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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 45 章 长生之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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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以我血荐轩辕!”
唐明旭的第二份消息,给的是贺守玉。
这个鸡皮鹤颜形容猥琐的老人曾经是唐予的老师,也曾替天家一手操办过长生族灭族一事。
他一生位及人臣,最辉煌的时候金印紫绶、万人之上,担任过数次科举主考官,庙堂上半数的官员都是他的门生弟子。
可以说,凡是入朝为官的没有一个不希望能成为他,甚至超越他,可他,这辈子最后悔的,当是——踏进官场,从此人生陌路。
二十年前,唐予抄家。
那是第一个节点,唐予在抄家前,借用府中送泔水的木桶,将当年长生族灭族一案的证据尽数交给他,手书一封信讲明当年长生族灭族一事的始末,并在信中表述自觉天家已经对他生疑,整座唐府风雨飘摇,他亦命不久矣。但当年犯下的那些弥天大罪不应当随着他的死被埋在地底下,因此将这些证据递交给他。
唐予说:希望老师做出选择,不要向他一样胆怯怕事,无为碌碌。
贺守玉知道唐予是什么意思,但他不能那么做。在收到信的前一天,天家密召他入宫,意图将自己的嫡女许配给当朝太子,他应下了。他不算什么坏人,但也没好到要将自己女儿的幸福葬送在一群陌生人之上。
那时候,他并不知道唐予说给他的长生蛊,究竟算是什么东西,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容忍下了怎样的恶……
直到六年前,天家在崇州府报上来的卷宗中再次发现了长生蛊的迹象,并由此找到了长生殿以及,当年失踪的唐予之子——唐明旭。长生蛊卷土重来,他成了天家最信任的办事人,因为他已经了走了错路,而这错路,已经无法回头了。
下放洛阳,担任太守,明面上为官为民,手底下沾满了万民的血。
他见到了唐予的儿子,看起来像是和唐予完全不一样的人,沾了长生殿的气质,飘渺的像个神仙。可他有的确是唐予的儿子,无论是什么样的情况,都守着心中的那一点光亮毫不动摇。
他们干的一样的勾当,是同盟的罪人,但他们之间从未有过任何交流。
天家,派了他另一个学生——洛玉树,在长生殿与唐明旭共事。
这样的组合其实很好笑,当年唐予之事败露,在唐予的信中猜测——当是洛玉树告发为首选可能原因。洛玉树求名求利和唐予不和,才能成为天家手底下最利的刀。
此事再次发生变动,是在四年前。
他的女儿难产死了,连同他的外孙一起。
他想可能是他坏事做的多了,糟了报应。可当年和唐予关系密切的京城同僚给他传讯,告诉了他一件令他心神俱碎的事情。
他的外孙不是死胎,是被他一心侍奉的天家,活活放血而死的,放血是为了什么——他比谁都清楚。他再没有一次能比这更清楚地认识到,他侍奉的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他知帝王薄情,可那是天家的亲孙子啊。
他不相信,他动用了自己的人脉一遍遍地查,然后,失望、绝望,笑得撕心裂肺后嚎啕大哭。
时隔十七年,他再次翻出了唐予写给他的信,以及当年遍布整个皇宫地下的长生蛊实验场。唐予说:长生蛊一事始于皇宫,但绝不会仅限于皇宫。无论老师是否决定插手此事,都请注意天家举动,万不可让其再兴此事。到时山河颠覆,许都是时间问题。而那时,这将绝不仅是万民之苦,为官者,首当其冲!
十七年前他的无所作为,此时今日终于化成利刃将他杀的体无完肤。
他想拿着这些东西返京,但唐明旭拦住了他。他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当年弟子的儿子。唐明旭说:有人告诉我,我会得到老师您的帮助,但需要一个时机。而现在,就是那个时机。
贺守玉那时掐着他的脖子红着眼冲他嘶吼:你早知道,你早知道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告诉我,或许我就能保住我女儿的命!!他心里很清楚,保住命什么的只是无稽之谈,天家让他女儿死,他能做得了什么,他什么都做不了!!他是人臣,他曾经万人之上,可他一人之下!
