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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电话费1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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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场？你为什么用这个词？”
“上个学期，中央台举办歌手比赛，叫《天籁女声》。我们学校得到消息，就在学校里举办了一场内部竞选，全校只选一个人，去市里参赛。市里的前十名，可以参加省里的比赛。拿到省里前十，就有机会去北京参加百强赛。在音乐老师的鼓励下，我没有告诉我爸妈，就偷偷地报了名，参加了比赛。一路过关斩将，我从学校八十多个人中抢到唯一一个名额，然后又从市里一百多个人中拿到第一名，然后学校资助我，让我去省里参加比赛，当时没发挥好，只拿到省里第八，但好歹进了前十。两个星期后，节目组给我打电话，说我虚报年龄，还没到十八岁，不能参赛。其实我的身份证登记的是我的农历出生日期，如果按阳历算，我已经成年了，我就跟他们解释，学校也帮我出了证明。节目组考虑到我到北京的当天，正好是我十八岁生日，等比赛正式开始以后，我也就过了十八岁了，所以给我寄了机票和比赛资料。”
“哦，机票……”
“我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等到了我的十八岁。就在我踌躇满志，以为可以一步登天的时候，我爸把我的一切憧憬都毁了。那是今年1月12号，学校在放寒假，我按照约定，去学校门口跟音乐老师汇合，她带我去北京参赛。一大早五点多钟我就醒了，我实在太激动，躺在床上，再也睡不着，就把机票和比赛资料拿出来，当宝贝一样一边看，一边胡思乱想。那时候天还没亮，我爸起床上厕所，看到我房间里的灯亮着，就让我妈来看看情况，以免我半夜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我妈大概说了一句开个灯应该没什么之类的话，我就听到我爸吼一句，‘马上高考了，大半夜不休息，白天哪有精力学习！叫你去，你就去！’吓得我马上关灯睡觉。好不容易熬到天亮，我本来想趁他们还没起床，偷偷溜走。谁知道我刚拖着行李箱走出房间，就看见我爸坐在客厅里等着我。他不跟我说话，大喊一声‘周秀梅，我跟你说什么来着！’就走到我妈床边，揪着她的耳朵，把她揪到客厅，说，你问她，这是要干什么去。我妈问我，我只好说，去同学家住几天。我高中没有朋友，我妈不知道，就问哪个同学。我随便说了一个。她又问，去同学家，怎么还带行李箱。我说，那个同学数学成绩好，我想利用寒假，让她帮我补习几天。我妈说，你让同学帮你补习，你还吃人家的，住人家的，太没礼貌了，不如让同学来我们家住。我连忙说，不行不行，都约好了。抢着就要走。我爸突然感到不对劲，把我的行李箱一把抢过去，说，哪儿也不准去，就在家做作业，哪儿有不懂的，开学了问老师。”
“你爸这是考虑省钱吧？”
“我一看这架势，就想起演唱会的事来，我怕再耽搁下去，又会被他们锁起来，耽误航班，所以情急之下，我行礼不要了，背着背包，夺门就逃，反正只要机票和参赛资料在身上，其他的我都可以不要。我爸看我火急火燎的模样，越加怀疑我要干不得人的事，就来抢我的背包。我和他扯来扯去，背包拉链拉开，他看到了里面的机票！我当时心想，完了，豁出去了，一把用指甲在他手背上用力一抓，把包抢过来，一路狂奔跑下楼。运气好正赶上公交车，在公交车窗户上，我看到我爸跑步追了上来，我急得心跳加速，幸好司机没等他，他就拦了一辆出租车，追赶公交车。追了两站，他从出租车里出来，要上我坐的那辆公交车，我怕他把我抓回去，就在车里乱钻，从后门溜下车，全速朝我们学校跑去。他在车窗上看到我，也跟着下车追我。我们俩就这样在马路上一前一后地飞跑。”
“不会出交通事故了吧？”
