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造区》八北

1、第一章

　　上帝是公平的，世间需要穷人，上帝就创造了穷人；世间需要富人，上帝就创造了富人；世间需要享福的人，上帝就创造了享福的人；世间需要受难者，上帝就创造了受难者。
　　诚然，世间需要守护者，于是，城市出现了。
　　到此为止，世间才成了世间。
　　灾变后。
　　新历259年，适应人类生存的地方已经无限缩小，以至于人类把自己圈起来，如同几百年前的家畜一样，住在拥挤的‘窝棚’里，还沾沾自喜自己每天都能吃到不用劳动就能得到的食物。
　　然而人们听到这种形容方式，总是气的跳脚，骂道，“放屁！”
　　这是他们所知道最粗俗的语言，众所周知，现在的世界是一个‘幸福的世间’，所谓脏话是没必要存在的。
　　旧文明的废墟被冠上遗址两个大字，在人类不断的造访下顽强的矗立着，一两只拳头大的“小飞虫”不顾族中长辈的劝阻，毅然决然的想去外面的大世界看看。
　　只是它们刚刚在外面露了一个脑袋，就被早已隐匿起来的庞大掠食者长舌一卷，到别人的胃里一日游。
　　当然是一日游，第二天就被代谢掉了！
　　但是这些掠食者的代谢功能还真不敢恭维，就这两只小虫子掠食者们都要用一整天来消化，更何况是要消化一整个人呢。
　　下一刻，那巨大的掠食者忽然剧烈的翻滚起来，仿佛受到了什么“非掠食者”的痛苦，本就长得差强人意的模样加上那龇牙咧嘴的表情，让正在暗处的某人不忍直视的移开视线。
　　因为它的消化系统比它的模样还要差强人意，以至于它半个小时前就囫囵吞食下去的人类此刻从内部将它瓦解，被迫让人类从内部做了个开膛手术的掠食者仰天嚎叫了一声，接着就倒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假如有人能听懂它的哀嚎，那一刻它喊的一定是，“这该死的爬虫！”
　　“爬虫”人类从巨大的掠食者的腹部开了个洞，迈着自以为潇洒的步伐，每一步都从脚上甩出一堆粘液。
　　这粘液太让人糟心，那人甩甩手，妄图将身上的粘液弄下去，没想到这一分神，脚下一滑，直接狼狈的摔了个头朝下！
　　没有享受到来自队友赞赏的目光，这人还想讨赏，一骨碌爬起来，嚷嚷道，“老大！这东西的皮也太厚实了，还好我最近训练的多，而且老大，这东西也太恶心了……”
　　从一旁的断壁残垣的阴影里，走出一个穿着肥厚防护服的男人，沾了灰的防护服让男人看起来呆呆的，藏在防护服下面的眉眼桀骜，长腿一迈，那股子流氓气质顷刻间就将防护服带来的呆傻气息冲散了。
　　“老大！”
　　那人兴奋的挥挥手，将身上的粘液甩到四面八方。
　　那位“老大”还没说话，从另一个方向走来的人就笑着说道，“还没听山海说过‘恶心’这个词呢。”
　　原来那给掠食者做了个开膛手术的人叫秦山海！
　　队伍里唯一的女同志把肩膀上的重枪一放，“是哈，山海可是致力于从掠食者的肚子里跑出来，力求达成开膛手称号！”
　　“开膛手？从别人肚子里开膛的选手？”队长方冀北毫不留情的嘲笑，“再慢一会儿，你就从它屁股后面出来了。”
　　秦山海撇撇嘴，对队长的话不屑一顾，“怎么可能……”
　　秦山海还没来得及为自己狡辩，探测器就“滴滴滴”的响了起来，一旁沉默寡言的年轻学究拿着探测器东西南北四边转，最后一拍大腿，“西边！”
　　他们现在所在的文明遗址危险无比，不只是这里的污染和辐射高于其他地方，而且这里有许多灾变后的异变生物出没。