所以他没等到唐明旭的回答,自己便失了力气坐到了地上,他问:你希望我怎样做?
唐明旭:等,我们的筹码还不够。除此之外,我需要李一程的消息,等他到位后,就是我们这场戏谢幕的时候。
从那时起,他府中多了一座暗室,专来盛放那些哄骗小姑娘的玉佩。
而祝府,也开始往里抬了一顶顶的轿子,那时,“祝切”是他们最好的盟友,虽然后来换了另一个,但不算太大的问题。
由此,这场名为“天下大义”的局全面铺开。
他们从一开始便是棋盘上规划好的棋子,按照命中注定的那样一步步走到自己的位置上,等到最终落幕的那一刻,便如剧本上写定的那样,走向自己的结局。
这场局,在多年前曾被一个不归山走下来的年轻人窥得一二分虚实。
而为了这场卜算,他耗尽了自己尽数的寿数,最终死在了祝府的密室下,成为棋盘上中最后一个白子归位的契机。
二月初一,一个鸡皮鹤颜衣衫褴褛形容酷似乞丐的老头出现在了京城门口。
唐明旭送给他那个护送他来的小男孩,似是叫刘文崇的,已经死在了来京的路上。他从洛阳离开,未经传召上京,再加上最近长生殿之事闹得沸沸扬扬,天家百分百已经猜出了他的意图,试图将他截杀在来京的路上也不足为奇。
事实上,即使他死了,也不会有碍计划的实行,只不过是在可选择的人选中,他的分量最重,说出来的话最权威罢了。
与此同时,袁将军的军队已经驻扎在了城外。
二月初二时,他将率万军接受天家的迎接,百姓夹道,普天同庆。
贺守玉没去客栈,他趁夜翻墙进了自家在京中的院子,他知道这可能会自投罗网,可是贺府有一些他需要的东西,他在京的官服,许多年没穿了,他嫌弃地看了眼自己干皮手,明明当年也是靠脸讨到媳妇儿的,怎么现在就成了这副猥琐老头的模样?
他猜的没错,贺府还真的有人等他。
太子,他的女婿,就坐在厅内的凳子上。
他的周围都落满了灰没有打扫,说明他是明确知道他已经来了消息而专程来见他。
而来得是太子一个人,说明太子出于某种原因想要见他,而且他得来消息的渠道想必和天家不同,若是天家派来的,他现在估计已经身首异处了。
都是官场上出来的人精,心思多的瘆人。只是看见冰山上的一点点,心中就已百转千回。
贺守玉已经不再是当年京城中那个权势滔天的贺守玉了,他现在束手束脚,有的只是当年留在京城的名望,而名望这种东西,一旦遇上强权,那么将一文不值。
太子既然能准确知晓他的入京时间,又明确知晓他的行进路线,那么见不见这件事,主动权早已不在他的手中。
他整整袖子,迈步踏进了正厅,算了,反正他只是一个分量大一点的棋子,就算明天他不能按计划进行,自然有别的棋子补上他的位置,那么,见见故人又有什么关系?
太子在他踏进来的那一刻抬了头,让他无比确定——他的确知道他会回贺府。
贺守玉:“太子找我?”
太子将这屋里另一把事先擦干净的椅子指给他,让他再一次确定——太子确实知道他入京后的一切行程。贺守玉踱过去坐好,沉默。
太子:“守城的我都想办法换上了我的人,父皇那边我也想办法瞒下了您的消息。”他抬头看他,“但,我想知道,您想干什么?”
