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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风流的死断袖 一帘之隔, ...

  •   “滚出去!”

      “丧门星!”

      “滚!”

      “快滚!快滚!”

      这声“滚”喊的脆声脆气。小孩边喊边往车上扔石子,他们并不懂为什么要这么喊,只是在拙劣的模仿大人。

      “就说他是个煞星!”算命先生唾了一口。

      人群如潮水般涌来。木棍、石块雨点般砸向那辆朱漆马车。烂掉的瓜果噼里啪啦的碎在上面。

      “嘶拉——”

      车帘被扔过来的破陶罐扯得裂了一道口。

      长长的裂帛不停的随风摆动,像个哭泣的鬼脸。

      一阵风斜刮而过,华美的车帘被吹得猛的飞起。透过车帘裂帛的裂缝,可以恍惚看见车上坐着一个人。

      这人一副兴致缺缺的冷淡模样。

      风吹的他低头轻眨了一下,看上去似有些不耐烦。再抬眼的时候,乌沉沉的眸子映着窗外的雪色。

      雪白的光亮把他的眸色反衬的更加漆黑。像一汪冻住的幽深泉水。

      “你回来干啥?!”

      “滚出魏国!”一位老妇颤巍巍朝车辙泼粪。

      她的孙子刚刚战死沙场,罪魁祸首就是车上的这位。要不是护卫拦着,她拼上这把老骨头也要宰了这车上的人。

      “娼妓之子!”

      “煞星!扫把星!”

      男男女女的声音交缠在一起,愤怒而不甘。从远到近,又从近到远。仿佛从很多年前一直叫嚷到现在。

      “也不看看,你害死了多少人!”

      “恩将仇报的贱人!”

      “叛徒!你不得好死。”

      “煞星!”

      可能,这就是某人说的“教化”吧。

      “煞星”坐在马车上,听着这些话,突然觉得有些好笑。

      从马车进入魏国境内开始,马车就在摇摇晃晃中带上了一种腐烂的瓜果味。如今更甚,腐烂的味道夹杂着粪水的臭气。

      顾渊就坐在这马车里。

      耳边众人的谩骂厌恶不绝于耳。

      腐朽的菜味和粪水、泥土的气味一道环绕着。他走到哪儿就闻到哪儿。

      这个味道、这个骂声、这个场景都太熟悉了。

      熟悉到他竟觉得习以为常。

      好似一切本该如此。

      马车停了下来。侍卫魏昭走在马车前面。把令牌举起来给城门的守卫看。

      “开城门!”

      为首的士兵看见令牌,厉声喊道。

      城门大开。

      顾渊等待着新的一轮粪水。和城门后更愤怒的人群。他们应该等待他很久了。

      等着骂他、侮辱他。如果不是这些侍卫在,他们应该会殴打他,甚至往死里打。就像当年那样。

      即便这样仅仅能泄愤,并没有什么实际的用处。并不会使他们死去的亲人再回来。可这些人还是如此憎恨他,认为能泄泄愤也是好的。认定了他这个别国质子,是导致魏邶之战的罪魁祸首。

      这份怒气,不敢冲着朝堂权贵,不敢冲着世家子弟,更不敢冲着沙场战士,只能冲着他,这个在邶国当了多年质子,与他们离心的人。

      这个——他们口中的“娼妓之子”。

      他等待着。等待着下一轮尖酸的辱骂和践踏。

      可是,喧嚣骤然凝固,像是在这一瞬被风雪冻住。周遭突然很安静。这安静和之前的一切格格不入。简直落针可闻。整个空气里只弥漫着风声。

      除此之外,一片死寂。仿佛这漫长的一生突然熬到了尽头。

      顾渊有点意外。

      魏国国君又使出了什么新手段。

      自己尚且还有利用价值,鸿门宴的话也没道理来的这么快。

      “魏昭。”他唤着近侍护卫的名字,欲拉开马车的前帘,看看外边究竟是什么陷阱。然后,一双清瘦修长的手就从前面的帘子处伸进来。

      握住了他的手。

      动作再轻不过了,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和温柔。像是为了安抚他一般,还隔着车帘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或许是这一路的马车过于颠簸,让顾渊产生了错觉,隐约觉得这人虽来的不合时宜,却体贴入微。动作温柔的简直像是在扶新娘子下花轿。如若自己真是新娘子,定会觉得他是天下顶好的儿郎。

      这双手来的很及时。不早不晚。

      刚好在他拉开车帘的那一瞬拉住他。表达的目的很明确,让他不要拉开帘子。

      ......