　　眼前这已经死亡的庞然大物就是一头。
　　他们将人类现在居住的壁垒称为“幸福的世间”，宣扬“在这幸福的世间，人人都该笑着”，壁垒内的人各司其职，致力于将壁垒发展为超过灾变前人类文明的文明。
　　然而要超越之前的文明，就要先掌握曾经的文明。
　　于是某些人就把灾变前的文明废墟当成汉堡店，只要去取就有24小时待命的“汉堡”特供服务。
　　然而汉堡店可没有杀人狂魔，这里也不是人们眼中的便利店，一个月前，为了获取灾变前更加高级的文明遗物，人们终于将目光对准了这片文明废墟。
　　第一队搜索队似乎尸骨无存。
　　第二队搜索队似乎死无全尸。
　　第三队搜索队……刚来，还没来得及死。
　　那几个失去联系的队伍在失去联系之前完全没有向壁垒提供任何有关于这片文明遗址的消息，来到这儿的三队对这儿完全一抹瞎。
　　一进来就遇上了庞大掠食者甩动舌头的热烈欢迎，以至于在掠食者邀请他们去它胃里做客的时候，只有秦山海颠颠儿去了。
　　探测器是来搜寻前面两个队伍的下落。
　　现在它指向……西边。
　　秦山海身后无形的尾巴晃了晃，“什么叫揪着牛尾巴吹牛皮，把牛吹爆了，这就是，谁信誓旦旦的说自己是来完成伟大任务的，死的都没影儿了！”
　　死的都没影儿了，一般指某些妇女对于长时间不归家的丈夫抱怨用语，此处用来形容那前几个小队，真是恰逢其时！
　　方冀北冷酷无情的拆穿：“你要是还想着往人家肚子里钻，没准儿明天你就变成一坨，也没影儿了，还说别人。”
　　女同志举手捧场，“啪啪啪！”
　　队长说的对！
　　秦山海大姑娘上花轿式扭捏，“队长~”
　　年轻学究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拿着探测器哐的一声打到秦山海屁股上，面无表情，“别贫了，探测器显示他们留下的带有定位的仪器在西边，还是先去哪儿看看吧，没准儿能让你开膛手成就点+1。”
　　这个废墟里到处都有掠食者，还能缺个肚子让秦山海钻。
　　……
　　和这边欢脱的气氛不同。
　　这座文明废墟是灾变前的某个大城市，想想灾变前那车挤车人挤人的壮观景象，再看看现在这破败废墟，总算能让人感叹一句——终于他娘的不堵车了！
　　时间已至正午，大好的阳光洒在地面，把人烤的直冒热气儿——汗都蒸发了。
　　废墟西边，周遭的建筑都没能逃过风雨的摧残，被无情地削去了棱角，左右看去，只剩下一栋保存还算完好的大楼上明目张胆的挂着红彤彤的干净牌子，“忠山市精神病院。”
　　正午的阳光照不进这里某间面阴的房屋。
　　房间里，原本雪白的墙壁被按上了几个黑乎乎的手印，还有几个脚印，也不知道是谁这么喜欢飞檐走壁，竟然这么看不惯这白墙。
　　一个长相柔软的青年跪坐在地上，静静地看着一旁那背靠墙壁奄奄一息的老人。
　　老人的呼吸微弱，时断时续，看样子也将不久于人世，青年面无表情，似乎并不为此感到悲伤。
　　或者说，他不知道什么是悲伤，悲伤是属于人类的情绪，而且是属于长期生活在社会中的人类的情绪。
　　他不是人。
　　老人睁开眼，浑浊的眼睛努力的想瞥向青年，“我要死了。”
　　这是一队里唯一残存的某位学者，在壁垒内的学术界中几乎一手遮天，他懂别人不懂得东西，而他懂的东西别人未必懂，在他看来，凡是和他意见相左的认知，那都是胡说八道。
　　老头子前几天还能跳着脚骂那些一队的蠢蛋们‘放屁’。
　　而现在，他只能奄奄一息的躺在这里，比起那些一队的“蠢蛋”们只多喘了几天气。