贺守玉看着太子有些颓废的眉眼,那张鸡皮鹤颜的脸上常带着的猥琐消失了个干干净净,那个老人一瞬间安定稳重,“我无法信任你。”
太子:“我明白。”半晌,他又补了句:“对不起,我很抱歉。”
他们两人之间只剩沉默。
不知沉默了多久,太子再一次开口:“我猜想您是想做什么事吧?此次回京。长生殿的事我都知晓,我不会阻止您的,甚至还会帮您,这一切早该结束了,在二十年前就该了。但我想让您见一个人。您应该见见他的。”
太子有些局促地说道。
他不像是个威武庄严的君王,他有些懦弱,有些惶恐,彷佛随时随地都带着小孩子对世界的惧意。
贺守玉看他,这个孩子变了,变得不认识了,在他把女儿嫁给他时,这个年轻人明明意气风发。
太子朝他笑了笑,那笑有些讨好。
他冲梁上道:“安定,你下来吧。”
梁上一跃而下一个阴影,太子便从那阴影那儿接过一团小阴影来,太子将小阴影给贺守玉看。
贺守玉沉默着看着太子递过来的二岁大小的小孩子,抬了抬塌陷了眼皮看他。
太子又往前递了递:“敏雅的孩子。他睡着了。我唤他逸安。”
敏雅,贺敏雅,是他唯一的女儿。
贺守玉身体有些抑制不住地颤抖,他冷着声说:“不、不可能!!你究竟想干什么?!编出这样一个小孩,是想阻止我吗?!我知道的,我的外孙,被你们这群人吃了!!为了压根不可能的东西!”
太子再次沉默,然后开口:“对不起。”他说:“但这是敏雅的孩子。他身体不好,虽然三岁了,但瞧着只有这么一定。对不起。”
太子笑了笑,有些软弱:“这是我唯一活下来的孩子。从二十年前开始。所以,我没有必要骗您。”
贺守玉不可置信的抬起头,试图从太子脸上看出一丝假话的痕迹。
太子:“父皇只要同宗同源的血,他并在乎是谁的血,他没兴趣求证究竟是我的还是我儿子的。刚出生时的确被父皇采了血。不过后来用的都是我的。”太子说着话调了调孩子的位置,露出胳膊上遍布的长短不一的血痕。
贺守玉猛地闭了两下眼,“我没办法相信你。”
太子将手缩回去,道:“对不起。我真没用。”
贺守玉看了眼太子怀中的小孩,突然道:“我能把他带走吗?我不想他再生活在这帝王家的黄金屋了。”他的明天也是陌路,但他想给自己的外孙一个可以看见的前程。
太子瑟缩了一下双手,将孩子收回自己的双臂,嘴上却说了声:“好。”
贺守玉将孩子从他怀里接过来。太子用了些力气,贺守玉像是恶徒一样在抢,太子还是松了手。
在他松了手的那一刻,太子的眉眼彷佛更加颓废灰败,他卸了气,站起身来拍拍自己身上沾上了贺府的灰,贺守玉才发现只有他递给自己的那把椅子是擦过的,而那位身份至高无上的太子,自己坐在了贺府陈年的灰中。
他向他告辞,叫上跟在他身边的那位“安定”,向贺府外面走去。
贺守玉张了张嘴,终究还是什么话都没说。
安定回头看了他一眼,脚步轻盈地跟上了他的主子。
他们悄无生息的来,又悄无生息的走了。清理掉天家埋在贺府周围的眼线,清理掉有关贺守玉的消息,甚至清理掉了敏雅留给他的“孩子”……
瞧,又一个孤家寡人。
安定问他:“您为什么要将小主子留给他?”
小家伙承载他主子的全部,是他主子用命换回来的,那每日从东宫流出去的血,才换回来他小主子活着的希望。而那小家伙,亲手被他主子送了出去。
他们明明,只是想让他的外公看看他的……
太子说:“我护不住她,也护不好他,我没有脸面去争了。”
他说的两个“他”,指的不一样的人,他知道,安定也知道。
那“护得住”三个字,在安定嘴边心里绕了许久,终究还是没能说出口。
贺守玉抱着小孩在厅前的台阶上长吁短叹,他冲动了,他一时间忘记了自己明天就要赴死了,将自己的孙孙留下这种愚蠢的决定也不知道是怎么个头脑发热的结果。小孙孙还在他臂弯里安稳地睡着,他头上的白毛一大把一大把地往下掉。
正头疼脑热的时候,院墙那边突然翻过来一个黑影儿。
贺守玉一惊,太子果然不可信吗?!可他将孩子交给他了——难道,孩子果然是假的吗?!
