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柿如意》金俊枚

4、第4章

　　第二天中午沈柿下楼的时候除了带着自个儿的装备，还拿了个灰色的随行杯带了杯水，兜里再揣一把糖。
　　他到了地方也不管别的，就闷头看书。
　　本来还分了个心眼儿出来留意着什么时候杨东宵下来跑步好跟人打招呼，结果几页翻下去看的认真了，也不知过了多久直到视野里书页上方冷不丁出现一双黑白双色跑鞋，他才惊讶地抬起头来。
　　“看这么认真？”杨东宵看他抬头跟他打了个招呼，“我是不是打扰到你看书了？”
　　他刚跑完步，还有些喘，用一只手腕蹭了一下额头上的汗。然而并没什么用，晶莹的汗水还是顺着他的额头直淌到脸颊和下巴上。
　　沈柿看着他这个样子只觉得心跳又要加速了，他不动声色吸了一口气，才回答：“没有没有。”然后他又问杨东宵“师兄你喝水吗？我带了水。”
　　杨东宵摇摇头，说：“不喝了，马上回去了。”
　　沈柿说：“哦……”他觉得有点脸红，又问：“那，你吃糖吗？”
　　杨东宵倒是有些惊讶，说：“糖？“
　　“嗯，就是……糖啊，我这儿有奶糖水果硬糖还有软糖。师兄你吃吗？”沈柿轻声解释了下。
　　杨东宵摇了摇头，“你留着吃吧，我回了。”
　　沈柿只好跟他道别，接着看书去了。
　　后来的几天，沈柿也不管杨东宵喝不喝水吃不吃糖，反正他就带着。
　　有时候杨东宵跑完步会过来跟他说会儿话，只要不是只点个头打招呼沈柿都会再问他一句要不要喝水或者要不要吃糖。后来他都可以问的很不经意，仿佛就是在说一句普通的问候语。
　　一开始杨东宵拒绝的时候更多一点，但他们碰面的次数慢慢多了，两个人聊天的话题也不总绕着学校和工地聊了，杨东宵还真的喝了沈柿的水吃了沈柿的糖。
　　那天杨东宵跑完步沈柿顺势问了他几个专业上的问题，杨东宵跟他解释到最后说：“这个东西你就先看看理论，它非要上手试了你才有感觉。但是上手之前一点理论也不知道也不行，我才让你先看看书。现在不用想那么深，到时候上手就好了。”
　　沈柿点点头，“师兄辛苦，啊，对了……”他转身拿了杯子过来拧开盖子笑着递给杨东宵，“师兄喝水吗？”
　　他都已经习惯了杨东宵的拒绝，这个动作也不过习惯了每天一问。等了一下没听到回答，他都已经手往回拐要把杯子收回来水往自己嘴里倒了，没想到杨东宵也伸手过来接杯子——“哎！”沈柿吓一跳，赶紧松了手。
　　水还是溅出来了一点在沈柿手上，杨东宵见状立刻拿过杯子放回石台上。
　　他弯下腰一只手托住沈柿的手腕，另一只手轻轻握住沈柿的四根手指往侧边翻了一下，好观察被水溅到的皮肤。
　　他看了看沈柿的手，白腻的皮肤没有发红也没有要起泡的样子，才放开手问他“要紧么？”
　　沈柿有点不好意思，“没事儿，其实这是凉水……连温都不温，真没事儿。”
　　杨东宵这才又把杯子拿了起来看了看，他说：“你拿的保温杯，我以为是热水。”
　　“所以我每次问你你都说不喝吗？”沈柿问他。
　　“嗯，我不怎么喝热水。”杨东宵把头仰起来，水往嘴里倒，他没有直接对杯子口喝。
　　喝完水他把杯子还给沈柿，道了句谢。沈柿从兜儿里挑了颗可乐味儿软糖递给他，“师兄你吃这个，算我给你赔罪，刚才吓着你了吧……”
　　杨东宵接过糖，当着沈柿的面撕了糖纸含了糖，他说：“没事，就怕烫着你。”
