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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 44 章 长生之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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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差阳错,阴错阳差。”
玄衣子师叔公是个不靠谱的,他虽然经常下山,但跑那么远实在是难得,于是后来跑得更远在他的逻辑中也就是理所当然的。
他带着满心不情愿的老爹直往京城中奔去,一路上游山玩水,快活极了。
有钱的时候挥霍无度,没钱的时候就昼夜不分地给人看诊,所以哪怕目的明确地往京城前去,但直到唐明旭的坏名声传遍整个江湖,爆||炸声将人心搅了个翻天覆地,他们仍旧在前往京城的路上。
玄衣子师叔公一路听来传言,不断唏嘘:“真不敢相信啊,师侄子哟。你说说你这也算是半个从长生殿而来吧!怎么人家们搞事情弄得轰轰烈烈,你这在大战前夕就被赶出来了呀?真是……”
你小伙伴们都不带你玩的……
他最后这句话在我爹冷冰冰的视线中被自己吞回去了。
玄衣子师叔公默默地将面前的茶全部灌进去堵住自己的嘴,明明阿回自小都被自己教的乐观开朗得像自己一样,怎么就生气学了神机子十成十啊,那冷冰的眼神一扫视过来,分分钟就让他想起了当年在不归山上,学医时被赤霞子师叔公骂的狗血淋头的场景。
若是玄衣子师叔公当年学的不是医,而是天演之术,那么可能就能遇见今夜里会发生的惨剧,从而采取行动来避免。
虽然一旦在山下泄露天意就相当于舍弃了不归山门徒的身份,可是玄衣子师叔公后来经此一劫回到不归山后,过的也是做小伏低毫无尊严的日子,两相对比,也说不上哪个比较好。
玄衣子师叔公的茶几上摆满了杯具,而且一个比一个华丽……
他们投宿在这家客栈已经九天了,原因是因为玄衣子师叔公看上了一件华丽的女装衣裙,并为此花费了四百七十八两银子,他当时贼兮兮地向我老爹询问关于神机子师父穿上这件衣裙的效果设想,并因此挥毫泼青,给神机子师父画了几张效果想象图,我爹看着画上美得倾国倾城的绝世女子,陷入了深刻的沉默——他师父是个男人吧?!
于是他说:“我不知道效果图会不会像你画的这样,但是你若是敢像师父提出穿女装的要求,我不确保你能还能看看这太阳……”
玄衣子师叔公因为这种找死的理由,花光了他们所有的生活经费,被迫在这家事先交了半个月住宿费的客栈继续装鹌鹑。
也因此,我爹再次碰上了李一程这个骗子……
李一程离开长生殿后直接前往京城,这场“天下大义”的局还没有完,她总算明白了唐明旭之前说的盾、剑与信使究竟是什么意思了。
就现在的形势来讲,盾已经完全形成了,那么只要剑也应该采取行动了。
之前洛玉树说的话也不完全是诳她的,他说出了一部分真正的计划内容,只不过实行者绝不不会洛玉树那个职业演员。
真正的剑——当是贺守玉和唐明旭手上的名单上的那些人,贺守玉手上有着这六年来所有有关长生蛊祸世的铁证,而唐明旭手上的名单里的官员,掌握着的则是长生族灭族一案的真相以及当年长生蛊一案的证据。
这些铁证,都是唐明旭自下而上的颠覆的盾!
“盾——将保护我的剑一往无前!!”
而剑挥动的时机,就是洛玉树之前说的——袁将军回朝之际,当袁将军胜利班师回朝时,天家必然会率百官亲自到城门口进行迎接,而在庙堂之外,当天家掌控力下降时,就是唯一将这一切公诸于世,让天家毫无办法粉饰太平的方法!
