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国群星传》虞允夜

4、军塾

　　龙城军塾，是五国中最具权威的官办学堂。其他四国曾多次试图效仿青国，却均以失败告终，即便成功，其效果也远不及龙城军塾。
　　所谓军塾，最初设立是专为培养军将，后来推广到文武兼育，只是无论文武皆需按照军队纪律训练，因而培养出的少年无论文官武官皆严谨律身，也一改了以往文官皆手无缚鸡之力的现象。
　　时至九月，龙城天气逐渐凉爽起来，而此时也是龙城军塾接收新一年选入的少年的时节。因此接连三天军塾门口都是车水马龙，有富家子带着仆从浩浩荡荡的队伍，也有清贫少年背着包袱独自前来。
　　“你们快点！老全！把我的冰块拿来，热死了。”
　　“少爷，冰块溶了。”
　　“什么！……”
　　“那个东西放那！”
　　“那里不能放东西！”
　　门房此刻已是头昏脑胀，从清晨就喧闹到了现在，而人还尚未到全。
　　此时一个皮肤有些黑的少年背着包袱提着一把剑正准备进去，却突然被一群仆役模样的人推到了一边，那些仆役簇拥着一个锦服少年，正目中无人鼻孔朝天地朝里面走。
　　少年皱了皱眉，却没有言语，只站在一旁冷眼看着。
　　“嘿！你们站住！”
　　就在这时，后面又奔来另一个少年，剑眉星目，只是看上去有点虎头虎脑。
　　锦服少年回头一看，冷哼道：“我道是谁这么没规矩地大吵大闹呢，原来是你啊。”
　　此时那少年已奔至他面前，怒声道：“到底谁没规矩了？刚才这位兄弟明明在你之前，你却让仆人将他推开，华大召，你也太放肆了。”
　　华大召哈地一笑，“陆谨源，人家都没说话你狗拿耗子管什么事，吃多了闲得慌？”
　　陆谨源瞟了那黑少年一眼，那少年双手抱剑环胸，眼睛看向别处，摆明了不想参和进去，只得道：“路见不平就该出手，不过我倒没想到以你这能耐还能进军塾，是你那军部主理的爹爹帮你开的后门吧。”
　　华大召有些恼怒了，“你少自以为是，以为有个当将军的老子在上你就也一样厉害？就你那点斤两我都不放在眼里。”
　　陆谨源登时火了，“你个吹牛找不到边的家伙，小时候打架你哪次打过我了。念书的时候哪次师傅不是夸我骂你，你好意思说。”
　　“你！……”
　　此时日近晌午，门外人都急着把东西都搬进去，但两个十三岁的小少年一时犟气上来竟不管不顾地在门口吵起来了。这可把后面的人都急苦了，但又不敢叫这两个小少爷停下，只得心里叫苦不迭。
　　“好你小子，今天跟我干上了是吧？我成全你！”
　　突然，华大召拔出腰间的短剑就向陆谨源砍去，一时事情转得太快，众人都还未反应过来。
　　眼看着陆谨源就要被剑砍中，斜里突然呼啸而来一支羽箭，叮得一声将剑击飞老远，击落剑后箭势未缓，竟直直得射出，钉在了对街的门牌上，而短剑掉地上后还兀自嗡嗡不停震颤，华大召虎口发麻，左手捂住右手面色痛苦地蹲下。
　　众人顿时惊骇，全朝射箭人看去。只见军塾门里站着一个蓝衣少年，容貌俊美无比，只是还带着些小少年的稚气，面上微笑着，手中还拿着一把跟他身长差不多的弓保持着射箭的姿势。
　　刚才那一威势的箭居然是面前这个小小少年射出的！众人顿时瞠目结舌。
　　先前一直闭目休息的黑脸少年也睁开眼朝蓝衣少年看去。
　　“两位都是军塾的门生，何必为小事争闹。华同门，在军塾门口你竟敢对同门动剑，未免太不把军塾放在眼里了。”
　　华大召语塞又恼怒，道：“你又是谁，也来管闲事？”
　　蓝衣少年微笑，收弓抱拳道：“在下江流枫，也是这一届的门生，前日里蒙师傅错爱让我助理军塾事务，现在暂时担了箭术助学一职。”
　　众人登时更惊了，助学相当于军塾中的半个师傅，而这个刚入军塾的少年居然就能当助学。不过想他刚才那一箭，也不觉稀奇了。
　　而此时众人自然也不敢对这个小少年造次了。众塾生都对江流枫略施礼，华大召虽不情愿，也只得马虎行了个礼。
　　江流枫微颔首回礼，便道：“那么华同门，陆同门，请随我进去，刚才的事还需向师傅解释。”略一顿，又道：“还有那位同门，也请一同前往。”看向的正是那黑脸少年。
