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七夕笑牵牛》甘霖润壁垒

10、10

　　等到六班的集体街舞表演完，八班也站在了候场的跑道上开始整理队形。举牌的小姑娘林浅直挺挺地站在队伍最前面，表情严肃。等到七班向前走，八班在后面紧跟上，在指定区域站定。
　　“待会儿我说走再走。班牌小姑娘你听我的指挥，后面的同学看班牌的指挥，大家务必走整齐好不好？”一个老师拿着小喇叭对着方阵喊，大家一齐点头。
　　林宇捷站在队伍中间。视线范围里人挺多，他盯着前面举班牌的林浅，以她当参照物，保证自己注意力绝对集中。他有些紧张，感觉额上全是汗顺着鬓角往下滴，但又不敢用袖子擦，旁边的老师正“咔咔咔”对着他们班一阵狂拍。他身体绷得倍儿直，右手紧紧抓住衣服下摆，却还是在渗汗。他听到主持人的入场词已经念完了，想必七班应该是站好了，快到自己班了。耳边最清晰的是风，呼呼的风响和树沙沙的动，现在没太阳，这风让他觉得身体一阵发冷。他一直盯着的前面的林浅在视线里渐渐模糊，有了重影。
　　一瞬间的恍惚。
　　恍惚间，他像是回到了小学六年级。六一儿童节，气球、彩带、裙摆、灯光……那明晃晃的聚光灯打在身上，让他感觉热极了。身上穿的这身背带裤紧绷绷的，像麻绳似的把他捆住，捆得他喘不过气来。台下黑压压的一片，有领导，有家长，还有各个小学的校长。他照例是看一眼台下看一眼手里的红稿子。正当他低头时却吓他一跳，只见纸上不是字，而是人脸。一个一个，有班主任有校长还有同学，男男女女。他吓得把手里的稿子扔掉就跑。跑着跑着迎面却撞上了一个大人，抬头一看是小学班主任……

　　“预备，原地踏步走！”引导老师的声音在林宇捷耳边炸开，他吓得一激灵，模糊的视线顿时清晰起来。他咽了咽喉咙，心想是太热的缘故，定神后急忙跟着口号节奏原地踏步。他出了挺多汗，这会儿风一吹，跟着额头鬓角淌下的汗液渐渐风干只剩微微的凉意。林宇捷深吸一口气，两眼微眯看向前方。
　　“林宇捷你走成同边手了，赶快换回来。”他身后的一个女生小声提醒他。
　　“哦哦。”他连忙调整手脚动作，“右脚左手……左脚右手……”他还没调整好，引导老师便喊:“齐步走！”
　　慌乱中他跟着方阵的脚步向前走。这是以往的排练中未曾遇到过的情况。他挺直腰杆，脑子里想着平常走路的样子，一步一步向前进。
　　“一二一，一二一……”喊口号的是熊桢，他的声音并不浑厚，因而大声喊口号听上去比较单薄。林宇捷跟着号子迈步，很快就在主席台前转身站定。
　　“行礼”众人拱手鞠躬。
　　方阵散开后，那晁冉走到了最前面。他背对各班面对主席台，以宽大的长袖掩面。待同学们都行礼起身，他这才将衣袖放下。摄影师傅看准时机推了个特写，正好是他完全露脸，颔首之时微微抬眼看向摄像机的一瞬间。
　　那一眼，风华绝代。
　　全场竟罕见地静默了片刻，旋即爆发出最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尖叫声。
　　“副班的人气好高啊。”林宇捷暗想。他抬头看向主席台，见站着观礼的几个领导正看着那晁冉笑，嘴里还说着什么。
　　约等了两秒钟，音响里传出《礼仪之邦》的曲调。方阵里的每个人都按着既定的动作开始舞蹈。虽不及原版细腻优美仪态万千，但手足间也有了些许古韵，看上去挺好看。
　　除了林宇捷。
