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佩记》泰格T

4、泉城，使者，收脸人（3） “这就是我

　　黑白使者将大八子巴肥罗腾起的魂魄缠绕围在中间，白色生使者对大八子的魂魄说道：“阳世恶人巴肥罗阴世魂魄肃立，你仅有一次聆听诫词的机会，仅有片刻时间的决定。我生死两位使者将铺路，助你西去轮回，你左脚踏生，右脚踏死，不可同站左右，一步都不可踏错和后退。此路只候你一个时辰，过时将永断轮回之门，成孤魂野鬼，永被收脸人追收，或湮灭，或坠入太虚界，再受苦积功。劝你踏路西去，莫受戾气支配，切记切记！一旦你放弃此路，将永不记得我等所言，再无感知我等的机会。”
　　白色生使者望望黑色死使者，黑色死使者又道：“即刻成路，你自己选吧。”说完，黑白两个使者便伸长了身子，从大八子巴肥罗魂魄的脚下向着西方铺出一条黑白相隔的路来。每往前铺一段，黑白使者自头顶往下便如烈火烹炸、巨石压顶、千刀万剐，所有能想象或想象不到的痛苦随着往前铺设的路程逐渐加重袭来。黑白使者再也不能多说一个字。
　　大八子巴肥罗看着行刑斩扛着滴血的大刀回去，红衣卫队也撤退回营。众人已经四散了，两个低等衙役用一个破旧麻袋裹着他无头尸体，扔上泔水马车往城外走去。再看面前这条黑白生死道，斜向上直通无尽的西方，一阵暖风始终在背后吹着他，吹起他的左脚向白道上踏去。
　　可就在左脚刚沾上白道那一刻，大八子巴肥罗的魂魄还是猛一回头，将左脚放了下来，瞬间刚才黑白使者的话他便完全忘了，只看见辽阔的天地间，一个额头发亮的人，正怔怔地看着自己，便突如老鼠见了猫，不自觉追着尸体急速飘去。
　　黑白使者缩回身子，便各有一件黑白人皮一样的衣服加到他们身上，却又看不出来。他们又没了疼痛冷热之感，不住叹气，怀念刚才难言的痛苦，让他们又怕又回味。
　　“到底是收脸人，看一眼就知道魂魄不老实……。”白色生使者说，“不过巴肥罗先踏的左脚，这次还是我赢了。”
　　黑色死使者忧心忡忡，一言不发。
　　“好了，这次不算你输。”白色生使者让步道。他很不喜欢黑色死使者不说话的样子，尽管黑色死使者说，以后他也会一样。
　　黑色死使者看着章华，他正和林伯还在刑台外，一个说着话，一个看着衙役远去的方向敷衍地听：“我只知道，这次他会很难……”
　　白色生使者跟着大八子巴肥罗的魂魄飘去一段又回，问道：“戾气再大，收脸人也是有办法应对的，哪个戾鬼能逃出收脸热的脸皮罩呢？怎么会很难？”
　　黑色死使者摇摇头，看看太阳，仍旧说着：“这次他会很难……”忽转到白色生使者面前，郑重道：“下次再见了。”一转身，白色生使者也到了他面前，说道：“真正的秘密，下次我还要再问你。”
　　“下次……”黑色死使者也不回答，飘散而去。白色生使者紧随其后也飘散而去，两人从章华和林伯胸膛里穿过，各说了一句“保重”，刚一说完，便各自被一黑一白的两道门吸了进去。
　　章华耳朵里猛然响动了一下，忙捂住耳朵，暗想“小家伙怎么醒了？”却听见林伯再喊他去家吃饭、林婶挂念的话，烟袋不知什么时候又拿起来抽了。
　　“官府会给大八子起个坟墓吗？”章华突然问林伯。
　　“哼，这种狗货怎能入土，便宜他了！该是拖出去喂狗吧。呸！”林伯啐了一口，脸色忽又慈爱道，“章华，走，去陪我喝上几口。”刚一说完，转身发现章华却已不在身旁，他正跟着那两个衙役去往城外，喊了几声他也没有听到。
　　“这孩子，怎么突然对死人那么感兴趣了。”林伯看着章华远去的背影，不觉纳闷心想。
　　章华一路跟着大八子的魂魄，魂魄一直在那两个衙役头顶盘桓。衙役搓手取暖，低声骂着，架着马车出城又走了好远，过了一片野树林，便到了泉城郊外的荒草堆。那条黄毛野狗带着另外三五条野狗隐没在荒草堆里，挂着口水焦急等着。林伯说的没错，衙役们将大八子的尸体抛在荒草堆里便走了，连捧黄土都没给盖上。等章华跟着大八子的魂魄也到了郊外，大八子的尸身已经被那几条野狗撕咬的只剩下半条小腿。一看到章华，几条野狗便恣毛狂吠。章华额头微亮看向野狗，野狗便止住声，叼着着嘴里的肉四下逃窜，眨眼间没了身影。