　　黑脸少年略挑眉，却不多说，随着不情不愿的华大召和有些紧张的陆谨源一同进了军塾。
　　江流枫又对门外众人道：“还请各位继续置放自己的行李，有什么疑问可找门房的张老伯。”说罢也进去了。
　　门外众人面面相觑，随之又开始了喧闹。
　　“不知这位同门如何称呼？”行入军塾，江流枫问那黑脸少年。
　　“穆天展。”
　　“原来你不是哑巴呀。”江流枫还未说话，陆谨源却忿忿不平道，心中很是为刚才黑脸少年没有出来帮他害他没事找事而气愤。
　　“嘿嘿，陆谨源，连第一次见面的人都知道你这人讨厌，懒得搭理你。”华大召在一旁阴阳怪气得轻笑道。
　　“你个死人妖给我闭嘴！”
　　“你骂谁人妖！”
　　“说的就是你！笑那么难听，不是明摆了要告诉人家你是人妖嘛！死人妖华人妖！”
　　“你个￥%#@%……”
　　江流枫抚额，穆天展无语。
　　“好了好了两位同门，”江流枫上前道，“我们还是赶紧去师傅那吧，刚才就是师傅遣我出来瞧情况的，这会子该等急了。”
　　华大召冷哼一声摆过头去，陆谨源倒是和气地道：“说的是，只是不知江同门说的是哪位师傅？”
　　华大召又插进来冷笑道：“陆谨源，人家可是助学，你得叫人家师傅。”
　　江流枫怕他们又吵起来，赶紧道：“是授律例编法的秦师傅，军塾的惩戒事务由他管。”
　　陆谨源突然激动道：“莫非是那位前上学大学士秦羽？”
　　江流枫微笑道：“正是。”
　　陆谨源又道：“我听爹爹说过，当年那秦羽当年是文武双状元，当过九省督察，处事刚正不阿，每到一处都令当地贪官污吏闻风丧胆，此人擅长破案，又懂医理，为官期间还提拔了不少人才，现任的吏部和刑部主理都是他一手提拔上去的。只是不知为何三年前却突然辞官，到军塾供职，我爹爹常叹如此人才可惜了呢。”
　　江流枫微笑，“秦师傅定是有自己的打算，我们又何必多做无谓猜测。不过如此不是更好，便宜了我们这些新塾生，可以亲身跟随师傅学艺了。”
　　陆谨源“嘿嘿”一笑，道：“也是。”
　　“敢问江同门，”此时一直未语的穆天展突然出声，“方才门口闹事之人又并非我，为何我也要去受训。”
　　此时华大召与陆谨源方反应过来，去秦羽那必定是要受教训的，不由得有些紧张，又见穆天展竟在此时欲撇清关系脱身，十分恼怒。
　　“怎么跟你没关系了，要不是因为你我才懒得跟这人妖一般见识。”陆谨源冲口便道。
　　“说谁人妖呢你！”
　　“又不是我让你去与他争的。”穆天展抱胸冷声道。
　　“你！”
　　江流枫赶忙拦住想要冲上去揍穆天展的陆谨源，继而转向穆天展肃然道：“穆同门，软弱怕事、路见不平而不为皆不是我军塾门生之风。陆同门是为你打抱不平而出头，你却置他好心而不顾，此乃不义，他二人要受到教训之际你却欲独善其身，此乃不仁。所以，你还觉得你不该同往么？”
　　穆天展语塞，半晌才哼了声：“真会说理。”也不管其他三人，径自便往前走了。
　　江流枫叹口气，带着华、陆二人也跟了上去。
　　不多时，一行人便到了一座精致的竹舍前，江流枫上前敲门道：“师傅，学生带了几位同门来了。”
　　“进来吧。”
　　江流枫推门而入，其他人紧随其后。屋中布置得十分简单，一侧放置着书桌椅柜，另一侧放置着床榻衣橱，正对门口是一幅大字，上书“浩然正气”四字，十分潇洒张狂。
　　此时书桌前坐一人站一人，坐着的是一身着塾师服饰的男子，右手臂位置绣着一条盘圆青龙，内有一青线绣的“律”字，眉目秀逸，棱角分明，却正是秦羽了。
　　四人方进门，秦羽眼神锐利地扫过他们，只是简单一瞥，竟令他们有种心虚的感觉，纷纷站定低头。
　　“不用紧张，你们几个都是刚入塾的门生，规矩不懂可以慢慢教。”秦羽声音温和，并不显怒显威，却是有种由内而发的震慑力。
　　众人慌忙答是。
　　“这位是柳亦止，也是你们的同门，我已属意他任我律例编法一学的助学，以后你们在律法方面不理解的地方可求助于他。”
　　众人一时又是讶异，居然又出现了一个新入塾的助学。好奇抬头看向那站着的人，却是一白衣少年，面容温和，容貌英气又带精致，垂手立于秦羽旁边。
　　众人略一施礼。
