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生舞》虞允夜

3、少女、少年 “一人肋骨

　　“一人肋骨骨折，一人脾脏破裂，还有一人四肢和两根手指断了，三人都被你变了太监。”赵亦风语气淡淡，明明应是兴师问罪，脸上却是忍不住的笑。
　　现在已经是半夜，原本在“夜舞”消遣完的暗星正打算回去，却突然被赵亦风的手下请到了他的办公室，问是什么事，那些人却只含含糊糊地说是赤青帮来找麻烦了，赵亦风找她了解了解情况。
　　这么快就找上门了啊，暗星冷笑，利索地跟着他们进了那辆看起来很臭屁的车。
　　不要以为赵亦风就是个靠手下喽啰收保护费过活的□□老大，他在光明的社会里可是有个很臭屁的身份——赵氏国际的总裁，据说他好像还有哪国的什么贵族血统，总之身价颇高。
　　不过这些暗星都从没打算去关心，按她自己的说法就是跟她没关系。
　　事实上她对于赵亦风的事也不怎么了解，刚认识时完全不知道他是谁，再来知道了他好像是个□□头头，再来还知道了他的组织叫“黑夜”，白里还管了个叫赵氏国际的跨国企业。至于他明里暗里都干了些什么，平时到底是在公司还是在组织，甚至他的生日，他的喜好，这些暗星就都不知道了，也没打算要知道。赵亦风也不怎么管她，大多数时候都听之任之。
　　所以用当年赵亦风收留暗星时说的“父女”关系来形容现在的二人，显然是不太能令人相信，至少平日里暗星对待赵亦风的态度丝毫没有考虑到对方是自己名义上的“干爹”，再者扳着指头算起来赵亦风也就大了暗星7岁，打死暗星她也不会认为自己会有个强悍到7岁就创造出小生命的老爸，即便是“干”的。
　　赵亦风与暗星同时出现的时候一般是在“夜舞”，因为上述理由众人一度都以为暗星是赵亦风的女朋友或情人，然而两人却从未有过任何情人间该有的举动，这又让所有人摸不着头脑了，结果种种猜测过后得出的结论就是——反正暗星就是赵亦风的人就对了。“黑夜”的人最初都知道暗星是赵亦风认下的义女，然而越到后面倒越不敢确定了，反正她是公主就对了，所有“黑夜”组织的人都称呼暗星为小姐。
　　然而最耐人琢磨的却是赵亦风对待暗星的态度，不像父亲，不像兄长，不像情人，却又好像兼有之。似是宠溺，似是放纵，似是不管，又似是照顾非常。情形像是“不求回报的默默奉献付出”，敢情上看起来却又完全不是那回事。也难怪“黑夜”的一众人对于暗星与赵亦风的关系越来越不确定了。
　　但是眼下可以确定一件事，那就是无论是赵亦风、暗星、“黑夜”众人，还是“夜舞”里放纵的无关路人甲乙丙丁，都不会提出“为什么”。
　　眼下暗星正在市中心最繁华地区一栋摩天大楼的顶层办公室中，摩天大楼外面有几个大字——赵氏国际。
　　双腿悠哉地晃着，暗星无聊地坐在办公室的窗台上，身后是一派繁华热闹的城市夜景，不同的楼房高低参差，却都以一种协调的高于周边的地区的气势立在一起，勾出了这个城市中心高级商贸区的轮廓。
　　夜风从床边吹过，高层的风力即便在最温和的时候也不会太弱，暗星的身形像是被吹得失去平衡般晃了晃，只一小会却又无聊地晃悠起小腿来。窗口并没有任何保护的东西，从窗口望下便能直直地看到因距离太远而显得模糊的地面和马路，暗星却似毫不在意。
　　“叫我来就为了让我听那三个废物的病例报告？”
　　赵亦风似乎根本没发现暗星坐的地方有多么的不妥，而说话间明显的也是完全没有想要兴师问罪的的意思，手中文件一抛，挑眉一笑，“星，你下手还真不留情，不知道废了男人的老二比杀了他还残忍么。”
　　“是么？”暗星冷哼一声，“我还当我下手太轻了，要不是怕脏了手，那三个废物现在估计连告状的机会都没了，就是可惜了那双鞋子，已经被我扔了。”