　　后来那天回家以后沈柿翻箱倒柜把他攒的糖都摆在桌子上，挑出他觉得好吃的，好吃的，好吃的，和最好吃的，分成几个小组，他就每天换着带不同组的糖出门。
　　一段时间下来，杨东宵也不跟一开那时候拒绝的次数多。随着碰面的次数越来越多，两人的话题也不总绕着学校和专业聊了，杨东宵才每次都在沈柿那堆糖里捡一颗出来吃，有时候还会喝点水。
　　这天杨东宵跑完步一路滴着汗来秋千这儿找沈柿，沈柿看书正着迷，感觉一个冒着热气的人过来了就只微微偏了偏下巴，示意他糖在石台子上。杨东宵挑了颗橘子味的硬糖，对沈柿说：“你还挺喜欢吃糖。”
　　沈柿听见他说话抬起头看他。这会儿杨东宵刚跑完步，还稍微有点儿喘，身上的热气往外蒸。他把帽子摘了放在一边儿，脸上的汗顺着脖子往下淌，衣服湿漉漉的贴在身上。
　　他说完话拿手指搓了一下糖纸，又随手把糖纸揣裤子兜儿里。
　　“那师兄你喜欢吃糖吗？”沈柿把书合上，抬手揉了揉脖子。
　　杨东宵又抹了把汗，捡起帽子说：“还行。”说完又抹了一把汗，喘着气说：“我先回，这一身汗。”
　　沈柿冲他摆摆手，又低头看书去了。
　　杨东宵走之前看了看他，叫了他一声：“师弟。”
　　之前杨东宵总叫他大名，这是头一次叫他师弟，沈柿一下没反应过来，懵了一会儿才意识到他这是在叫自己，“……嗯？师兄，怎么了？”
　　“你这姿势，毁颈椎。”杨东宵说完指了指他的脖子。
　　“啊……谢谢师兄提醒，我会注意的。“沈柿说完冲他笑了笑，又摆摆手：“你赶紧回，这汗冷下来该着凉了。”
　　杨东宵点点头转身往13栋走了。
　　沈柿看他走远了伸了懒腰，他再拿起书的时候仿佛想到了什么，抬起胳膊把书抬高了点儿。但是没过多久他的胳膊就酸了，不得已他把书放下，叹了口气拎着书和水杯回家去了。
　　他刚进家门江教授就问他：“今儿回来这么早？”
　　沈柿可怜兮兮对他妈说：“妈，我脖子疼。”
　　江教授“哎呦”一声，赶紧过来看他：“我早给你说了你看书的姿势有问题，怎么就不注意呢？现在疼了知道难受了？”边说边往他脖子周围捏了捏：“疼的很吗？”
　　“嘶……”沈柿皱褶脸疼的直吸气。
　　其实江教授捏那一下没用多大力，沈柿就疼的开始号了；“疼疼疼，妈你轻点儿……”
　　江教授松了手，担忧的看着他：“家里有膏药，你先贴一张。”说着去给他拿药箱子，“先贴一张试试，不行的话去医院拍个片子，听到没？”
　　“嗯！我知道了妈。”
　　“你说你，马上去工地了你再整个颈椎病，你到时候梗这个脖子怎么干活？”江教授把沈柿按在椅子上，又去拿了毛巾倒了热水要先给他敷脖子，“你这要是严重的话，你恐怕就去不成了。”
　　沈柿忍着脖子一圈肌肉酸痛，委委屈屈跟江教授撒娇：“妈，我真挺难受的，你别再数落我了……我这几天肯定注意，我好好休息不看书了，我都答应我老师去工地了，到了临走了再跟人家说我病了不去了，我不能干这事儿。”
　　沈柿妈没理他，只继续换毛巾给他敷着，敷到皮肤微微发烫疼痛有所缓解的时候换了干毛巾把皮肤擦干，又从药箱里拿了一贴膏药剪开给他贴了，这才说：“那你这几天老老实实的吧，等晚上你爹回来让他给你揉揉。”说完拍了拍他的背，“好了，回屋躺着去吧，睡会儿午觉。”
　　沈柿乖乖回屋睡午觉去了。

　　第二天沈柿再去小花园的时候就没拿书。他溜达到花园里把杯子往石台子边儿上一放，戴上耳机，顺势就躺石台子上了。