　　青年人性化的皱了皱眉，做出这种表情的前提还是他听说了人在面对死亡的时候通常会做出某种悲痛欲绝，声嘶力竭，‘我不要死’的表情。
　　“那……祝你死的好好地。”青年声音轻缓，像是在对待一株脆弱柔软的棉絮。
　　老头垂死病中惊坐起，蓦地瞪大了眼，回光返照的又坐直了身体，“谁教你这么说的，胡说八道什么！”
　　老人的愤怒让青年有些不知所措，他可能是那句话说错了，那么人在死去的时候，是不必被祝福的吗？
　　‘’还有，用敬语！对待年长的人要用敬语！我教你的东西全当屁放了！”
　　老人被青年救回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让青年改变对他的称呼，从‘老东西’变成了‘您’。
　　嗐，老东西还是青年在暗处留心一队其余的人时学会的——一队来的时候，因为这个城市废墟太大了，于是就让自己的人分散开搜寻（虽然最后都被掠食者逐个击破，都死翘翘了）。
　　在分开时，青年分明听到那个没有老人所在的队伍总是一口一个‘老东西’，‘老不死的’，‘那老东西’的叫着那个老人。
　　三个字的比四个字的好记，青年心底默默地记住了这三个字——老东西。
　　于是在一队覆灭后，唯一还有一口气的老人被青年捡回了窝里，被青年张口闭口‘老东西’。
　　老人：“……”遭瘟的年轻人，什么癖好！？
　　这种神奇的礼貌用语在老人的坚持下没有坚持过一天就夭折了。
　　青年还为此感到了一丝悲伤的情绪。
　　但他也不懂那叫悲伤。
　　青年的声音依旧柔软，这时候反倒感觉他变成了柔软的白云一样，“那您不得好死？”
　　老人现在也实在是牙都快掉光了，不然后槽牙能咬碎了掉一地！
　　“沈昂！！！——咳咳咳、”
　　调门儿喊高了，岔嗓了。
　　青年被老人生气的模样吓了一跳，微微瞪大了眼，那双黑溜溜的眼睛里出现茫然和不知所措，柔顺的外貌也因此更加让人觉得值得怜惜。
　　老人也是一样的。
　　该用什么词来形容这个青年呢，他只是个想要成为人类的……生物，那样温和柔顺的生物，他还什么都不懂，干净纯洁，或许善良这个词与他无关，但也绝对谈不上邪恶。
　　用更简单的话来说，他现在就是个婴儿。
　　巨婴沈昂看着不断咳嗽的老人，微微低下头，温声道，“抱歉。”
　　这是一句没有带着歉意的一句话，仅仅流于形式。
　　老人无可奈何的叹了一口气，这个懵懂的青年，他总是有能让自己变得更加有耐心，“沈昂，听话，别去试图去融入人类，你和他们不一样……他们会吞噬你，使你灭亡，或许也会排挤你，让你感到致命的孤独，你现在就很好，别去，别去哪儿，那儿不是伊甸园，不是什么好地方，听话……”
　　老人眼里的情绪复杂，或许是怜惜，或许是哀其不幸，或许是保护欲。
　　就像一盘烩菜，在沈昂眼里价格低廉，可以随意丢弃。
　　也是因为他不懂食物的珍贵，不懂那双眼里的深意。
　　关于人类，他真的什么都不懂，但是他长了一副人类的样子，忍不住想去看看。
　　不懂的话，他可以学。
　　“对不起。”沈昂依旧这么说。
　　老人不再看他，转而凝视着雪白的天花板。
　　这个房间和这个文明废墟出奇的格格不入，它干净，雪白，就像是沈昂。
　　可它在文明废墟里，迟早会被弄得灰扑扑的。
　　就像沈昂在人类中……迟早会被泯灭。
　　濒死的老人第一次向神明许愿祈求祂怜爱这个懵懂的‘孩童’，这是信仰了一辈子科学的人第一次向上帝祈祷。
　　他的呼吸断了。
　　眼睛也安详的闭上。
　　上帝答应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