　　林宇捷只觉得手脚都不是自己的了，脑子里白得像张纸，音乐一起就啥也不知道了。旋身时左转还是右转？下一步动作应该先捻指还是先舞袖？最后一步是往两边退吧？嗯对最后一步的确是往两边走，但这是他唯一记住的东西了。他手脚不协调地混在队伍里跟着旁边的人做动作，大多时候都比别人慢上两拍。排练时记熟的动作对着镜头和着两千人时便全都忘了，脸上火烧火燎的，耳朵更是烫得不行。
　　怎么关键时候总是掉链子啊！他内心咆哮，只感到无垠的绝望。
　　音乐奏得差不多了。林宇捷舞袖退场往两边站，给后面跳街舞的几个同学让出舞台。他站好后偷偷瞟了一眼头顶上黑黝黝的镜头便很快移开视线，低头双手扣在身前。
　　熊桢等人上场开始表演，熊桢和一个女生站在这个小队的最前面当领舞。他们动作表情力度等方面都挺到位，俊男美女站在最前面看上去相当养眼。后面的几人也不差，只是没这两人那么引人注目罢了。
　　街舞跳完，整个队伍又合在一起。熊桢大喊了声“行礼”，大家对着主席台深鞠一躬，而后退场。
　　一路上众人无言。到指定的区域后，罗兹皓趁着帮忙整理队伍的空子，从队伍前一直走到队伍后，嘴里说着“辛苦了辛苦了”，又递给熊桢一颗润喉糖，“这次你最辛苦，喊口号费嗓子吃块薄荷糖吧。”
　　“谢谢。”熊桢点头以表示感谢。
　　冯丽筠从教师队伍向这儿走来，站在队伍的前面，满脸都是笑容，“不错不错，每个人都很棒，我刚刚录了视频，到时候上传到班级群里面大家都可以好好看看。”
　　“谢谢冯老师。”
　　“等会儿开幕式结束我们班所有同学去拍个合影。”
　　冯丽筠说完便回了教师队伍。大家表演完顿感一阵如释重负，不一会儿便三三两两站在一起，看看其他班表演亦或是小声聊聊天。
　　“待会儿我们几个拍个照吧。”吴璇鬼头鬼脑地悄悄跑到最后，拍拍林宇捷的肩膀用下巴指了指前面，“我们几个一起拍个照，就在集体合照以后。”
　　“行。”林宇捷只点点头。
　　不多时，三个年级一共四十二个班级全部展示完毕。台下闹哄哄的一片，校长只站在话筒面前不说话。不一会儿，整个运动场便彻底寂静下来，鸦雀无声。
　　“好。同学们都安静了。首先，我们进行，升国旗仪式。”校长扭过头对着站她身后的主持人点头示意。
　　主持人快步走到话筒前，偏过头清了清嗓子，而后庄肃开口，“升国旗仪式，现在开始，出旗！”
　　大屏幕陡然一转，一队身着白色西装的少年庄严肃穆，踢着正步跟着广播里的乐声向前进。镜头缓缓拉近，以45°仰视的角度给几人推了特写。
　　等到升旗手与护旗手准备好，主持人继续开口说道，“升国旗，奏唱国歌，敬礼！”
　　太阳此时刚刚从不远处的山尖儿上冒了个头，明晃晃的一个小半圆。整个运动场瞬时被明朗朝气的阳光染上一层明灿灿的金色，每个面对着旗杆的人都能看到，那冉冉升起的金灿灿的太阳和红艳艳的红旗重合在一起，让人双眸不由微眯。
　　等结束齐唱，奏唱完校歌，主持人继续道:“下面，有请韦校长进行讲话。”
　　台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校长款款走出，等掌声结束便开始讲话。
　　“今天是我们学校一年一度的秋季运动会。我只有以下几点想和各位同学分享。”
　　“第一，友谊第一，比赛第二。”
　　“第二，做好热身，保证安全。”
　　“第三，……”
　　校长一开口就是滔滔不绝。她声音不大，语速不快，但叭叭一阵就是输出不断。开始只是嘱咐注意安全，要有竞赛精神之类的话，到后来越说越远，从身心健康谈到学校风气，又从学校风气拉扯到学校文化，最后更是说到校训校纪……