“他老了，体力差。我不但年轻，而且心里想着，比赛的事绝对不能耽误，所以跑得快，没多久就把他甩下了。他不死心，拦下一辆电动车，又死命追我。我抄小路，电动车也抄小路，我闯红灯，电动车也闯红灯，眼看就要被他追上了，我没办法，只好随便拦住一辆车，说有人抢劫，让司机送我去学校。司机比较好心，把我送出三个路口，甩掉电动车以后，让我自己去学校。我跑步到学校门口，音乐老师已经在等我了。我和老师正准备去机场，一辆电动车突然停住我们面前，我爸赶来了。他打电话给我们班主任，威胁说要是不告诉我的行踪，他就来学校闹事，班主任眼看瞒不住了，只好说了实话。我爸一下车，就指着音乐老师的鼻子，骂她是什么狗屁东西，做为老师，不教学生走正路，一门心思搞这些歪门邪道，说她根本不配做老师。老师脸色非常难看，她虽然之前已经听我说过，我爸反对我唱歌，但没想到我爸这么没素质，她打断我爸，说我如何有天赋，比赛表现如何出色，走音乐这条路，未来如何有前途。我爸说，你不要跟我说那些没用的，我只要她高考考个好分数，上个好大学，找份稳定的工作，安安分分地过日子。唱歌能当饭吃吗？你以为电视里那些唱歌跳舞的，都是一般人吗？他们哪个家里不是不愁吃不愁穿的？何况那些人年纪轻轻，就打扮得跟个妖精似的，一看就不是好人。你家要是有闺女，你让你家闺女浪去，我家闺女，你少来打她的主意！”
“这话伤人，老师恐怕得气死。”
“老师气得脸色发黄，战都站不稳，扶着我的手，压住怒火，说，既然我有天分，难得我又喜欢唱歌，为什么不试着让我走唱歌这条路呢？就算走不通，也可以给高考加分嘛。我爸说，懒得跟他啰嗦，总之我要听他的安排，安分守己地读书写作业，不要把时间浪费在歪门邪道上，还质问老师，要是唱歌唱不出名堂，高考也考不好，老师付得起责任吗。老师一听这话，还能说什么，只得求我爸，至少让我参加完这次全国比赛，是生是死，都给孩子一个结论，也不至于留遗憾。我爸说，他不管我有没有什么天赋，得了全国第一又怎么样呢？得第一就能当歌手吗？就算当上了歌手，也是卖唱卖笑的行当，以我这闷葫芦的性格，以后能吃得开吗？要是十年八年混不出名堂，难道还要他养着我不成？我一听他说的越来越不像话，就跟老师说，别理他，我们走。老师很为难，站着不动，我一想到飞机快起飞了，就什么都不顾，扔下老师，自己一个人往机场走。我爸一下拉住我的包，说我翅膀硬了，反了天了，敢一个人去北京，一边说，一边把背包拉开，把机票和参赛资料抢过去，准备撕碎。当时我的脑子一片空白，就觉得那些东西比我的命还重要，就算我死了，那些东西也绝不能毁了，我发疯一样跑过去抢。我爸拽住我的手，把我推到地上，说，我让你去北京，让你唱歌，让你比赛，然后稀里哗啦把机票和资料撕了个粉碎。机票和资料一破，我就像丢了魂一样，只想立刻死了。我从地上爬起来，冲到街上，就想让车撞死。可惜，就在一辆车马上撞到我的时候，他追上来把我拉开，我没有死成。”
“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万幸？我十八岁的生日，得到我最想要的礼物，就在我最快乐，离梦想最近的时刻，是他，把我从天堂打入地狱，是他撕碎我的梦，是他逼我去死。万幸？这也叫万幸？参加比赛的下场，就是让我再一次自杀，这也叫万幸？在我看来，如果那天被车撞死，那才是真正的万幸！每一次当我以为离梦想近一步，就意味着离死近了一步。我累了，到此为止吧。”
“哎！等一下！我还有最后一句话跟你说。”
“我不想听。”
“你死我也死。”
“你说什么？”
“我说，你要是现在跳下去，我就把我手上的针头拔了，我陪你一起死。”
“你陪我一起死？为什么？”
“为什么？因为我不想你死，我想要你活着。”
“你想要我活着，为什么？”
“因为……因为你比我好……你看我，腿断了，生活失去了目标，可我还坚持活着，而你有能力，有梦想，有光明的前途，还有很多想做却没做的事，所以你更应该活下去。”
“活着太累了，我已经没有力气再去想什么梦想，什么前途了。”
“我陪你活下去。”
“你陪我活下去？怎么陪？”
“就像现在一样，陪你说话，跟你分享秘密，给你打气，帮你出主意，从不同的角度思考问题。从今往后，无论何时何地，只要你想说话，随时都可以给我打电话，我随时为你待命。就在刚才，我给我自己树立了一个新目标，我要一辈子帮你，陪着你好好活下去。”
“……”
“……”
“我要纠正你的说过的一句话。”
“什么话？”
“偷偷修改我的高考志愿的，不是我爸，而是我妈。”
“哦，然后呢？”
“自从撕机票的事情发生以后，我和我爸的关系已经势同水火，不但相互不搭理，尽量避免接触以外，我还故意惹他生气，他所有反对的，我全部公开跟他叫板，我所有逼我做的，我一律不做。我不读书，不写作业，经常旷课，买了个音响，把声音开到最大，整天在家里放音乐，一天到晚在房间里吊嗓子，练歌。有时实在看不惯他对我妈的态度，我会吼他两句，替我妈撑腰。这么一来，家里经常乌烟瘴气，剑拔弩张，可我不在乎，我连生死都不在乎，难道还在乎谁的打骂吗。恰恰是这种公开叫板，让我妈看到了希望。就像你说的，好死不如赖活着，我妈活得很烂，但她不想死，或许她是把希望寄托在我身上，她希望我快点长大，快点独立，快点形成一道能压制我爸的力量，然后她就能离开我爸，转而投靠我。”
“那她为什么还要改你的志愿呢？”
