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七章 若水镜拨云见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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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松白露，有美一人。影若很想用这样的话来形容眼前的井翼翎，可惜喉咙干渴，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圆睁着自己的大眼睛。努力看清眼前双眉紧蹙的这张脸。不算英俊却让人安心，比之四皇子的精雕细琢有如鬼斧的五官稍显逊色，比之三皇子的威严冷峻的蛟龙之姿略有不及，却有着二人都无法比拟的春日朝阳的气息。那阳光温暖安逸，也不迫人，却直射入心底。
井翼翎笑了笑，不是恣意纵情也不是调侃使坏，却仿佛是一个孩子得到了自己渴望已久的糖块一般的欣喜满足：“醒了？”是问她却仿佛在问自己。
“嗯”沙哑的声音更像是猫儿轻声地呜咽。
“那就好那就好。”此时井翼翎完全没有了轻狂少年的意气，多了几分威武将军的沉稳镇定，甚至带着耄耋老人历经世故后的释怀，只是声音仍然有掩饰不住的欣慰和轻松。
影若咧开干裂的嘴唇对他温柔地一笑，期间扯到了唇上的裂口，只得把头一缩，不让他看见自己紧皱的双眉。
“别躲起来啊，以前你是一只随时准备用翅膀扇人的乌鸦，现在却像一头受伤的小兽，倒有几分可爱。”
影若将头伸出，杏眼一瞪，一把抓过井翼翎的手用手指写道：不要你管。写完看着他的手却呆住了。井翼翎的手宽而厚实，手指不算修长，但整只手光洁平滑透着暖意。
影若脸微微一红，如同两朵蔷薇盛开在两颊。她放开井翼翎的手，轻轻用手指摩挲着被褥，两眼却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先吃药吧。”井翼翎一手抱着她的腰一手轻轻抓着她的手臂，小心翼翼地扶她坐起。然后从桌上捧了一碗泛着热气的药水，略有些为难地说：“药有点苦，但忍一忍就好了。”
影若微笑着摇摇头，接过他手中的药碗没有半分犹豫地一口接一口喝了下去。喝完了，还把碗底伸给井翼翎看，得意地一笑。
“不苦？”井翼翎惊讶地怀疑自己配错了药。
影若又摇了摇头，微笑着指着自己的喉咙，又做了个睡觉的手势，把碗递给他，又慢慢地挪回了被窝，背对着他转过身去。
井翼翎笑了笑，将被褥往影若身上拉了拉，端着药碗走出小屋，轻轻将门掩上。已经将近中午了，温暖的阳光照在厚厚的积雪上，反射着耀眼的白光。井翼翎回头望着小屋，想到小屋的主人，咧嘴一笑，这个丫头，倒不担心不工作会被人责骂，也不问自己为什么会在她房里，不是太糊涂就是太聪明了。
影若一直睡到日头偏西才醒来。喝了井翼翎的药，又睡了一个沉稳安静的好觉，她觉得全身又充满了力气。很快地收拾齐整，她就快步向凌云阁走去。
在凌云阁门口影若遇到了紫蝶。影若俯身一拜：“奴婢乌鸦前来告罪。奴婢无故怠工，望姐姐降罪。”
“你不是生病了？好好养病吧。井将军给你开了一副药，按时吃。”
果然如此。影若隐约心中有了个答案，但脸上仍然淡淡的，抬头微笑着说：“这一天的工作怕是劳烦了三位姐姐。乌鸦在这里谢过紫蝶姐姐。”
紫蝶审视着她，警惕犹豫希冀都在紫蝶的眼睛中一闪而逝，最终化为一声长叹：“你别辜负了大家。”说完朝中院的花园走去。
紫蝶说的是“大家”，影若起身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心中那隐隐约约的身影逐渐勾出了个清晰的轮廓。
影若缓缓走进凌云阁，明明只走了几步，却鼓足了勇气。
案几前坐着的就是传说中杀伐果决冷血无情的“战神”吗？这样的人有怎能与眼前手上拿着画笔挥洒泼墨，恣意丹青的意气少年联系在一起呢。
影若闭上眼睛，感受着冰冷气息下自己快速跳动的心，明明有一丝丝害怕的颤抖，却不似从前的凉意，反而掩不住心中寻找温暖气息的渴望。
坐在那里的人身穿玄色绣纹外衣。晚风拂清逸，余辉映威严，发丝垂下扫过衣襟。平添了几分儒雅之气。
一滴晶莹的汗珠凝在额角，晃悠悠地将落未落，反射着七彩的光芒，“啪”的一声滴在案几的画纸上。纸上的墨晕开，映衬出颓败衰弱的美。
他微微摇了摇头。腕上稍稍用力一扫，再轻轻一提，又蓦然顿住。他深深地望着眼前一纸丹青，眼中闪烁的星光倏忽被吸进无限黑沉的深渊，旋转挣扎却静默无声。