那边黑影比他还震惊,“贺、贺守玉?!”
贺守玉:……这个声音有点耳熟……电光火石之间,他突然想起了什么,脸上又绽开了那种猥琐菊||花的笑容,“哎,哎哎!是一程小友啊!”
李一程浑身汗毛倒竖,她可没忘记,这老变态收集了不少她送的定情信物,还会亲亲摸摸,这老家伙怎么在这儿?!他就不怕有人在贺府给他设陷阱吗?!她不知道太子在其后起了大作用,满脑子都是贺守玉想干什么?!
贺守玉迅速窜到李一程面前,道:“一程小友,你还记得之前在洛阳本官给你的那块木牌吗?本官说只要你有事儿,拿木牌来找本官,本官便会满足你一个条件,对吧?”
李一程谨慎地点了点头。
贺守玉一手抱崽,另一只手利索的向她伸出,“拿来。”
李一程不明所以地从袖中掏出木牌来递给贺守玉。
贺守玉眯着眼打量了两下,似在确认真假。很快他就面色欢喜地将牌子收回自己衣内,道:“既然小友都拿出木牌来请本官将自己的孙孙给你养,那本官就大慈大悲地满足你的愿望吧!”
他迅速将小孩塞进李一程的怀里,然后转身快步向屋宇处跑去——干正事了!把自己官服找出来,然后准备明天的谢幕大戏,走了两步他又猛地回过头来,“我孙孙唤作逸安!”
李一程在他身后盯着小孩发愣:……
那木牌——是我找你办事儿的时候用的吧?!
她到底还是没还回去那个孩子,还不回去了,贺守玉那个家伙——走上了棋盘!
二月初二,龙抬头!当风调雨顺、海晏河清!
当威正严明的天子率百官出现在城门之时,当城门大开,赢我百万雄师之时,一个老人挺直了腰脊,自人群中走出。
李一程站在路边茶楼的二楼上目光不明地看着底下发生的一切,她眼下有着浓重的青黑,贺守玉塞给她的死||小鬼哭了半个晚上,凌晨才终于放过她,她一晚上将这小孩当爹妈的伺候,也没能让他歇停下来。
众人皆不明所以地看向那个从百姓群众走出来的老先生,先生一身风骨从容走向金龙加身的帝王。帝王知道他要干什么,所以他冷了声,道:“贺卿,你要知道,你在干什么!”
贺守玉目光直直地对上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臣知道。”
他说完这话走到路中央,对着帝王咚一声直接跪下,此时此刻,他竟然打从心底涌现了无尽的安宁祥和。
帝王:“贺卿,孤给你现在这个位置,不是让你和唐予一样背叛孤的!”
百姓中有人认出了贺守玉,也听到了唐予的名字,这两个名字都如雷贯耳,让他们可以意识到有什么大事即将发生。
贺守玉将官帽摘下放在身前,道:“臣知道。”
帝王给左右使了眼色,示意他们将眼前之人抓起,“那贺卿有何事让你不得不未经禀明,便从洛阳跑到京城来拦在孤面前,甚至阻碍了孤亲迎袁将军回朝一事,不妨回朝上一一禀明?”他话中虽这样说,但所有行动已带了强制。
贺守玉将官帽再往他的方向推了推,直起上半身,猛地将头磕在地上,血一瞬间染红了京城街面上的石板,石板不渗水,那血便翻滚着向四周涌去。
他说:“臣,以死谏!”
