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你看雪来雪去》金千雯

4、德累斯顿

　　接下来的几天，维多利亚一直练习小提琴。
　　三天后，风雪天转为小雪，天气终于变好了。
　　安墨要开始接下来的拍摄工作，地点在易北河岸堤上。
　　安墨在房车上换好服装就闭眼休息，睡眼惺忪中，他听到一阵小提琴声，是《卡农》的小提琴独奏，从外面传来，周围很安静，好像整个世界都被美妙的音乐吸引了。他好久没听过《卡农》了，小提琴版的更是少见，他轻声走下房车，想追寻这甜蜜宁静中透着忧伤的音乐。
　　安墨看到现场十几号工作人员都停下手中工作，静静聆听着，安墨慢慢走过去，看到是她，她在拉小提琴。
　　竟然是她，是不是……太有缘分了。
　　她还是穿着黑色的衣服，没有看到她的猫，可能放家里了，她的小提琴有些旧，是木料的棕色，这是他看到她又一件不是黑色的东西。
　　她的小提琴基本功扎实，弓子的力度柔弦的速度都很好，她的演奏技巧很高超，一曲拉下来，竟没有杂音，整场“演奏”，感染力很好。
　　空气中，有一种……安墨觉得，她对这首《卡农》的理解，有股淡淡的忧伤。
　　一曲毕，周围发出掌声，坐在她面前的是拍摄组的导演，德国本土人，跟旁边的人叽里咕噜的说着德语，德国导演侧身，安墨看到了导演旁边的人，是老布朗，他是安墨最崇拜的音乐家，听说他过几天有一场音乐会。
　　宋玲来到他跟前：“怎么下来了，妆发还没完呢，赶紧的。”
　　安墨只是指着黑衣服的女人问：“她叫什么名字？”
　　宋玲看向维多利亚，她站在老布朗身旁，“她是摄制组找来的模特，小提琴拉的很好，我看到她的资料写的是维多利亚·米勒，是个混血儿。”
　　人群中，维多利亚的蓝眼睛无比闪耀，即使她尽力将自己藏起来，但她独特的面孔和清冷的气质使她在西方人群中无处可躲。
　　“维多利亚。”安墨小声默念着她的名字，然后回了房车。半个小时后拍摄开始了。维多利亚已经坐好，安墨走到她身边，她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垂眸，导演跟安墨讲解，他只需要在一旁“享受”维多利亚的音乐……安墨看到维多利亚的小提琴，破旧，但干净，据琴身和琴弦看得出以前是昂贵的，她应该用了很多年，才显得破旧。安墨才注意到维多利亚没有化妆，但她素颜的状态很好，她化妆之后气质应该变了吧，也许导演要的就是她现在的样子。
　　拍摄开始，维多利亚缓缓拉动琴弦，还是那一首《卡农》，安墨听着听着，很快进入状态，他完全沉醉进去，不是在表演，维多利亚的演奏很高超，一曲《卡农》，将他迷醉。
　　拍摄很顺利，两人都表现得不错，维多利亚的气质很符合广告主题，安墨的表情动作也令导演很满意。
　　工作结束，安墨一行人驱车回酒店，路上，安墨透过车窗看到维多利亚，她抱着白猫，前面是上次那个宠物诊所。“停车停车，我下去一趟。”安墨下了车，看到维多利亚在诊所门口抬起手又放下，像那天一样，安墨静静看她无果后想要上前，但维多利亚已经推开门进去，这不在安墨预料之中，他跟上去，听到维多利亚结结巴巴地跟护士说着德语，护士似乎没听懂，有点手足无措，用奇怪的眼神看着维多利亚，同样手足无措的维多利亚嘴里咕噜着，手还一直比划，她不会和人交流，安墨想，她现在这样子，像一个无助的孩子。
　　现在，安墨眼中无助的孩子和护士沟通不得，把白猫的纱布展示给护士看，护士翻了个白眼，好像在说“这么简单的事情要讲这得久吗？”护士的表情使维多利亚很沮丧，她眼神空洞的看着护士给白猫换药。安墨走上前，维多利亚察觉身旁有人，转过头来，发现是他，安墨发现现在她对他没那么戒备了。