　　大八子的魂魄追着那几条野狗四下飘荡了一阵，又回来在剩下的这半条腿的尸身上盘桓不去，上天入地地乱窜。
　　“果然生时戾气大的人，死后多半如此。哎。”章华不由得想起，对于魂魄能否轮回，爷爷自祖上袭得的三句话，有一句是“阳世鸡肚心肠牢骚太盛者，死后多有些许戾气，可助之”，另一句是“阳世行为乖张为恶伤人者，死后必有戾气，或可助之，不可则需灭之。”大八子巴肥罗作恶太甚，若不可助，该当灭之了。
　　若不灭，怕是会伤及活人。
　　那就助他最后一次吧。章华定了心，却又无奈的摇摇头：“没有坟墓，尸身这么小，肯定是不行的。”
　　虽知道是徒劳，但章华还是动手挖了个小坑，将大八子最后一点尸骨埋了。半截小腿一入土盖上，魂魄便急速往坟里钻，却只进去一个头的位置，剩余部分死活钻不进去。章华在一旁劝道：“尸身太小，容不下你的。”魂魄不信，仍旧死命往坟里钻，似乎整个魂魄都被拉断了一般，又挤进去半截身子。章华在魂魄尾部挥动手臂扇了一道风，魂魄往回缩了一下，再借风力前一顶，才终于全部挤进了那个小坟里。
　　但只一眨眼的功夫，魂魄便又全部都从坟里被挤了出来。无处可去的魂魄又开始乱窜了出来，绕着章华不停地旋转。
　　章华不觉长叹一声，说道：“即使你尸身都在，我给你起了坟，你也绝不会安静呆在里面的。现在，我已经尽力了，助你不成，”章华偷偷摸下额头天眼处的一块脸皮，“就只能灭你了。”
　　魂魄忽匐在地上，给章华磕起头来。章华看见他嘴巴一张一合，徒劳发出的任何声响却只有他自己能听到。手心里的脸皮紧紧攥着，只要一抛开，魂魄就哪也去不了。
　　可章华仍是紧紧攥着，魂魄在眼前的磕头、求饶、上天入地地乱窜，仿佛真能听见他再说“放我一马。”他跌坐在草地上，手一摸，便摸到了腰间的酒壶。魂魄随即绕着酒壶飘动。
　　“你也知道这是个好东西？”章华笑着，摸出酒壶抿了一口，酒一入喉，头便炸疼，似乎又有一丝祖上的记忆从他的脑袋里抽离出去，带着他身为收脸的痛苦和艰辛，一并也似乎忘记了。这种痛而愉悦的感受，促使着章华将酒壶递到嘴边，又抿了一口。
　　“若是不想再做收脸人，总该有第一个被我放弃的戾鬼。”章华想，望着在他身前极尽谄媚的大八子巴肥罗的魂魄，“难道注定要从他开始？”
　　大八子戾鬼向南漂行了一段，却又停下，继续原地磕头求饶。
　　章华攥着脸皮的手心陡然松了一些。他告诉自己说，若想重新像正常人那样生活，就像四年前他还没有接父亲的班做收脸人之前那样，就总该会有第一个被他放弃的戾鬼。他已经收脸了好些个戾鬼了。既然总要尝试放弃收脸戾鬼，那就从这个戾鬼开始吧。他认为需要忘却的记忆已经足够了，这次他的决心相比之前下的最定。
　　章华紧闭双眼，用力捂上耳朵，假装自己当真看不见魂魄已成为一团白烟，假装听不见人形白烟的无声呼吸。可偏偏爷爷和父亲的记忆一直在他的脑海里来回冲击。
　　“这就是我们的命！”爷爷如此说，父亲如此说；奶奶如此说，母亲也如此说。
　　在那荒无人烟的枯草地上，章华猛地灌了自己几口酒。耳朵里嗡嗡乱响，心中一悲，眼泪和酒水一并滴到胸前。爷爷说过的话的确又忘了几分，可却依然清晰地听见他对父亲说的这句“这就是我们的命！”语气和父亲四年前对他说的时候一模一样。耳朵里一阵骚动，越来越急促，章华知道，眼下在承受这份痛苦的并不止他一个。
　　耳朵里的骚动让章华疼的在地上打滚，头都快要裂开了。那句“这就是我们的命！”从四面八方往自己的耳朵里钻，章华恨不得拿刀结了自己。“我认命了！”他哭喊着说着放弃，脑袋这才不疼了。再睁眼看，咳！戾鬼早已经跑的不见踪影了。他伸手打了自己一个耳光，忙开了天眼去寻，慢慢听到了那个戾鬼清风一般的呼吸声。
　　“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