这场局到这里,已经完全不再受帝王的控制了,他干的一切都是掩人耳目进行的,贺守玉既然在整个京城百姓面前给他撂下这么一招,他就不可能无视过去,他失不得民心,这座江山失不得民心。
帝王眼神阴鸷地笑了,话语中仍旧带着体恤的亲切,“不知贺卿想要谏什么给孤?孤体谅贺卿年老,还特地关照了孤的亲孙,也算是感激贺卿在洛阳帮孤尽心尽力啊。”
他知道,他从头到尾都知道逸安的存在,贺守玉心头一震,他响起了太子跟他说的:父皇根本不在乎是谁的血,他要的只是同宗同源。
贺守玉苦笑,但他的眼睛紧盯着地板上的纹路,声音坚定:“臣,以死谏!”
“由江湖势力长生殿爆炸而引出的一千二百七十六具尸体,断肢无计,经查明,乃是其在六年内屠戮三十一个大小村庄,买卖众多人口而进行的,此事乃由长生蛊引出。而长生蛊——乃是当年由罪臣主导的长生族灭族一事的元凶,罪臣在尸体中发现我朝现任右相洛玉树的尸骨,朝中有人想借长生蛊来寻求长生之术,并犯下此滔天罪行,恳请圣上开诚布公,严明此事,给天下人一个交代!罪臣——愿在这里,以死证明所言非虚!”
“罪臣所言,皆有实证,前述二十年,而今六年,字字泣血,皆交予朝中各位重臣!“
贺守玉一言一句都用了最大的力气,“前太子太傅,当朝左相,现洛阳太守,以死谏!!”
他说完这话,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将头磕向地面,鲜血越涌越多,他佝偻着身体磕在地上,躬成虾子,四周百姓面面相觑,他们还是不明白是为什么,但他们能听懂死了人,死了很多的人,他们在反应过来后开始联想最近传遍大江南北的谣言,关于长生殿,关于长生蛊,关于长生仙。
在贺守玉的尸体轰然倒地的那一刻,百姓之间终于炸开了锅,他们议论纷纷,不知是谁跪下了,高喊了一声:“万岁圣明!“
这是一个导火索,连绵的人群开始跪下,向路中的帝王寻求一个答案,他们大部分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他们知道有人为死了的人死了,他们应该出一份力,反正法不责众,他们无乌压压跪倒一片时,连那位高高在上的帝王——都不得不为他们屈服。
百官中不知谁先跪在地上,紧接着便都跪在了他面前,这些臣子中有些清楚地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们手上还有着唐予留给他们的证据和贺守玉在一个月前传回来有关这六年来发生的一切的实证,贺守玉让他们等,说到他们行动的时候,他们自然会知道,而现在,就是时机!
帝王高高站在人群里,他的周围都是跪在伏地的人,他高高在上却又因此孤立无援,他将自己颤抖着的手藏在衣服下面,一字一句仍旧有着说一不二的独属天家的威势,他说:“查,此事严查,将此事全权交予太子,一千多条人命,孤倒要看看,谁在朝中如此大胆!“
他怒,甩袖离开,甚至在经过百官之时还踹翻了一个谏官——这个家伙跪得早、也快。
而在城门口,袁将军骑着马刚按着时辰进入城门,便瞧见帝王甩袖离开的背影,低头一看,便是乌压压的人群。
袁安:……
这、这是——打了胜仗,不高、高兴吗?!
李一程沉默着看着底下的演员谢了幕,戏收了场。
她明白贺守玉为什么不直接将帝王的身份点出,因为他不能点出,帝王在明面的政绩上并无错处,甚至可以算的上贤明之君,手中又牢牢把握着军权,这个王朝不可能被推倒,最起码现在是不可能的,一旦当众将帝王的假象接了开来,王朝动荡的后果不是他们能担得起的,他们要在可控的范围内将长生蛊一事彻底了解。
当官的人,在下一盘局的时候,始终要看的,都是最后的结果。
所以他们给了帝王空间,给了帝王推出替罪羊的空间,告诉帝王说是朝中之人,并给出当朝右相洛玉树,这个最合适的替罪羊。
可是他又将所有证据交给了朝中那群老东西。李一程猜测,十有八九就是当年唐予找的那些人,而这么多年过去了,帝王一点都没察觉出来,还需要洛玉树从唐明旭那里往出套东西,说明这些不仅藏得深,还懂得寻找时机,而现在,一旦帝王做出什么和他们预想中不一致的情况,这些人必会反弹!