“我不知道。但是我想，原因也许是多方面的吧，最主要的，应该是我爸不想让我跟音乐沾边，让她去改的，毕竟她是我爸的马前卒。另外她自己也有私心。”
“她也不想让你搞音乐？”
“这是一方面，因为唱歌总没有当会计保险，要是我十年八年出不了头，她就要多受十年八年的苦。另一方面，在她内心深处，她想把我当成一条看门犬，随时帮我牵在手里，给她壮胆，当我爸准备打她骂她时，她就能把我放出去，乱叫也好，乱咬也好，多少能帮她挡一些打骂。我要是去了外地，她常年一个人面对我爸，她怕。”
“所以，这是你第三次绝望。在跟你爸的斗争中，你永远处于劣势，永远受压制，在几次重大事件中，你都没能按自己的意愿做出决定，只能被迫接受你爸的安排。而你妈，就像墙头草，你很想把她培养成支持你的人，可她屡次都让你失望，不但靠不住，反而每次在关键时刻，她都站在你的对立面，成为你爸的帮凶。你再努力，你尝试再多次，你也改变不了你爸，改变不了你妈。”
“你说你要帮我，那我问你，这个局面你打算怎么帮？”
“我想想……我先问你，从你爸撕机票到现在，过去仅仅七个月，但情况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你发现了吗？”
“没发现。”
“2020年1月12号，你还处在成年和未成年的分界线上，但是今天，你已经完完全全是个成年人了。这就意味着，你爸你妈已经管不着你了。如果你愿意，你完全可以自己主宰自己的命运，自己选择自己想走的路了。”
“是吗？”
“当然。所以，你再继续想想，如果你上了大学，继续玩音乐，会怎么样？”
“或许会像你说的，参加社团，参与乐队，或者继续参加比赛吧。同时，我爸我妈，或许会切断我的一切经济来源，包括学费、生活费等等。”
“切断你的经济来源，又怎么样呢？”
“那当然是要忍受老师催我交学费，还要忍受同学的耻笑，另外没钱吃饭，只能喝西北风吧。”
“那倒不见得。只要我们调低对别人、对自己的期待，这些问题就完全不是问题。说白了，就是脸皮厚一点，老师催学费也好，同学取笑你也好，没钱吃饭也好，只要你把这些问题都推给你爸妈，他们总会想办法解决的。毕竟大学是他们逼你上的，他们总不至于不交学费，让你毕不了业，找不到工作。你没钱吃饭，他们总不至于让你饿死。”
“你这个解决办法，似乎并不适合我。”
“你是能伸不能屈，那也好，有个办法正适合你。”
“什么办法？”
“你别忘了，你现在是成年人了，按法律规定，你爸妈已经没有义务再养你了，也就是说，就算他们不给你学费，不给你生活费，你也奈何不了他们。所以你完全可以重新思考这个问题，你是不是可以自己赚学费和生活费呢？”
“怎么挣？”
“靠你的歌声赚钱。”
“嗯，有点意思，说具体点。”
“你可是全省排名第八的实力唱将，唱功绝对没话说。只要你愿意，你绝对可以利用你的嗓子，赚到比学费和生活费多得多的钱。”
“你倒是说，怎么赚啊？”
“就我能想到的，就有第一，去天桥或者景点唱歌，第二，去大排档游走点唱，第三，去酒吧或者餐厅驻唱，第四，参与乐队接商业演出，第五，上直播平台唱歌，第六，写歌卖给明星，第七，自写自唱，在网上积累人气，等经纪公司找你签约。”
“嗯……原来还有这么多门路，我之前都没有这么想过。可是，让我去天桥去大排档唱歌，我不敢，其他的，万一行不通，怎么办呢？”
“我相信这么多办法中，总有一个适合你。如果每一条路都走不通，我养你。”
“……”
“咳……咳……那个，刚才我们讨论的，是你去读你妈的母校。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不上这所学校，会怎么样？”
“没有想过，我一拿到通知书，就万念俱灰，哪有心思想别的。”
“如果你不上大学，还有两条路可以走。要么直接开始追寻梦想，从我刚才说的那七个方法中选一个最适合你的，或者你自己想到的更好的方法，开始把你的歌声变现。就算每天只能赚一个馒头的钱，只要活下去，就一定能实现梦想。或者还有一条路，你可以选择复读，明年再次高考，你再继续考北京音乐学院，以你的成绩，你甚至可以冲刺中央音乐学院。我个人建议，复读相对更好，从专业院校毕业，或许对你未来的发展更有利，可以帮你少走许多弯路。”
“你是说，我完全抛开他们，彻底地走自己的路？”
“别忘了，你已经十八岁零七个月了，是个真真正正的成年人了。”
“好，我听你的，我决定复读。”
“意如，我相信你一定会成为大明星。”
“你还没说，你第二次自杀是怎么回事？”
“想知道的话，明天给我打电话吧。”
“……”
“呃……明天我打给你吧，你有空吗？”
“你在哪，我明天去医院看你。”
—— 完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