　　赵亦风哈哈大笑，“你倒是痛快了，现在人家赤青帮的老大亲自找上门，说手下的喽啰游个街就莫名其妙地被你打成了那样，我要是不给他们个说法怕是会败坏道上的规矩哦，星，你说怎么办呢？唉。”
　　赵亦风嘴里叹着发愁发愁，眼中却满是戏谑地看着暗星。
　　“赵狐狸，你要演戏就表现出点专业精神。”暗星嘁了声，冷笑，“他们想要什么交代？我不过是教训了三个想侮辱我的色鬼，需要向他们交代什么？”
　　“哦？”赵亦风笑容淡了些，面上虽仍是微笑，眼中却寒了下来，“你傍晚被赤青帮的人拦了？”
　　“嗯哼。”暗星应得漫不经心。
　　赵亦风没再说话，双手交叠在脑后身子后仰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左右转晃着，似乎还在翘嘴哼着什么曲。
　　过了会，就在世界静得仿佛会一直静下去般的时候，赵亦风终于开口了，“没事了，你回去吧。”
　　暗星早已有些不耐烦，正打算跳下窗台离开时，赵亦风的声音突然又轻飘飘地传来，
　　“那里的风景很好，掉下去却是会死的。星，人的性命是个很好玩的东西，但自己的性命却不是自己能玩的起的。”
　　暗星的身形一顿，片刻又恢复如常，看也没看赵亦风便径直走出了这间办公室，只在出门前甩下了一句话：
　　“对已经死过一次的我，有什么是玩不起的。”
　　玩命？暗星眼眸微眯，瞳仁中闪过一丝阴戾，手指用力捏起，指尖苍白。
　　呵，或许过去自己的性命是只是别人手中的玩具，生与死都操纵在他人手里，但是现在……
　　我的性命只有我能玩的起，我也绝不会玩输！

　　走出那片繁华奢侈又暗藏着腐朽与堕落的地区，远处的钟楼提醒着这座城市现在已经是新的一天了。
　　午夜夜色浓重，却丝毫不能让暗星平复心中的那团不断膨胀的情绪，寂静的街道不仅无法让她有入梦的欲望，反而使得无法宣泄的情感更加充斥着自己的全部感官。
　　自己需要发泄！
　　闭眼吸气，暗星面无表情地掉头，明白了自己应该去哪。
　　一个废弃的影剧院，周围都是深深的杂草，连同着附近一大片田地都像是被世人遗忘的角落。
　　然而这里却是暗星的“日记盒子”，无法抑制的爆发情绪，都用自己的肢体在影剧院中画出一道道美丽的弧线，谱下自己无法诉说的心情，高兴、悲伤、愤怒……一切都被记在这里，藏在这里。
　　虽然从未学习过，但舞蹈的因子似乎天生就存在于暗星的血液中，因此只有当站到舞台上舞动、跳跃时，暗星才真正感觉到自己是在表达，在诉说，身体中的血液也因此而沸腾起来，最终在舞尽时达到身与心无与伦比的祥和。暗星的舞没有专业的华丽与技巧，却有着因她的投入而带来的震撼感染力。
　　一支舞，便是一个故事，一段情感。
　　暗星走进了这个属于她的世界，今晚的“日记本”又将记下她谱下的新一页，然后藏着，守护着，沉寂着……
　　或许，每个日记本都会有被一双不同的、陌生的手翻开的一天？
　　远远地站着，暗星已经看到了，今晚她的舞台竟然已经被人占据。
　　是谁的无心，不小心揭开了少女隐藏的心事？
　　并未出声，暗星悄无声息地靠近了舞台，然而在看清台上的那一瞬间，她的心竟然不由自主地被震住了。
　　时而温和轻缓，时而急速活力，舞台上的少年飞扬着短发肆意舞动。一挥手，一摆头，像是天使突然狂傲不羁，又像恶魔突然温柔婉约。明明是沉寂的空气，在他的舞步带动下却像是漂浮着一曲听不见的无比美妙的旋律。前翻、单撑、滑步……仿佛是一个又一个的烟花绽放在他身边，炫目、华丽！
　　原来有人可以将舞跳得如此美丽！
　　被那舞动的身影吸引着，不知不觉中暗星已经走到了舞台下。台上的少年似乎有所感应，一个华丽的收尾后，转过身，漂亮却让人看不清任何意义的眸光扫过大厅带着点沉闷的空气，最终与她的目光连为一线，相视片刻，向她走来，站定在她面前。
