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鬼新娘 天不怕地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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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那时，万籁俱静，”说书人“独眼龙”坐在在茶馆正中央，描绘的绘声绘色，眉飞色舞。说到要紧处，低头浅酌了一口茶。
“明明是狂风朔雪，苏大人却身着一身红色官服，遥立于城门处。大雪霏霏漠漠，一点飞雪滑落到苏明湛的睫毛上。他轻眨了眼，那星星点点的雪便落下了。
在扬扬大雪中，他遥遥的看着那贼人的车马。不知何故，竟在雪中立了良久。纵然落雪染尽他的发，他仍旧一动不动。远远望去，像是一尊雕像。”
“这苏誉，不愧是“谪仙”啊。当真是翩翩公子，举世无双。不过当时隔那么远，你看的清吗？”台下有人质问，“咋就连睫毛都看到了。”
“也是，说书先生只有一只眼！看不清也是正常的。说的这些，怕都是做梦想到的！”台下喝茶的人起哄道。话音刚落，底下的男女老少皆是一阵哄笑。
“呵，”独眼龙仅有的一只眼也眯了眯，略显尴尬的笑了笑，却并不恼，“这位小兄弟莫急。且听我娓娓道来。”
“话说当年,顾渊还不是现在这个‘乱臣贼子’，而是一个风流的翩翩少年。想当初，也是少年桀骜，风骨天成。只可惜，年轻气盛，不走正途，偏贪恋些邪魔歪道。一不小心就走火入魔、误入歧途，一步错，步步错。终是自食恶果......”
......
“阿嚏！”某位自食恶果的“乱臣贼子”坐在车撵上，心想究竟哪个小屁孩在骂他。转念一想，现在恐怕全天下的小屁孩都在骂他。毕竟，如今的他人人喊打，天下人恐怕都恨不得除之而后快。想到这儿，他突然觉得有点冷，还有点累，不由得双手交叉，把衣服又掖紧了些。这马车都走了一天了，要是进宫的话早该到了。
不知现在这马车又要去什么鬼地方。
只是，外面那个人倒是体贴入微，听到他咳了这么一声，虽仍旧一声不吭，却隔着车帘默默递给他一件鹤氅。
这鹤氅外面是大红羽纱面，内里是白狐狸的皮毛，头上还罩了个一样材质的大红雪帽。顾渊看着这大红的鹤氅，很是嫌弃。
不是嫌弃鹤氅，而是嫌弃这艳丽的大红。穿这一身红，像是哪个富贵人家的小姑娘似的。而且这么喜庆的颜色，实在是有损他这“乱臣贼子、天煞孤星”的身份，且有点伤害他的自尊。
自古以来，哪个“贼寇”，嗯——不对，哪个枭雄会穿的如此喜庆？实在是有点损害他的男子气概。冻死事小，尊严事大。
这位“枭雄”决定绝不为区区一件鹤氅折腰。
“阿嚏！阿、阿嚏！”在被冻的连续打了好几个喷嚏后，这位“枭雄”又决定好汉不吃眼前亏，身为男子汉大丈夫，自然要做个能屈能伸的人。做全天下第一个穿红衣的乱臣贼子也不是不行，起码不能做全天下第一个冻死的乱臣贼子。
说来也怪，这马车走走停停，却一直未到。好像，它没有驶往京城。而是驶向了相反的方向。
他猜的不错，此刻，车确实不在京中，而是在荒野。天色早已昏暗，荒野上的风刮的肆虐。
乌黑的云随风而行，四处席卷。马车外的车夫早就消失不见了。至于苏大人，仍旧站在车帘前的朱红门板上。
他就好似被钉在那里一样。像尊暗红色的雕像。月色落到他身上，如同铺了一层霜。
如果此刻哪个砍柴晚归的樵夫路过荒野，定然会被眼前的这幕惊呆了，或许还会发出惊骇的尖叫。
可不是吗？夜幕低垂，风声阵阵。有个人形雕像立在一辆正在前行的破烂马车上。活像个孤魂野鬼。不得不说，的确让人毛骨悚然。
“你是谁？”顾渊问车外的人。
车外没有人应答，只听到车窗外呼呼的风声。
“谁派你来的？”他再次轻声问到。
马车外仍然是一片沉默。
“你打算带我去哪儿?”
还是没人回答。马车停了下来。
顾渊微微叹了口气，掀开帘子。
掀开车帘，外面却并没有什么人。但是顾渊莫名很确信，在上一刻他对面还是有人的。只是不知为什么，那人像是特别怕他一般，在他掀开车帘的这一瞬悄然离开了。
他有些无奈，想来自己风流二十余载，和无数貌美的姑娘、俊俏的公子插科打诨，却从未把人吓跑过。可如今这人，简直视自己为洪水猛兽。不仅一面不见，还不置一词的消失了。
亏他白天的时候，看这人如此缱绻的握自己的手，还以为他对自己有意思。想来，大概是自己的名声实在太臭了，吓跑了这位“佳人”吧。
又或者，那人趁他拉开帘子的一瞬，瞧见了他的脸，嫌弃他长得太丑，不堪入目，看了一眼就吓跑了？
......
