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叶叔

3、少年

　　上学是件沉重的事儿，尤其对于宋青禾而言。昨天惹上了不该惹的人，债迟早会被还回来。但是，学不能不上。

　　这次去学校，宋青禾没再像之前裹得那样严实。穿过鲜花盛开的街道，她一脚踏进学校的门，深深吸了口气，便走进了校门。

　　那些学生都有案底，如果再犯会有被开除的风险，他们应该还没大胆到在学校里堵她。

　　进班之后，意外的是，叶海并没有来。宋青禾等了一个早读都没看到他，心里不由跟着变得焦灼起来。果然，昨天她就应该决绝的让他离开。

　　一直等到第二节课，宋青禾听班上说叶海来了，不过在办公室里。同他一块儿来的，还有他的妈妈和后爸。原因是叶海昨天在校外被学校的一群小混混打了，胳膊缝了三针。

　　叶海的后爸是学校扩建的投资方之一，事情闹得很大，校长都来了。那几个小混混也被叫去了办公室。

　　一下课之后，几乎所有人都去看了热闹。宋青禾坐在班里，默默做着试卷儿，虽然人没出去，但其实心早已飞了出去。

　　很快的，上课铃响了，这节是体育课。对于她们这种半吊子高中而言，体育课的存在，纯粹是上来玩儿的，只不过玩儿的地点必须要在操场。

　　虽然是操场，但宋青禾依旧坐在角落里，倒也不全是没人玩儿，只是因为她清楚，越是处在阴暗的角落之中，人就越能看和听到许多不为人知的事。

　　譬如，不远处的乒乓球台那儿，就坐着一群人，他们就在她的不远处，说什么都能被听的一清二楚。

　　“刚才您们都去看了吗？叶海他妈可真漂亮。”说话的是个戴着厚重眼镜儿的少年，他推了推眼镜，腼腆的笑着。

　　“漂亮是真漂亮，东海岛上第一美人。”

　　听了这话，宋青禾皱了下眉头。与此同时，那些人也沉默了下来，他们对视一眼，其中有人不可置信的道：“不……不是吧？就……那个……DVD里的？”

　　就在这时，有女生走过去，笑着问道：“什么DVD？你们在聊什么？”

　　“没……没什么。”

　　那群人一见她走过来，便立马作鸟兽散，往旁边的球场跑了过去。那女生挠了挠头，觉得奇怪。她一转身，就看到了角落里的宋青禾，便走过去，问道：“同学，怎么又是你自己一个人？”

　　女生迎光走来，洁白的校服和蓝天交相辉映，微风吹过她的发梢绕啊绕，宋青禾眯眼看着她，阳光之下，她只觉她好似浑身都在发着光。

　　这位是班长，名叫宋茜，是她在这个班里最喜欢的人，同时也是她在这个班里最怕的人。她坐起来，拍了拍裤子，道：“我没事。”

　　“是吗？”宋茜走过去，熟络的挎住她的胳膊，“以后我们可以一起嘛，放学一起吃个饭？”

　　她越是靠近，宋青禾就越是不安，甚至觉得窘迫。宋茜学习好，长得好，家境更不一般，随便一顿饭都能顶她一周的生活费，不是她这种人能玩儿得起的。

　　她推开她，小心翼翼道：“对……对不起，我更喜欢一个人吃饭。”

　　宋茜挑了挑眉，怪道：“怎么会有人喜欢一个人吃饭呢？我看你跟叶海，你们就走的挺近啊。”

　　“对了，”她理了下被风吹乱的刘海，用一双带着笑意的桃花眼望着她，“听说之前你跟叶海同一所初中诶，你们还一起上下学，这次他又是为了bao护你才受了伤，你们之前……是不是很熟？”

　　听了这话，宋青禾忐忑的心一下降到了冰点。敏感的心告诉她，宋茜来找她，是为了套她的话。相比于她，她明显更对叶海感兴趣。

　　她沉下脸，“不熟，我不知道。”