      “煞星”一反常态的沉默了。可能是因为这人的动作过于温柔,抚平了他这一路上的焦躁,又可能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隔着车帘,他竟认真的端详起了这只手,甚至忘记了挣扎。

      他觉得,这是一只清瘦好看的手。

      手腕上面的衣袖微微滑落。略带些外面风雪的味道,好似山间竹林里清凉的泉水,又像是冰层下流淌的溪流。和这一车的腐气截然不同。

      这味道很淡。却很清冽。

      虽然隔着车帘,看不见对方的脸。但顾渊莫名觉得对面这个人一定很好看,想来自己素有“风流的死断袖”之名,不如怜香惜玉一点。就依对面的意思,不拉帘子了。免得对面的“佳人”害羞。

      车上的戾气莫名消散了许多。

      此时,马车外也并非一片祥和。

      这是一种与众不同的沉默。沉默的就像——坟场。

      本来苏大人骤然出现,就引来了全城少女老妇的目光。风雪正盛,他身着深红的官服,身后的一众侍卫全融于雪中。纵然他官服微松,也难掩身姿挺拔。大雪原本肆虐的似刀子一般,落到他身上时却显得悠悠飏飏、霏霏漠漠。如同白色的珍珠,落至他的衣袖,又轻轻滚落。

      京城的少女们脸冻的煞白,却还是将脖子伸的长长的去瞭望,仿佛感受不到外面的天寒地冻。

      下一刻,这些男男女女、贩卒走夫,震惊的看到如今京中炙手可热的当朝新贵——苏大人,径直的朝那个“乱臣贼子”走去。走向那辆华美且破烂的车撵。

      说这马车华美是因为上面的布料皆为丝绸,大抵来自富贵之家。说它破烂是因为它真的破烂。车辙是粪水,车顶是腐烂掉发臭的果皮,车帘也被不断扔来的石块撕裂。

      要不是天冷的吓人,苍蝇估计都围着这破烂腐臭的马车转了,苏誉却像是什么也没闻到一样。

      ......

      众人震惊的看到苏大人眉都不皱一下,神色自若的跃上马车,也不进轿子,而是一个翻身坐上了马夫身后的朱红木板。动作行运流水,熟练到仿佛已这样做了千百回。

      熟练到仿佛那是他自己的车撵。

      熟练到仿佛不知道里面坐着的,是和整个魏国有着血海深仇的宿敌。

      而是哪个多年未见的故人。

      众人震惊的看到苏大人把手伸进马车内,好像在拧住什么东西。大概,是那贼人的脑袋吧。

      没人敢乱扔了,更没人敢说话了。于是更寂静了。

      当然,如果他们看到车里的景象,看见苏大人不仅没有拧下“贼人”的脑袋,还如此缱绻的拉住那“贼人”的手,恐怕会更加寂静。

      老弱妇孺面面相觑。面色却各有不同,简直可以说精彩纷呈。胆小的怕到发抖,躲到人群后面。胆大的又往前挤,总想瞧个明白。有人不解,有人愤慨。

      于是,魏国百姓在漫天飞雪里瑟瑟发抖,不知是冻的,还是吓的。他们眼睁睁的看到两个世上最不相关的人产生交集。马车外,是向来为人谦和,且圣眷正浓的苏大人。马车内,是背叛了整个魏国、人人喊打,犹如过街老鼠的“娼妓之子”。众人怎么也想不明白,二者明明云泥之别,究竟是在哪里产生的关联。

      这么云泥之别的两人,如今仅一帘之隔。没人能确定发生了什么,只觉得活见鬼。

      某个落魄的说书人“独眼龙”倒是起劲了。心想这场景简直比戏本子还精彩曲折。什么雪中红衣,宿敌相见的爱恨情仇都在他脑海盘旋。故事嘛,自然是越离奇越精彩。回去好好编排一番,就又是个爱而不得、抓心挠肺、爱恨两难、荡气回肠的的故事。想罢,他瞅的更加仔细,生怕错过了什么了不得的细节。

      侍卫们也有点踌躇。不知该拿车上的二位怎么办。陛下之前吩咐过让车上的人活着进京就行了,说其他的,理应顺应民意。只要不是打打杀杀,就顺其自然,以免激起民愤。所以,这一路他们也不太拦着百姓。平心而论,他们也不想看到车上那位过的太好。

      只是如今,他们也逐渐产生了自我怀疑。车上真的是那卖国贼吗?如果马车里坐着的真是那个“煞星”。苏大人疯了才会这么泰然自若。

      “大人,”为首的侍卫顿了顿,“只要别把人搞死了就行,不然咱们不好交差。”这话,看似是在保护车上的顾渊,实则是在交出主动权。意思是,只要不死,您随意。

      这里很多人,或多或少都受过苏誉的恩惠,又或多或少和顾渊有点过节。所以他们心照不宣,暗自以为苏大人和车上的这位也有什么仇啊怨啊,想要亲自教训一顿。左右不过一点人情,权当顺水推舟了。

      他们不知道,苏誉是真的疯了。

      他已经疯了很多年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风流的死断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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