顾渊产生了强烈的自我怀疑。
他一直觉得自己哪怕不算风流倜傥，但也勉强能入眼。而且，就算那人要跑，也不该跑的这么快，多伤人自尊啊。
说来，今天的一切像一场梦。白天受到了万人唾骂，忽而遇“佳人”众目睽睽下拉他的手，劫走他的车马，似乎青睐于他。撩的他心起波澜后，却又在半夜将他抛至这荒郊野岭。
如今想来，这一天过的十分荒唐。
如今想来，这一生都过的十分荒唐。
只是，身上带着余温的鹤氅让他知道刚刚的一切并非幻梦。起码刚刚他说话之前，尚有人站在车帘的那端。
只是，那人不知为何，和他一帘相隔，却始终不愿相见。
顾渊打量打量窗外。此刻，夜已深了。狂风仍旧低低的在呼啸。大片大片的荒草随风而摆动，隐约露出好些坟冢。忽然刮过一阵大风，将树上枯烂的叶子全刮落了。这时，地面发出“窸窸窣窣、窸窸窣窣”的声响，既像是枯枝败叶、飞沙走石和地面摩擦声，又像是少女裙摆坠地，走路的摩擦声。
这么多坟冢，配合着这不知来处的“窸窣”声，可谓是十分诡异。
这“佳人”，委实有些过分，为何要把他带到这荒郊野外？带来就带来了，干嘛留他一个人在这里？他就丑到这个地步，吓的人家直接把他丢到这么漆黑偏僻的地方吗？
世人皆道，顾渊是天下最心狠手辣的“贼寇”，是出了名的厚颜无耻、狼心狗肺。后来传着传着，又说为何顾渊取字无忌，是因为他无所忌惮。不怕天不怕地，不尊什么道德人伦、三纲五常，且不敬天地，所以又叫顾无忌。后来一传十，十传百，百传千，千传万，越传越离谱，说这顾无忌青面獠牙，长的不堪入目，简直吓死个人。
谁家小孩不听话，父母一句“让顾无忌来抓你”，保准一吓一个哭。天黑了小孩贪玩儿不回家，谁若是大喊一声“顾无忌来啦！”保准一喊一个不吱声，满大街的孩子全都哭着跑去找他爹娘。不消片刻，大街小巷一定立马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若是哪两家积怨已久，便会口吐芬芳：“你孩子长大就是一活脱脱的顾无忌。”这话，简直比咒人“生儿子不带把，断子绝孙”更为恶毒。
然而，天不怕地不怕的顾公子此刻十分心虚。
天不怕地不怕的顾公子没好意思告诉过任何人，他怕黑。
而此刻的天色，恰好就很黑。
是真的黑，唯剩一点月光透过残云。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桃之夭夭，有蕡其实。”
“之子于归，宜其家室。”
山谷中突然想起悠扬的歌声，是一位少女的声音。这歌声悠远清冽，唱的很是欢喜，像是少女坐在花轿，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笑着去见心上人了一般。
这歌声，本来十分悦耳动听，只可惜在这月黑风高、荒草丛生的山谷来回飘荡，配合着四面八方小孩般的“嘻嘻、嘻嘻”的笑声，只显得十分诡异。
歌声悠扬，在山谷散开。
“嘻嘻、嘻嘻”的声音更近了。
“桃之夭夭，其叶蓁蓁。”
“之子于归，宜其家人。”
就在这一瞬，桃花的香气铺面而来，沁人心脾。在这寒风刺骨的冬夜，这漫山遍野的枯枝败叶竟在刹那开花。顷刻之间，万千桃花缀满枝头。
这歌，顾渊再熟悉不过了，是诗经上的《桃夭》，讲的是桃花开的正旺，枝繁叶茂。少女怀揣心事远嫁而来，和夫君真心相待，和亲友和睦相处。
他曾在喜宴上听过《桃夭》。那时，他还不是什么“乱臣贼子”，只是某场喜宴的座上宾客，是个天不怕地不怕、意气风发的少年郎。
那时那位新婚女子，曾经也常常转着圈问他：“阿渊，你看我穿这件好看，还是那件好看？”
这件好看还是那件好看，像是天下女子共同的问题。不管你怎么答，她们永远觉得，下一件更好看。
这件和那件有什么差异，像是天下男子共同的问题。不管你怎么问，他们永远觉得，两件完全没有任何区别。
他那时正在玩弄手上一把新得的剑，倚着桃树，偏头笑言：“阿姊你穿的，怎样都好看。”
“你又笑话我。”
女子说罢，顾渊故意把眼睛瞪铜铃似的滚圆，做出十分真诚的模样，“没骗你！天下人皆知，阿姊是天下第一好的女子。坊间有言，什么金榜题名，什么平步青云，都不及福康公主一簪。”
公主一簪，指的是那年张海瑞大学士初中状元，殿前面圣，不知何故断了发带，发髻差点松了，引的陛下大怒。当年陛下久病未愈，而殿前失仪断了发带，是不详之诏，寓意天命将归。
不出意外，张大学士犯了这么大的忌讳，仕途算是完了。
可怀柔公主将自己的莲花木簪为张海瑞梳起发髻。说大学士满腹经纶，有治世之道，来日必将造福于江山社稷。若因世俗偏见之故，不得起用，是社稷之失。自己愿素衣披发，为父祈福，愿折寿二十载，换得父亲康健。
当时陛下大为感动，龙颜大悦。
“公主簪花”遂成一代佳话。
彼时倚着桃树的顾渊，少年意气，满心满眼都只有他手中的剑。还有和江弃月的比试。
笑说的这些，不过是哄人的讨巧话罢了。
可惜，当时没有好好看阿姊。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鬼新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