　　叶海的过去是一道血淋淋的伤疤，他只告诉过她一个人，知道它的人都不会好受，不好受的只有她一个就好了，不该有第三个人知道。

　　“怎么了嘛？”宋茜不依不挠，再次挎住她的胳膊，将她往操场跑道那里带去，边走边道：“你放心，我没有恶意，只是最近听好多人在传，说你们初中在一起过，这……怎么可能是真的嘛，毕竟青禾你只关心学习，你们家那么不宽裕，连学费都是……”

　　“说完了吗？”宋青禾的语气彻底冷了下来。

　　“啊？”宋茜一时没反应过来。

　　“关你什么事。”

　　说着，宋青禾一把甩开她，头也不回的往前走去。她没回头去看宋茜，但她知道，宋茜一定会很不好受。心里的自卑蠢蠢欲动着，宋青禾觉得自己像极了小丑，却又从中感到了丝丝快意。

　　是，她承认，她喜欢宋茜，是因为羡慕宋茜所拥有的一切，她害怕宋茜，则是因为讨厌她，讨厌她的高高在上，总爱以一副救世主的姿态出现在她面前。像她那样的人，又懂得什么人间疾苦？没有恶意的好意又有多少不是虚情假意？

　　下了体育课，宋青禾的心压抑得有些喘不过来气。方才路上没少听人说叶海的事儿，听他们那意思，好像已经知道他妈之前是拍情.色电影的了。

　　所以呢？难道初中的事又要再度卷土重来吗？她永远都忘不掉，忘不掉被人tui进草丛，跟叶海赤.裸抱在一起被人拍视频的那一天。

　　随之而来的，是众人的嘲笑，以及众口纷纭的受害者有罪论。忘不了老师校长们那一张张狰狞的脸。可笑的是，她用来脱罪的证据，竟然只是医生的一张处.女.膜完整的证明。

　　荒唐，太荒唐了。

　　叶海说，他生下来就是恶本身。但她觉得，可恶的是这个世界，是那些不负责任的人，不是他。

　　进了教室，宋青禾一抬头，就看到自己座位那里正围着不少人，看样子，应该是叶海回来了。

　　上课铃响了，围在叶海旁边的人终于散了开来。宋青禾走过去，假装不经意的瞥了他一眼。不看还好，看了之后，她有些意外，叶海右边脸上竟然印了个红红的巴掌印。

　　等回到座位上，她埋着头，用笔在本子上划拉了两下，便递给了叶海。

　　“脸怎么了？”

　　一只修长白净的手接过本子，手的主人视线在笔记本上停了两秒，便拿起笔，开始写了起来。宋青禾用余光瞥到了他右胳膊的伤，以及他的桌子上放着不少药，有的上面贴着便利贴。看样子，应该是方才围着他的那些女人送的。

　　紧接着，笔记本送了过来。笔记本上，叶海回的是：能让我住你那里几天吗？

　　这行字的上面还有一行字，只不过被划掉了，还用墨迹死死的盖着，不知道写了什么。

　　什么？

　　宋青禾皱了皱眉，住她那里？他疯了还是她疯了？她刚要回绝，就在这时，班主任突然从外面走了进来。

　　这节是他的课。

　　他一进来，就敲了敲黑板，示意同学安静下来。等班里彻底没声音之后，他整理了下自己的黑夹克，沉重的走到讲台上，道：“刚才办公室的事儿，咱们班同学都知道了吧？”

　　他话音一落，所有人齐刷刷将目光投到叶海那儿。连带着旁边宋青禾都觉得如芒在背，刚刚写好的说词被她攥在手中，迟迟没敢递过去。

　　班主任又道：“真不像话！都升高中了还聚众打架，是小还还是怎么？隔壁那几个混子，他们这次是留校察看，再犯一次就直接开除，咱班要是让我发现一个跟他们有来往的，也论同罪开除，知道了吗？”

　　“知道了。”