天家无论怎么样,都无法在整个京城百姓的目视下,将这一切压下去。
这才是盾啊!无所畏惧的盾。
李一程一路快马加鞭,竟然在这家客栈与我爹他们恰巧重逢。这场重逢显然对李一程来讲是一场“意外之喜”,她将头扭向窗外,手上拿着的琉璃镜反射出那边正在下楼的我爹,他的脚似乎好了很多,但行走之中还是看得出脚跛,他走至柜台前和掌柜交谈。
“他乡遇故知”这种人生四喜对于李一程这样的骗子来讲可以说是人生四悲了,所以她趁着我爹还没注意到她,一闪身从客栈飞出,干脆利落地放弃了在这里休息一夜的想法。
继续赶路对现在的她来讲也未免不是一件好事,虽然在这之前,她已经维持了四天只睡两个时辰的作息了。
李一程坐在马上叹口气,这马兄还是当初她去长生殿骑的那匹马。
这马当初跟着无厌一起前往云鲤崖避难,结果似乎是因为毕竟是一匹“外来马”的关系,被无厌赶出了云鲤崖,走投无路的马兄被迫又来找自己这个旧主人寻一份工作,他们两都是被长生殿“赶出来”的苦命孩子,李一程安慰安慰马兄,便骑上它一同前往京城,去看这场局的最终走势。
她将手伸进衣襟里将宋灵仙的面具取出来,那狻猊似虎非虎的模样看起来挺唬人的,不过还是那句话——这神兽可连它的主人都护不住。
长生仙也都是一群完蛋玩意儿,越靠近越受伤,一旦他们将你从芸芸众生划分到对他们重要的那一栏,你这辈子在他们那儿就只能是个当炮灰的命。
闫君将这一点看得分明,却心甘情愿地做了宋灵仙手底下的炮灰,也不是个机灵的……
她又叹了口气将面具塞回去,抽出手来时碰到了另一个暗袋,她愣一下摸了摸,是两个拇指大小的瓷瓶模样的东西。她将东西从暗袋里拿出来,果然是两个小瓷瓶。
李一程皱眉打开,一个小瓷瓶里装着的是灰白色的细粉,她愣了愣——黄衣子的骨灰?!之前事情太多,她完全忘记了自己还在祝府的暗室里冲那位“天演神算”许下送他回不归山的承诺,现在一掏出来,简直五味陈杂。
她使劲晃了晃小瓷瓶,道:“我算是看出来了,前辈您就是在坑我啊!我就是想知道一更和冯虚的消息,你将云鲤崖直接告我不就好了吗?!非留下什么‘天倾于长生殿,地长于长生仙’这类神神叨叨的话,将我坑上了唐明旭的局,您这是报复小辈不懂事骂过您嘛!”
她又叹了口气,“我这不就利用一下你们不归山的人嘛!你们不归山啊!一点儿不吃亏。”
她牵了牵马,让马兄掉头,她还是将这小瓶儿送给殷回吧,留个小纸条交代一下,爱信不信……她再次叹气,将两个小瓷瓶一同塞回衣襟内。
她不该回头的,她要是不回头,她当夜就不会被猪油蒙了心,就干不出那样的蠢事,就、就、就……
哎!!
李一程趁着月黑风高潜进我爹的房间,我爹和玄衣子就相邻着住在两间上等厢房里。玄衣子师叔最近没生意,已经开始琢磨着先下药再治病这种毫无医德的事情了。
老爹不想被外人看出认识他,白日里大部分时间都呆在房内睡觉,以至于晚上睡眠极浅。
在李一程翻箱倒柜找笔找纸之时被惊醒,看着桌子旁一团黑乎乎的影子,映着月光写着什么东西,毫无自保之力的老爹第一反应自然是叫人。
李一程刚提笔写了句“黄衣子骨灰”,拿出两瓷瓶正分辨哪个是骨灰,后边突兀传来声响,她一慌,快速打开瓶子看了一眼,将一个小瓷瓶放下,准备跳窗跑路。老爹已经机智地将被子整个的砸向了她,李一程手一挡,便错过了最好的逃跑时机,那边老爹刚叫出一个“来”字,“人啊”这两个字便被李一程堵在了手心后面。
李一程那双狐眼眯着看他,脸贴在他面颊上,“别喊,我马上走。我就送个东西。”
老爹内心冷笑一声——李一程啊!他点头示意自己不喊。
李一程便特别放心的放了手,她这辈子绝对信任的人——非找一个那只能是老爹。
老爹在月光从乌云中透出来的那一刻,突兀地问:“宁无程也是你吧?”
李一程撒谎成性,不认识三个字脱口就想出来,但在月光铺陈在殷回眼睛的那一刻,她不知怎么又将那三个字囫囵咽了回去,她沉默了——这是默认。
老爹这下可就冷笑出声了,他手指动了动,突然上前一步猛地抱住李一程,锁住她的双臂。他武功尽失,又是个瘸子,一旦李一程有一点逃跑的意思,再抓住她就是天方夜谭,他可记得——这家伙的轻功和她的为人可是两个极端!
李一程万万没想到这家伙竟然这么鸡贼,她猛地一动,很好——殷殷没有武功根本困不住她,甚至只需要一分钟,她就可以甩开殷殷逃之夭夭。
但是——一分钟,够尖叫的了!一分钟,够玄衣子过来了!一分钟,够玄衣子的药粉在房间里扩散了!李一程失了先机,不得已受制于人。
老爹一个冷酷的笑容,一张嘴,李一程那家伙卧槽一声直接将自己的脸迎了上去……
李一程虽然没真||睡||过小姑娘,但这人渣亲过的小姑娘可都是真真能计算的数目,她真没觉得亲个人怎么了就?又不会怀孕……但这对我老爹的意义可完全不一样,此时——李一程对他来讲,不仅是个骗子,还是个男的!!
他猛地拽住李一程的胳膊想将她拽开,李一程配合地动了动手,却是挣开后扣在他脑后,他比李一程高了半掌,被她强硬的摁了下来。
老爹那一刻深深地体会到了人在江湖飘时——武功的重要性……
李一程的狐狸眼眼里尽是斤斤计较的算计,她瞥了眼桌上的纸和小瓷瓶,琢磨着怎样的路线能一步到位地让她从容跳窗逃跑,却听见殷回含糊地说了声:“李一程,我信你,你却三番五次骗我。”
李一程顿了下,唇在他嘴边,道:“我骗的人不少,你只是一个。”我亲的人也不少,你还是只是一个,所以——看开点对吧?
