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七月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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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十五，中元节。雨。
过了午夜就开始下雨，雨声噼里啪啦的敲打着屋檐上，浸没在田野里，也钻入了密林间。等天蒙蒙亮起一抹浅淡的蓝色，下了半宿的雨开始渐渐的变小，但仍旧未曾停歇。细碎的雨丝将夏日的清晨笼罩在烟白色的雾气里，等到中午的时候细雨成了连绵的中雨，午后雨停了两个时辰，但在黄昏时，天上又渐渐飘起了雨。丝丝缕缕的雨再一次的溅起一层薄雾，将大地浸在了一片朦胧之中。
黄昏的雨雾里，埋着枉死之人的孤山上，鬼门缓缓的被推开了缝隙，来自冥府的气息从鬼门中泄露，将本就潮湿阴寒的孤山吹的更是鬼气森森。
越来越多的鬼从鬼门中走出，他们有的化作了一道道白色的星芒飞向不远的城镇，有的则是茫然不做所措踉跄的停留在原地。
陆迟跪坐在湿冷的泥土里，她刚刚徒手挖开了一座被重新堆砌过不久的土包，这会手上身上全是黑色的泥土，在陆迟面前，被挖开的坟包里只有早已经空了的棺材和几样寻常的陪葬品。至于墓主人的尸骨，早已经不知所踪。冷雨浸透的墓碑上刻着陆蔓蔓三个字，这是陆蔓蔓的墓。
细雨愈演愈烈，被挖开的墓地里开始汇集一滩滩浅薄的水坑，将棺材里的陪葬品都浇的破破烂烂。
雨水沿着陆迟的脸颊淌落，本就面色苍白的剑修这会雨林间穿梭的鬼影并无太多的不同。她怔怔的看着空无尸骨的棺椁，忽然摇摇晃晃的站起身。陆迟没去翻动棺材里的陪葬品，而是直接就将棺材的盖子重新盖上，一捧捧的将泥土重新填了回去。等到墓碑后面的坟又一次看起来像是个小山包，雨已经停了，寂静的山野间弥漫着雨后的草木气息。
陆迟在墓碑前坐下，月光温柔的落在她苍白的脸颊上。雨后的山林间充斥着死去之人的低喃与哭诉，伴随着那些幽怨哀戚的声音，是风吹拂而过树叶发出的阵阵沙沙声。
“我会是你吗？”陆迟先将沾满了泥土的手擦干净，然后的摸上了冰凉湿润的墓碑上，指尖摩挲过刻印的凹痕。“枉死和自绝的人都要被葬在山上，你是因为什么被埋葬在这里？叫做子美的人也在这座山上吗？”没有声音回答陆迟，但她也本没期待有鬼来回答，“想来应该也在。子美的记忆最后也是这座山。”
“如果我不是你，我会是子美吗？”
山风静静的听着陆迟的低语，她难得的僵笑了一下。
“也许我真的谁都不是。”
“我知道我肯定不是阿兰，倘若我能那么理智又冷静，就不会变成现在这般。”陆迟将额头抵在了冰凉的石碑上，她仍旧在絮絮叨叨说着话。“一会我要去找傅姑娘的墓碑了，希望在她那里能找到答案。”
“当然，只是希望罢了。”
“人可真是奇妙又矛盾，明明心里一点希望的心思都没有，却又会升起莫须有的希望。”
“嘶……”陆迟忽然抽气了一声，霎时间脑子里仿佛有锥子在搅动，疼得她眼前阵阵发黑，原本贴在石碑上的手不自觉的向下紧扣，无意间手指将石碑扣出了几个浅浅的指头印，在陆迟差点厥过去之前，那阵突如其来的疼痛又忽然消失。
粗喘着缓了好一阵，陆迟惨笑着咕哝了一句。“果然不能想太多，想多了脑瓜子还是疼。方前辈当真是以折磨人为乐子啊。”
林间栖息许久的恶鬼在狩猎，桀桀怪笑着对同类下手；吊死鬼的身体随着风而摇摆不停，口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幽怨之音；无家可归的野鬼在哭嚎，哭声让人忍不住悲戚落泪；还有更多根本已经不记得一切的鬼在林间游荡嘴里念念有词的说着什么旁人听不懂的话……
陆迟在又休息了一会后，挣扎着站起身，准备在孤山上寻找另一个记忆中的名字。
……
次日，雨后天晴。掩埋着横死之人的孤山又迎来了新的访客，这是一位年轻的夫人，与她一起的还有夫人的丫鬟与随行侍卫。
葱葱郁郁的山林间仍旧弥漫着雨后特有的潮湿与腐朽气息，蜿蜒的土路泥泞不堪，在木质的鞋底上沾染了大片大片的泥土，每一步行走都充满了艰辛。
跟在陈丽娘身旁的丫鬟几次想要开口，但话说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一行人走了许久，太阳已经高高的挂在天穹上，逐渐驱散了些许孤山密林的水汽。