他放下手中的画笔，笔头已秃。他眼中的精芒一闪，冷声说道：“来了也不行礼，当真不知道自己的身份吗？”
影若听出了从未有过的严厉，却莫名有一种安心。仿佛这就是自己反复寻求的熟悉气息。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俯身行礼：“奴婢乌鸦，有一句话要禀告殿下。”
“你需要禀告的仅有一句？”
“奴婢有罪。奴婢对许多事多有隐瞒，实为不诚。况奴婢被送入王府，自己的身份已经在殿下面前失去信任。奴婢虽然不诚，但愿意竭诚尽忠。奴婢今日只说一句。多谢殿下！”
莫梓凌看着他，眼神中的星点一瞬闪动，嘴角边两个深深的米窝显现。
“谢什么？谢我让翼翎为你看病？还是谢我默许你和他在半夜在后山采草药？又或是谢我没有阻止翼翎无谓愚蠢的付出？翼翎的事情总是他自己才能理清。我虽然对你不满，虽然知道他在做一件蠢事，但我也没有剥夺他做蠢事的权力。你真要谢，应该谢翼翎。也拖他的嘱咐，今晚就会送厚重的被褥和厚实的衣服到你的屋里。若是他来要你，为了他好，我会阻止，但他若是坚持，我也不会拒绝。你若是要伤害他，尽可以试试，若是你能成功，我倒是要耻笑自己和整个丰国皇朝了。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影若默默地听他说完：“多谢殿下的忠告。但奴婢并非要谢殿下的宽容，而是要谢殿下的仁爱。多谢殿下昨晚相救之恩。”
“嗯？从何说起？”莫梓凌走到影若的面前，停住脚步。
“影若斗胆，在来凌云阁的途中，问过昨夜守门的侍卫大哥。他告诉奴婢，将军是在卯时破晓时分被急召入府。影若大胆猜测，能召见将军的唯有殿下。”
“你怎么……”莫梓凌顿了一顿，不再言语。
“奴婢知道，将军和殿下的交情匪浅。所以可以容许井将军为了采集草药在府内的后山逗留到深夜。但相信即使是井将军，也不能于寅时还在王府自由走动，甚至到奴婢的房间。且听说将军近日并未留宿王府。所以，奴婢斗胆猜测，昨夜救了影若一命的不是将军。”
当然，影若知道昨夜出现的是莫梓凌还有别的原因。
因为昨夜她抓住的手是冰凉清冷的，井翼翎的手则温热微潮。
昨夜她触到了那双手上的薄茧，但井翼翎手上光洁平滑，因为神医将军其实是作为谋士出谋献策而并非真正冲锋陷阵的杀将，而他修炼的武功又多为内家心法，不需要舞刀弄枪。
当然这些都还不够，记忆可以有误，可以被篡改，甚至被抹灭，但是影若无法相信开朗随性如他，会发出昨晚影若在梦里听到的凄怆悲凉急切痛苦的声音。
他或许会着急，但绝不会急切到想与命运抗争，想要让山河动容。
他或许会悲伤，但绝不会悲愤到要与日月为敌。
他或许会痛苦，但绝不会痛彻心扉的想要毁天灭地。
只有爱到心痛的人才会抛弃所有的理性与思考，与天地相斗。
只有痛到深切的人才会发出与命运抗争的怒吼，不管不顾，唯留本能。
影若听到了，触动了，并且记住了那声声怒吼，丝丝温暖。虽然她知道怒吼，那怀抱，那输进身体的丝丝内力，为的不是自己，而是另一个人。
莫梓凌冷漠一笑：“你知道吗，聪明却没有能力自保的人，死的最快。”
说着他把案几上的丹青拿起，投进燃着的烛台火焰中。
火光一闪的瞬间，影若瞥见了画上的景。美人侧卧，双目紧阖，似她又不似她。
火光照得人晃眼，影若的心没来由一跳。她叩首再拜：“奴婢不是聪明人，只是懂得感恩。因为感恩，所以绝不会让殿下的心血白费。奴婢只是一个弱质女流，无法掌控自己的生死。但奴婢不怕死。蝼蚁苟且偷生是因为它们只想要活下来，但人可以因为很多理由去死。逃避困难危险而死是懦夫，为情为义而死是勇士，为自己心中的信念和希望而死才无愧于做一位屹立于天地的大丈夫。奴婢虽是女子，但愿意实现心中的所想所念。倘若因此死去，也无愧于天地，无愧于殿下。”
莫梓凌收敛笑容，眼中的星光骤然喷薄而发，璀璨精华如梦如幻。他用手将影若的脸抬起：“你知道，什么叫飞蛾扑火吗？”
他的星眸和影若的杏眼对视良久。
清澈晶莹如水镜，清明光洁不参杂一点瑕疵。
终于他在她的眼里读出了义无反顾的决绝，视死如归的执念，还有一丝他看不透的悸动。
他松开手，提了提自己微微敞开的衣襟，衣摆一甩，疾风拂面。只余他冷酷威严的声音在屋内回响：“既然你想死，如你所愿。”
09.7.25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七章 若水镜拨云见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