老爹又问她:“李一程是真名儿吗?”
李一程默了半晌,道:“不是。”她既然在他眼里已经是一个被拆穿的骗子了,那何不让他完完全全地失了望呢?
我爹:“你叫什么?”
李一程再次沉默,他妈我已经告诉你真名儿了啊!你还让我说什么?!
我爹看着她沉默的脸,和她那双永远泛着浓密的虚假情意的眼睛,道:“我想我兴许是瞎子吧,看不穿祝切,也看不穿你。我真心待祝切,他却废了我武功,断了我一脚的筋脉,我真心待你,连个名字都不配知道。”
李一程没见过这样的修罗场,往常当姑娘们看破她骗子的真面目准备给她造修罗场的时候,她通常已经牵上下一个小姑娘的手了。她没见过,当然也就没经验应付。
所以当我爹眼光落在她脸上的时候,她干了一件自己都没想到的事情,她对我爹说:“殷殷,我未曾想过骗你任何东西,无论是感情还是钱,我只是想借着你的名儿向黄衣子问一件事儿的真相。祝府的一切我很抱歉。”她盯着我爹的眼睛,讲述着真相。
但是骗子的话没人会信,尤其事对着受害者……
李一程摁着他的肩膀将他推倒在地上,半跪在他身上:“我很懒,对于没有利用价值的人,我不必编过多无用的谎话,比如说脸,比如说名字。所以,脸是真的,名字也是真的。当时的你,并不值得让我多想一个名字,也没必要让我换一张脸。我无法让你相信。江湖上没多少人知道我的真名,他们更习惯叫我‘鬼面花狐’,你想知道知道的那些——或许江湖人会告诉你答案。”
我爹后来最后悔的就是去打听了什么是个“鬼面花狐”,他当时只当李一程是个骗子,不是个东西,后来打听清楚后才知道那家伙有多么不是个东西……她还不如在他的精神世界里乖乖地只当个骗子呢!!
但在当时,他不知道。否则,他绝不会让李一程那狗贼干出那档子不要脸的事儿!!
李一程盯着他的脸,半晌俯下了身,她想着——我本来想跑的,他非拦下我,都是他的错!
他不要命地招惹一个混账,那哪怕哪个混账做出混账事儿来,他也得承担后果——不是吗?
许是月光温柔迷了眼,李一程干完坏事跑的时候如此安慰自己。
我爹做梦都没想到,他就拦了个骗子,结果就把自己给葬送了出去。
李一程那王八犊子是个女的!!还骗身!!
他第二天醒的时候,那骗子已经走的干干净净了。他跛着脚走到桌边,上面是一个小瓷瓶和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黄衣子骨灰”,再想想那骗子昨天晚上告诉他的用他来做和黄衣子交易的筹码,还有什么想不明白的?!
他无法判断真相,他不知道李一程留下的黄衣子师叔的骨灰究竟是真的,还是李一程的托词。
他皱眉走出门去,正巧碰上刚睡醒出门的玄衣子师叔。
玄衣子师叔先是看了他一眼,然后回过头去继续往前走,走了没两步又猛地跳了回来,再次看了他一眼,面色迅速发白,眼睛瞪大,狠狠地眨了两下眼,“师、师、师侄啊,回回啊!你元阳呢?!”
我爹沉着眉眼看他,那样子像是一夜间长大了。
他问:“师叔,你说我是不是瞎?”
玄衣子师叔还没来得及答话。
他又自顾自地说道:“你说的对。我分明处在事件的中心,却毫无所查。我信任的都是在骗我。我也没法了。人心难辨,我已无法断定目之所及的真假。”他将手上的瓷瓶递给玄衣子,道:“她说这是黄衣子师叔的骨灰,我不知她说的是真是假,但凭你处理吧。”
玄衣子师叔心有惴惴地接过小瓷瓶,打开一看,又猛地盖上盖子,眼神难地锐利:“这是谁给你的?!”
我爹疑惑地看他。
玄衣子:“长生蛊,这里面装的不是骨灰,是长生蛊!!他是不是想害你!!到底是谁?!”他又惊又气,想起了当年发生在不归山上的一些往事,他早年学医也曾看过不归山上有关蛊术的书,自然认得出长生蛊。更何况,当年,这东西搅乱了不归山上每个人的心思,还直接造成了冯虚被赶出不归山,临湘自请离开再没回来……
我爹看着他有些暴怒的样子,蓦地笑了:“竟又信她,我这眼睛啊,真是不会看人。”
他留下不明所以玄衣子愣在原地,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无人知晓,在他转身的那一刻,他眼前的一切开始模糊乃至逐渐消失,当最后一点光亮消失的时候,他的身边——只剩一片虚无。
李一程啊——这眼睛,长了,和没长有什么区别?
他跌跌撞撞地摸到床边的位置上坐好,摸了摸自己突然失去作用的眼睛,皱眉躺在床上,睡觉——他想,睡着了,就什么都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