快到晌午时，陈丽娘终于寻到了丛旁人口中打听到的地方。见到有人坐在墓碑前，陈丽娘的心中咯噔一下，不免想到了许多可能性。然而官宦人家的女子，面上没有任何情绪显露，只是轻声问了一句。
“请问，姑娘与傅小姐可是旧识？”
坐在墓碑前的人恍若没有听见陈丽娘的问话，只是仍旧怔怔的看着早已经被风雨摧折过的墓碑。斑驳的刻痕与荒芜的野草都在说着她早已经被人所遗忘。
“姑娘？姑娘？”陈丽娘又叫了几次，然而依旧没有被理睬。
“喂，你这人……”丫鬟见人不说话，上手推了一下，入手是冰凉僵硬的触感。这让丫鬟想起了触碰死去鸡鸭鱼肉的时候，手掌心粘腻而冰冷。
陆迟缓缓的转头看推她的丫鬟，空洞无神的双眼将小丫鬟吓得发出了尖叫，一个没站稳跌坐在潮湿的泥土地上。“鬼……鬼啊——”
尖叫之后，小丫鬟似乎意识到面前的人是会动的。但她仍旧心有余悸，一双杏眼打量着陆迟，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这人身上冷冰冰的。
“……”陆迟左右看了看，四下的林间树上挂着吊死鬼，林子里趴着断腿的鬼，还有几个看起来像是年画娃娃的恶鬼在嘻嘻哈哈的跑来跑去，将无头鬼的头当成球一样踢来踢去。这画面可能是有点惊悚哦。
“请问姑娘与傅小姐可是旧识？”见陆迟这会又反应，陈丽娘又问了一遍。
陆迟听后将空洞的目光看向说话的夫人，盘着妇人发髻的年轻姑娘看起来至多十七八岁，通身气质温婉端庄，身上看似普通的锦缎素衣阳光下泛着流光溢彩。
“只是认识罢了。”陆迟含含糊糊的回了一句，她天明的时候寻到了傅子美的墓前，多年无人打理的坟包也没逃过被挖开的命运，然而傅子美的棺材里也是空的。除了陪葬的几册书棺材里再无任何其他的东西。
是谁将傅子美与陆蔓蔓的尸骨带走了？会是盗墓贼吗？还是另有其他的因由。陆迟一直在想这件事。
陈丽娘从随行的护卫手里拿过早先准备好的瓜果与香烛，一一摆在傅子美的墓碑前，“姑娘有心了。”
如果你知道我刚挖完傅子美的坟可能就不会这么说了。陆迟心里腹诽了一句，倒是没吱声接话，她有种灵性的直觉，这位年轻的夫人是她不喜欢打交道也不善长应对的类型。
陈丽娘摆完了香烛瓜果，似是很随意的问了一句。“还不知姑娘姓什么，该怎么称呼？”说着这话的陈丽娘，用一种没什么攻击性的目光打量陆迟的脸。似乎只是在好奇陆迟的长相。
陆迟不太想和对方继续聊下去，她迟缓的站起身，对陈丽娘露出了一个很难看的僵硬笑容。
“等等……”陈丽娘的手抓在了陆迟沾着泥土的袖子上，冰冷的触感让陈丽娘忍不住哆嗦了一下。她的目光看向比自己高出半个头的陆迟，“不是姑娘引我来这里的吗？”
像，真的太像了，近乎是一模一样的脸。
“……”陆迟茫然的看向年轻的夫人，“我？”她一瞬间还以为自己幻听。什么叫做不是她引对方来的。
“夫人想来是误会了，我……”陆迟小心的将袖子从陈丽娘的手里挣脱开，穿了几天的粗麻布的衣服被摧残的很脆弱，在扯几下就又要破口子了，买衣服是要花钱的。剑修很穷，买一身新衣服需要她去码头扛好几天的麻包才行。
“傅子美。”陈丽娘道。
“啊？”陆迟怔住了，她似乎隐隐约约有个很不妙的猜测。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假死脱身的，但既然离开了，为什么还要回来。”陈丽娘的脸上依旧是那般端庄温婉的神色，话语听起来却带着某种尖锐。“为什么要出现，来打乱原本平静的生活？”
她果然不喜欢和面前的人相处，陆迟这会有些飘忽的想。
是因为脸吗？所以面前的人才这样说。傅子美的脸和她很相似？她难道真的是子美吗？分明是得到了某个答案，但陆迟心底却有种不真实的感觉，就像是在听一个与自己无关的话题一般。
“我……是……子美……吗？”陆迟这样问自己。她的手下意识按在了胸口上，手掌心里一片衣襟的湿冷，在胸口下是跳动缓慢的心脏。
陈丽娘敏锐的听出了陆迟话中的疑惑，问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陆迟下意识的开口回答。她说完这句话脑子反应过来，一时间想到很多后续的解释，但又觉得和无关的陌生人说这些未免有些怪诞，最后还是只寥寥一句。“我不记得了。”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七月半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