　　安墨没有跟她打招呼，而是对她说：“你刚刚表现很棒！”
　　维多利亚一脸茫然。
　　安墨解释：“我是说，你刚刚在这里，表现得很勇敢。”
　　维多利亚以为他讲的是拍摄的时候。
　　维多利亚并没有很开心，她只是一直盯着白猫。安墨想要让她开心起来，继续说：“你的小提琴拉得很好！”维多利亚还是没有反应，安墨觉得，她的内心没有向他打开。
　　“它叫什么名字？”安墨看着白猫问维多利亚，不知道是不是不爱说话，她许久才说：“Angel”
　　两人分别后，安墨回到酒店，静坐在酒店的窗前，回想着诊所里维多利亚说的“She is my angel”那只白猫，维多利亚把它当成“She ”，白猫是她的天使，是她的陪伴，那他呢？他的陪伴在哪里？
　　晚上，布朗教授来到维多利亚家里，他许久没到维多利亚家里探访了，家里一如既往的干净，她没有太多东西，整个屋子有些空荡荡，家具的摆放整齐得让人觉得主人有强迫症。
　　布朗教授坐下，说：“维多利亚，你今天的工作做的很好，这是你的报酬。”布朗教授拿出两百欧给维多利亚，这是维多利亚的第一笔工资，这对第一次工作的人来说，两百欧已经算多了，维多利亚知道这其中有布朗教授的原因。
　　维多利亚收好钱，布朗教授说：“你这次的工作还没有结束，明天要做广告的录音，是这次工作的结尾，我把你的电话给了他们，”布朗教授看着她说：“维多利亚，这次你真的要一个人独自完成，如果你遇到不懂的，一定要去问，试着和别人交流，懂吗？”
　　维多利亚抚摸着Angel：“OK！”
　　“任何工作都需要交流，你不会就去学，别人怎么做你就怎么做，好吗？”布朗教授苦口婆心地劝说，他很担忧维多利亚，今天在拍摄现场，一直是布朗教授在和摄制组介绍，维多利亚的自闭症让他很头疼，他怕她的性格阻碍了她今后的生活和工作。她不愿吃药不愿看心理医生，他同意了，原本以为时间能治愈她，但他错了，父母的离世对她的打击太大了。
　　布朗教授想了一下，问：“维多利亚，什么可以治愈你？告诉我，什么时候你能改变？”
　　“为什么要改变？”
　　“你是一个人，造物主赋予了你说话的能力，让你享受与人交流的乐趣……”
　　“我不喜欢说话，”维多利亚打断他，“我不喜欢，不喜欢不喜欢……”维多利亚激动得站起来，嘴里一直喊着“不喜欢”，越喊越大声，并开始来回走动，双手无处安放，面部因为激动而涨红，白猫被维多利亚的声音吓醒。
　　布朗教授没想到她会如此激动，他站起来：“维多利亚，停下停下，停下，维多利亚……”在布朗教授的声嘶力竭下，维多利亚勉强安静下来。布朗教授让她放松，等她情绪稳定下来，维多利亚说：“我就想和Angel一起说话，不想和别人。”
　　“这样的想法，会害了你。”布朗教授语重心长地说，“Angel对你很重要我懂，但你不能只有一个朋友，还是只宠物，”布朗教授沉默一下，“那时候，你爸爸有很多朋友，他在和朋友相处时，总是很开心，如果你也有朋友，你也会很开心吧……试着去交一些朋友可以吗？”
　　当年布朗年轻时答应故友照顾维多利亚，一过十一年，现在，布朗教授还有两年就退休了，维多利亚也长大了，他怕古稀的自己庇护不了维多利亚。他没能治好她的自闭症，就想着希望有一个人可以陪伴在她左右，这样他对故友也算有个交代。
　　布朗教授走之前，留下一句：“维多利亚，等你有一些交流的经历之后，我让你进乐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