人，怀里抱着枪，慵懒的靠在墙上，眼神却似有若无的扫向这里。
　　在离男人不远处还有三四个吊儿郎当的混子七扭八扭的站在那儿，活像没骨头似的。
　　刚刚在房间里似乎有见过他们。
　　身后的人猛地推了他一把，沈昂像一只小鸭崽似的瞬间被那个男人拽在了手里，提着脖领子二话不说就把沈昂拉扯进了205。
　　哪两个押送沈昂的人对视了一眼，然后都移开了眼。
　　门外的人哄闹起来，把门啪的一关，沈昂和男人便与世隔绝了。
　　谁都知道沈昂会经历什么，看着一个这么干净的人被糟蹋，他们本能的有些不忍心。
　　但他们就是办事儿的，何必管这么多。
　　门被关上。
　　沈昂被摔倒了地上，下一刻，一只手按住了他想起身的肩膀，一个人影顺势压到他身上。
　　从没和人这么近距离的待过，沈昂浑身僵直。
　　男人的声音从一边传来，“认识我？这么紧张。”
　　沈昂眼神向左下角瞟了一下，即使语文不好，而且理解能力也人神共愤，但是此刻，他却奇异的懂了他的意思。
　　认识他的人会紧张，为什么会紧张？
　　因为他会做一些让人紧张的事儿呗。
　　……
　　思索到这儿，沈昂打了个冷颤，哆哆嗦嗦的道，“我、我不认识你。”
　　男人笑了笑，“他们叫我疯人，你也可以这么叫我。”
　　沈昂继续哆哆嗦嗦：“这是你的名字吗。”
　　见他问的认真，男人破天荒的多话了一次，“不是，外号。”
　　“我可以这么叫你吗，疯人。”
　　“你怎么这么多话。”
　　男人皱着眉头撕扯着沈昂不知道从哪儿来的衬衫，崩掉了一颗扣子，露出一小片皮肤。
　　在此期间，沈昂黑溜溜的眼珠子一动不动的盯着他。
　　男人被看的难受，伸手捏沈昂的脸蛋，“闭眼！”
　　虽然被捏疼了，沈昂还是乖乖闭上了眼，交换了名字，就是朋友了，这个人是他的人类朋友。
　　忽然沈昂睁开了眼睛，想起压着自己的这个人还不知道自己的名字。
　　“我叫沈昂。”他说，“没有外号。”
　　“你脑子有问题吗，这么他妈的喜欢说话！？”几乎是嘶吼出来的话，给沈昂凶的有些莫名其妙。
　　流浪者的为了生存耗尽精力，每一天都几乎实在生死之间打打转，茫茫多的压抑无处发泄，久而久之有人就被憋成了心里变态。
　　残忍，没有人性，随心所欲。
　　沈昂咽了一口口水。
　　他说，“交换了名字，我们就是朋友了。”
　　短暂的沉默后，男人一拳砸到了沈昂耳边，细微的风卷起了地上的尘土，“朋友？去他妈的朋友。”他说，“真他妈没劲儿！”
　　沈昂的衬衫被撕的半烂，男人把沈昂摔倒角落里，迈着步子气冲冲的走了出去。
　　来去如风。
　　想做什么做什么，想怎么做就怎么做，一点儿都不含糊。
　　烟尘进了呼吸道，沈昂咳了几声。
　　然后摸摸自己的后脑勺，手上沾了一片鲜红的液体——流血了。
　　不一会儿，门外传来哒哒哒的脚步声，沈昂探着头去猫了一眼，看到两个陌生的人径直走到门口，然后再门两侧站定，不动了。
　　“我是不是不能随意出去了……俘虏，我新交到的朋友还在外面，老人也在外面，对了，老人，我要找到他，然后入葬。”
　　老人说过，他死后既不想回去壁垒，也不想被埋到土下。
　　壁垒外被埋起来的人，会遭到无情的刨坟，然后尸体就被拖出来被野兽吃掉。
　　而此刻，沈昂的价值现在正被探讨着——
　　此刻刚刚沈昂待着的房间里，‘黑熊’外加一位长相略显儒雅正待在屋子里，忽然，门被从外面推开，进来一位穿着紧身衣的女人，头发高束，身材姣好，女人身后还跟着一个少年，年轻气盛这个词用在这个少年身上真是在合适不过了。
　　少年为了走出一种“阔气”的步伐，走的像一头未成年小狗熊，莽撞憨直。
　　“为什么要留下那和壁垒人的尸体，干脆拿出去喂掠食者，一群没长眼的人，干嘛要虚他们！”
　　黑熊和另外两个人相互对视了一眼，意味不明道，“你不懂这些，既然讨厌壁垒人，我们就是敌人，既然是敌人，那设计套他们也是应该的吧。”
　　“……设计？”
　　那个长相略微儒雅的男人脸上也是黑乎乎的，看不清表情，举手投足间都略显内敛，但是仔细看的话，就知道那种内敛是出于一种自认为上位者高人一等的傲气，而只要有一件事不遂他心意，他就会全面崩盘。
　　但是这种刻意的伪装深得年轻人的心，“见识还是有些少，这个老人是壁垒内鼎鼎有名的学者，他要是死在外面，尸体还回不去，壁垒人会不会疯？”
　　“细致的讲解”后，年轻人恍然大悟，“所以他们一疯就会派人出来，然后我们打的他落花流水！对不对！？”
　　“对。”
　　少年心满意足的离开，屋子里只剩下三只狡诈的老狐狸。
　　标志性的沉默了一会儿，女人才开口道：
　　“关他做什么，他有什么用？”
　　他指的是沈昂。
　　“他？诱饵嘛，拿他钓更大的鱼。”
　　“他和流浪者格格不入，和壁垒人也不太像，他们那群研究狂魔，会忍住对他的兴趣吗——不会的，而且他还是那个老头死之前见得最后一个人，谁知道他会知道些什么呢，只要我们稍微美化一下……”
　　——
　　沈昂在屋子里转了两圈，从那窗口里得以窥见这个文明废墟的样貌。
　　灰扑扑的废墟曾经繁华过，没见过它繁华的样子，看它破败后也不会唏嘘哀叹。
　　沈昂以为世界本就是这样的。
　　从已经开始漏风的破窗里朝外看，沈昂不经意的直直的对上了一双眼睛，一双桀骜的眼睛。
　　在对面的大楼里。
　　那又是人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