　　杨东宵跑过花园的时候看见的就是沈柿躺在石台子上，一条腿曲着，另一条腿大腿搭在台子上，小腿沿着台边垂下去，双手交叠着放在脑袋后头，脸上还盖着他天天戴的黑色渔夫帽，那帽子边沿挺宽，把他的脸盖了个严严实实。
　　杨东宵超他这边看了一眼就接着往前跑了。
　　沈柿耳机音量调的不大，每次杨东宵跑近的时候他都能听到些动静，他的脚步声，呼吸声，衣服布料摩擦的声音。
　　等杨东宵跑过去了，周围又安静下来。
　　马上到五月，中午的气温已经很暖了，太阳穿过香樟树的叶子斑斑驳驳透到沈柿身上，他觉得暖洋洋的挺舒服。
　　不知过了多久，沈柿觉得他马上就要睡着了，耳机里的声音时断时续，意识也开始朦胧，仿佛下一秒他就要昏睡过去了。
　　“沈柿？”就在这当头，他听到一个声音在叫他。
　　他没吭声，但是意识开始慢慢回笼。
　　“沈柿？睡着了吗？”杨东宵又叫了他一声。
　　沈柿还是没动静，怎么回事？
　　“醒醒，别在这儿睡。”他说着用手背轻轻碰了碰沈柿的肩膀。
　　这下沈柿终于有点动静了，他抬手把扣在脸上的帽子拿了下来，然后眼睛眉毛就皱在一起。
　　“先别睁眼。”杨东宵说着又弯了腰，想抬手给他遮一下，抬到一半想起来自己一身汗，手上多少也是潮的，于是又直起身子把手放下了。他往沈柿头前头挪了一步，用影子帮他挡了太阳。
　　沈柿彻底醒了，他懵了一会儿，慢慢眯了眯眼，才慢慢睁开眼睛。他看到杨东宵正站在他脸前头正似笑非笑的看着他，一只手拿着他的水杯。
　　“啊，我睡着了……”沈柿刚清醒，说话带着点鼻音，杨东宵头一次觉得他这个师弟有点可爱。
　　他手往裤子口袋里摸了摸，摸出来一把糖：“师兄吃糖啊……”声音软乎乎的，杨东宵听着愈发觉得他这会儿就是个小孩子。
　　沈柿还躺着，左手握着帽子，右手托着一把糖，脸上表情还有些蒙蒙愣愣的。
　　他本来是单眼皮，有点丹凤眼的意思，但是他眼睛大，偏眼尾处开的挺阔，硬是让人有种他有一双双眼皮的错觉。他的眼睛很黑，虹膜和瞳孔都很黑，不仔细看基本区分不太出来，只觉得一双又黑又亮的眼睛，不笑的时候泛着些冷意。这会儿他刚睡醒，脸上充楞的表情冲散了眼睛里的距离感。
　　杨东宵瞧着他这样子突然有点也有点愣住了，他头一次见周身气质这么软的沈柿，只想安静多看一会儿。
　　沈柿等了好一会儿见他也不动，左手握着帽子撑了一把石台坐了起来。
　　他把右手太高，举到杨东宵脸前。
　　杨东宵这才回过神来，他随手捏了一颗奶糖，剥开糖纸塞嘴里。沈柿把剩下的糖放回口袋里，盘着腿做了，他用双手搓了搓脸，说：“哎，不知怎么睡着了，没想睡的……师兄你跑完步了？”
　　“嗯，跑完了。“杨东宵在他跟前站着，一低头就看到他脖子侧边贴着的膏药，问他说：“颈椎还是不舒服了？”
　　“嗯……有点儿。昨天回去我妈给我贴了膏药，晚上我爸又给我揉了半个多小时，好多了。“他说着摸了摸脖子上的膏药，“就是这个膏药味儿也太大了，冲鼻子。”
　　“膏药味儿都大。”杨东宵安慰他，“贴了不是好些？”
　　“是好些……我妈说等贴完两副咱们就差不多该走了。我这几天也不敢看书了，好在那几本书我基本翻完了。对了师兄，明儿我把书还你。”
　　“好。那你这几天好好休息。”杨东宵说完仰头喝了口水，喝完水他把杯子放台子边儿，说：“别在这儿睡，天还是凉。”
　　沈柿听他的话站了起来，拍拍裤子拿了杯子说：“那师兄我也回家。”
　　杨东宵冲他点点头，也转身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