　　太阳懒洋洋地照着。天上没有成片的云彩，只有远山处能瞥见几卷薄云。如今接近十月份，气温并不太高。但阳光持续晒着，这让在场的人不约而同地感到右侧脸发烫，没多久便半边身子都是烫的。台上讲了不过几分钟，场内几个穿玩偶服的实在受不了，只能把自己的头套取下。几个穿连体的站在队伍的最后面，脱也不是穿也不是，只能干熬着。不过幸好已是秋天，只是日头毒了些，但并不闷热。偶尔吹过阵清风，也能缓解缓解燥热。
　　林宇捷穿着汉服倒是不算太热。上身里面是件短袖，不算闷得慌。前面有个罗匀挡着老师视线，他站得也松垮垮的，混个清闲。
　　“最后，我宣布，”约摸着讲了十来分钟，校长终于清了清嗓子，慷慨激昂说道:“实验六中，秋季运动会，正式开始！”
　　台下掌声震耳发聩。
　　广播里响起了实验六中的校歌间奏，立在第一排的旗手举起手里的旗子开始绕着跑道奔跑，彩旗飘扬，把整个运动场都围住。主席台旁，两个男生手拿鼓槌，“咚咚”敲着节奏。嘈杂的乐声里透出一个“嗡嗡”的声音，听来源是在头顶。林宇捷知道这是无人机在拍摄，微微调整自己的站姿，让自己看上去没那么吊儿郎当。
　　“马上开幕式就结束了，待会儿排队出去在教学楼2号门那里集合。”罗兹皓提醒道。

　　不多时，音乐结束，主持人宣布退场，并让各班于10点在运动场休息区集合。林宇捷跟着人流往外走，站了好一会儿让他觉得腿脚有些酸疼。走到2号门口，冯丽筠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快安排大家站好，待会儿摄影老师还要给其他班拍，我们整快一些。”
　　林宇捷站在最后一排，面对镜头他始终感觉不自在。别人喊茄子笑靥如花，他只能露一个僵硬且尴尬的微笑。好不容易拍完集体照，吴璇等人又拉着他拍了张小合影。和大家自拍两张，加上男生合影，班委合影等，几轮下来假笑挂在脸上，剪刀手也不知道比了多少次。
　　“我去趟洗手间。”眼看着又有人准备拉他一起拍照，林宇捷赶忙摇摇头，指了指门内。
　　关上洗手间的门后林宇捷才松了口气。洗手间里没人，他解了腰带脱了汉服，顿感一阵轻松。
　　“妈诶真的是。”林宇捷对着镜子凑上脸去，用手沾水理了理头顶翘起的呆毛，理好后又仔细看看镜子里的脸，自语道，“嘶还怪好看的，”他擦擦手捏捏自己的脸，又兀自叹息，“就脸肉肉的。”
　　他感觉脸上有点绷绷的，又对着镜子动动眉毛歪歪嘴，“幸好没卡粉……”
　　“咔嗒”。身后传来开门的声音，林宇捷吓了一大跳，赶忙低头打开水龙头假装自己在洗手。身后的脚步声近了些，最后在他身旁停下。林宇捷只低头使劲儿搓手，也没抬头。
　　“哈喽。”熟悉的男声从身旁响起，林宇捷抬头，镜子里是熟悉的人的模样，他一脸愕然，“诶是你。”
　　雷绍明打开水龙头，看着镜子里的林宇捷笑，“你怎么还在这里，你们班的人都走完了诶。”
　　“诶？”林宇捷回头，果然之前自己班闹哄哄的声音已经没有了。
　　“不过应该没事。你们班也不是全部都去足球场了，我看好几个女生都回班了。”雷绍明拧好龙头，从兜里摸出两张纸巾，一张递给了林宇捷，“喏，擦擦手。”
　　“谢谢。”
　　林宇捷擦了手丢了纸巾一抬头，正对上雷绍明的眼。他直勾勾地盯着他的眼睛，他竟不由地后退了两步。
　　“嘶。”被这样盯着，林宇捷只觉一阵毛骨悚然，“我，我这，这脸上有啥东西吗。”
　　雷绍明只歪歪头，目光还是停在他的脸上。他嘴角微扬，像是强忍着笑意。
　　“我这是……”
　　“没事，走吧。一起去足球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