　　秦羽又道：“江流枫，柳亦止今天才到，你先带他去熟悉下塾院，顺便把助学的规矩与事务授他，其余的看着办吧。这几位就交给我了。”
　　江流枫与柳亦止施礼答是，便退下了。
　　到门外，江流枫微笑道：“柳同门好厉害，竟能让秦师傅属意，在下羡慕不已呢。”
　　“哪里，”柳亦止轻笑，声音十分好听，“江同门才是厉害，秦师傅方才已与我说过江同门的事了，改天一定要向你请教箭术。”
　　“不敢，秦师傅自身有惊世才能，对助学的要求也是众师傅中最高的，我等都是蠢拙而入不了他法眼之人，律例一学又对天资有着极高要求，我才是今后要向柳同门多多请教呢。”
　　“江同门莫要谦虚，论到天资江同门怎会不及我，只是各人有所取，有所长罢了。江同门学箭法定是下了一番功夫，在下对于律例一学亦是如此。今后还希望能与阁下多多切磋交流，以利进取。”
　　二人相视而笑，再不多说，互道声“请”，便朝内院行去。
　　“军塾分文武两院，入塾后前两个月是学些基础，然后师傅会根据你所长而判断是分入文院还是武院。文武两院又分不同理学，文院有法、用、安、理、医、诗、文、礼、乐、农、水、地、气等，武院有略、刀、剑、枪、戟、棍、矛、鞭、箭、匕、器等。分入文武院后除了学本院的技法外还要学另一院的一些技法，不过只是作为辅助性质。文武两院虽名为两院实际除了上学地方会在院内错开外其余没有差别。文院院首是秦羽秦师傅，武院院首是廖正修廖师傅，其余各位师傅其实我也并不全然熟知了。塾生皆住在西楼，师傅基本上是住在东苑这片，不过也有几位师傅住在自己府邸中。你是助学，可以选择住西楼，也可以住东苑。”
　　江柳二人在院中逛时，江流枫将大致情况简易告诉了柳亦止。
　　“那江同门是住哪呢？”
　　“我？”江流枫顿了下，“我住西楼。”
　　“那我也住西楼吧，也方便照应。”柳亦止唰地甩开一把折扇，笑眯眯地道。
　　江流枫笑道：“那我带你去瞧房间吧，这边请。房间都是一人一间，用膳时院内的下人会将各人的食物送至房内，其余事情都需自己料理。”
　　柳亦止微笑，“这是当然。”
　　“中院皆用做学室，北院是武场，不过那有个挺大的湖，南苑是诫所、试园与议事堂。去过西楼后柳同门多花点心思了解中院吧。”
　　柳亦止点头应声。
　　不多时，两人便行置了一片茂密林边，一条可行四人的石板路从林中蜿蜒铺出，林中漆黑，竟是一丝光线也透不入。
　　“这林中居然有五行阵法……”柳亦止凝眉看了会讶道，“可是这路是怎么回事，不就等于是破了这阵法了么？”
　　江流枫看了两眼柳亦止，道：“原来柳同门还精于五行之术，竟能一眼看破。这青石板路原本是没有的，只待所有塾生皆受授步法后便会撤除。”
　　“不亏是龙城军塾啊……”柳亦止眯眼轻拂折扇。
　　“柳同门，请随我走。”
　　于是乎二人又进入了西楼，江流枫让柳亦止选房间，柳亦止顺势便要了江流枫住房旁边的房间。天又渐暗，柳亦止便道：“如今天色已晚，其余地方我们明日再去吧。不知江同门可会下棋，我两来切磋一回如何？”
　　江流枫笑道：“略通一二，让柳同门见笑了。”
　　二人便摆开棋局开始你来我往地切磋棋技，竟是一杀便杀了两个多时辰，其间华大召和陆谨源似也回了，直听得二人的争吵声一直从林边持续到了西楼上，路过柳亦止房前时，华大召冷哼一声拂袖便走，陆谨源却是抱拳施了个礼便兴冲冲跑进来看棋。其后江柳二人得知穆、华、陆三人被秦羽训了个头昏眼花，连句反驳话都说不出，也不敢说，最后还被罚每人抄写一百遍《行诫》。华大召一路回来都在骂江流枫与穆天展，穆天展也懒得理他，陆谨源认为江流枫做的没错，于是二人又是一路吵回了。江流枫听罢无奈，柳亦止大笑。
　　一局终了，江流枫与陆谨源便辞了柳亦止各自回了房间，三人约好明日一同游院。
　　此时已是后半夜，军塾内只有各角门上还亮着灯火。
　　秦羽手握书卷斜倚在榻上，一阵风吹过，灯火闪了闪。
　　“你来了。”秦羽从榻坐起，披起衣服行至桌前，“怎么样？”
　　江流枫立于窗前，半晌道：“柳亦止，此人，不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