他们是官,朝廷命官。
在二十年前他们知道自己最终会对上的是帝王,那么他们就不可能在决出胜负的最后一战前暴露,哪怕过程中趟过的是尸山血海,他们也不会回头。
他们现在——在逼帝王退位。
帝王给了他们答案,他说将此事全权交予太子,他在表明自己的态度。
这场交锋中,双方都不可能获胜,在唐明旭的棋盘上,当打碎棋盘的那一刻,不仅是黑棋没了地盘,连白棋都散落一地了——不是吗?而且,白棋远比黑棋,惨烈的多!!
李一程叹口气,将宋灵仙的面具从怀里掏出来,仔细打量了两眼,“你们这局上的棋子,对自己都够狠啊!“
她还是走她的江湖路去吧,跟朝里这群老狐狸可合不来。
她将那面狻猊扣在自己的脸上,踏出京城的那一刻,阳光仿佛都灿烂了不少。她抛了抛逸安小崽子,小崽子咯咯地笑了几声,她将小崽子顶在头上,一步步迈向远方。
山一程,水一程,身向榆关那畔行,夜深千丈灯。
风一更,雪一更,聒碎乡心梦不成,故园无此声。
后来的结局就像她预想的那样,天子退位,太子登基。
洛玉树成了幕后主使,洛家充军的充军,抄斩的抄斩,那一年,连姓洛的都死了不少,没死的,旁人看见了都要吐口痰。
而那些在朝堂上拿出证据来给贺守玉那番话佐证的那些人,后来陆陆续续地辞官归乡种田去了,不过大多运气不太好,路上总守着一些要钱更要命的山贼,而那些成功归了乡的,也总能莫名其妙地死于意外。
真相是什么,知道的人假装不知道,不知道的是更是以为运气真就差成那样。
反正明面上一片祥和,二月二后,当真风调雨顺、海晏河清!
明面上是这样。
而在一年后,李一程提着逸安这个胖娃娃一脸纠结地站在不归山下,她脸上,严丝合缝地扣着半面狻猊面具。
她是万万没想到,宋灵仙那家伙的面具上,竟然有着没死的长生蛊……
这算什么?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还是善恶到头终有报?!
许是因为龟息的关系,长生蛊这玩意在她体内活动极其缓慢,导致一年后这家伙都在她体内达成占领高地的成就的时候,她才发现。行吧,死了就死了吧,反正她这种人早就该死了,她看得开……
这时候逸安小崽子的归属就成了问题。
她勾搭了几个小姑娘,旁敲侧击地向他们询问是否愿意帮忙带崽子,小姑娘们倒是好说话,就是他们爹妈一副想做道“崽子炖狐狸”的菜的眼神实在太过明显。
李一程正没办法的时候,从怀里摸出来一个瓷瓶,一想这不是宋欣的血吗?打开一看懵逼了——一瓶细粉!!
当初给殷回留瓷瓶的时候出了差错,这么一想——感觉殷回倒是个托付小崽子的最佳人选,人美心善还是不归山的大弟子,崽子的教育问题都解决了。
也不知道崽子是怎么回事,明明她勾搭小姑娘的时候都避开他了,小崽子居然无师自通地学会了勾搭隔壁家的四五岁的小丫头,一见着笑得跟贺守玉一样……
李一程想到就做。当然她没忘记自己是个人渣,所以只敢暗戳戳地留纸条,打听到玄衣子固定下山的时间后,就把逸安崽子留在了不归山脚下,顺便给小崽子揣了黄衣子的小瓷瓶。盯着玄衣子将崽子带上山后,她就拍拍屁股浪迹江湖去了。
所以她不知道,玄衣子在抱崽子上山的时候,在踏入不归山的那一刻,崽子怀里的小瓷瓶咕噜一下滚了出来,滚进了山外的草丛了,没有一个人看见。
早先就说过,老天爷最不讲情面了。
说不让回去,就绝对回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