　　光线暗淡的影剧院中，两个突兀的身影，一个在台上，一个在台下，在这似近又是远的距离下面对面，站立着，对视着，她仰望着他，他俯视着她。
　　像是过了很久，又似乎没过多久，暗星仰着的头微微低下，双眼却仍旧盯着他，嘴角浮出一丝莫名的笑，接着单手在舞台边缘一撑轻轻跃了上去，开始了新篇章的谱写。
　　她的舞，像随意挥洒的狂草，意劲形狂。一团人性的火焰像是在她身上熊熊散发而出，变换着情绪的色彩，时而若怒发冲冠，时而像慵懒漫怠，时而似冷酷寒煞，时而却缠痛欲脱。少年的眼中带着震撼、激动和一丝微微露出的惊喜，他仿佛看到了一个既清冷如冰又激情胜火的她，一个望求糊涂随意却又始终被牵绊烦恼的她。
　　从未见过这样有感染力的舞蹈，竟让看的人不由地跟随着她去痛，去乐。
　　就这样，暗星第一次在她的小小天地里，在一个陌生少年的注视下毫无保留地展示自己，发泄自己。小心藏住的日记却因为翻开的人是他而莫名地没感到有丝毫不妥。
　　就这样肆意地放纵着自己，不断跳跃、旋转，直到精疲力尽，爆发完全部的郁积，身心恢复了平静。
　　放任自己在最后一个动作中旋转，旋转……最后径直地躺在了地板上。
　　感觉，舒服得想睡觉呢。
　　“你的舞，很张扬，很有穿透力，很好。”
　　一双修长的腿移到了她身边，少年俯视着她，黑色的瞳眸依然看不出色彩，不带感情起伏的声音简单说出他所认为的事实。
　　暗星挑眉抬眼，“谢谢，你的舞很漂亮。”
　　少年的眉毛似乎蹙了下，又像是从未发生过变化。二人再次陷入先前那样沉默的对视中，一个人俯视，另一人抬头。
　　半晌后少年轻笑着坐在了她身侧，“看得出你刚来的时候心情不太好。”
　　暗星眯着眼懒洋洋地说：“错了，不是心情不太好，是心情非常不好，极度不好。”
　　“那现在呢？心情好了吧？”
　　“现在没感觉了。”
　　“莫非你的心情就只有‘不好’和‘没有’，就没‘好’的？”
　　“好像是吧，有东西能让人激动得觉得自己心情好？”
　　“没有什么能让你觉得心情变好？”
　　“什么样的心情叫好？”
　　“至少能让你开心一笑的。”
　　扯扯嘴角，“这不就是在笑了。”
　　“可你的眼睛依然没笑。”
　　暗星沉默了，半天后才说：“我认真想了下，能让我觉得开心的东西……还真没有。”
　　少年看向她，眼中有着不解。
　　“我的世界里，东西只有得到与得不到的，事情只有做得到与做不到的。属于我的东西我得到是应该的得不到自然心情不好；不属于我的东西便是与我无关，自然更影响不到心情。做的到的事情做到了那是应该的做不到心情当然好不起来；做不到的事连尝试都是白费力气，何必自找麻烦。”
　　“我的概念里，只有应该的与不应该的。”
　　少年没有再说话，静静地坐着，眼睛半眯着看着前方，像在沉思，又像在注视着什么。
　　暗星也没有再说话，享受着宁静。周围静得只剩下了两道轻轻的呼吸声，明明都已经无事可做，二人却都下意识地不想离开。影剧院空旷而安静，置身在这里就像是独自一人身处浩瀚而漆黑的宇宙中。
　　“为什么是这里？”暗星开口，却是一句让人摸不着头脑的问话。
　　等待着对方回答的同时，想起了自己最初发现这的情形。没有外人喧嚣的环境，如宇宙般能蒙蔽感官的空间，还有展示自己的舞台……
　　一眼就看中了这里。
　　一眼便知道自己需要的就是这里。
　　只因为……
　　“这里，最能让我感觉到自己。”少年说。
　　这里，最能让我感觉到自己。
　　“我的‘自己’。”
　　我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