　　“好了，”班主任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将书翻开，正要开始讲课，却突然又抬起头，道：“对了，关于叶海的爹，我希望大家能平常心对待，不要一说人家爹是谁，你们就都冲昏了头脑的去觊觎和巴结人家儿子。叶海同学很善良，不会整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也不喜欢那些东西。以及，我们高中生，应该要以学习为重，谈恋爱可是明令禁止的啊。”

　　班主任的一句玩笑话，瞬间让课堂的气氛活跃了起来，紧接着，不知是谁说了一句：“老师，人家可是东海第一美人的儿子，我们配不上啊哈哈。”

　　霎时间，班里一部分男人直接炸了锅。听着他们蚊蝇一样的口舌交碰之声，宋青禾皱着眉头，想要递出去的笔记本也在这时收了回来。从始至终，旁边的人脸上一直挂着淡淡的笑意，他的笑让宋青禾觉得触目惊心。

　　原来不知不觉间，那个受了伤只会缩在角落里的少年，已经和当初不一样了。

　　放学。

　　刚一下课，班里的人甚至都还没开始走，叶海就提前走了出去。在走之前，他还不忘跟宋青禾道了句：“跟着我。”

　　宋青禾抓着书包，犹豫了下，终于还是艰难的迈出自己的脚，跟着叶海跑了出去。

　　阳光之下，两个奔跑的少年，一前一后，一路踩着水洼，穿过芳香扑鼻的蔷薇丛，穿进荼蘼，迎着微风，往路的尽头奔去。在外人眼里，他们看似光鲜，看似有大好的前程，但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他们每行的每一步，都是向下的路。

　　等跑出校园，叶海停下来，回身去看宋青禾。

　　宋青禾停下来，与他隔着段距离。她喘着粗气，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四周，确认无人之后，才快步走上前去。

　　等走到他身边时，她问：“发生什么事了？”

　　为了不让人看出来他们是一起的，她并没有看叶海，直接与他错身而过，等超过他时，她又怕听不到他说话，便慢下了步子。

　　叶海也在这时跟上去，追上她道：“吵架了，我跟那个女人，彻底没话可说了。”

　　听到这里，宋青禾慢下步子，不由愣了一愣。很快的，叶海超过她，并且也慢下了步子，等她回话。

　　她再次追上去，问道：“为什么？”

　　叶海回道：“因为每当我一打算开始新的生活，她都会出现摧毁这一切；因为不管怎么怎么努力，都始终摆脱不掉她的影子；因为我……”

　　“忍不了了。”

　　前面那一大段话，叶海语速很快，很难让人听出声音之中的情绪，等说到最后一句时，他突然慢了下来，声音之中还夹杂着几分哽咽。

　　宋青禾将他的哽咽听得一清二楚，眼看他要往前面走，她快步走过去，撞了一下他的书包，头也不回的道：“我们……雁荡海滩集合，以及，后面有人跟。”

　　说完，她就突然撒腿跑了起来。

　　叶海也没愣着，直接毫不犹豫的拐进了旁边的巷子。

　　在他们撒腿跑的那一瞬间，身后一群人追了来，骂了一声：“妈的，别让这俩兔崽子跑了，你们两个去追那女的，其余的去给我把那小子捉回来！”

　　宋青禾跑的很快，曾经溺过水的孩子，在不知什么时候还会再溺水的情况下，水性一般都不会差。像今天与昨天发生的事，她早已在心中默写了千百遍，因此大难来临之时，她却反而没那么慌了。

　　她自幼在海上长大，对沿海一带熟悉得很，等身后的人越追越近之时，她一转身，便钻进了胡同里面。

　　追他的那两个停下来，喘着气骂道：“妈的，我不行了，这女的怎么这么能跑？”

　　另一人拉着他，道：“那……那里是死胡同，她…她跑不了多远，快追！”

　　说话间，他们就已经挤进了死胡同之中，他们一进去，逼仄的胡同之中扑面而来传来了股烂菜叶的味道，熏得人极其难受。而宋青禾也在一堆烂菜叶前停了下来。

　　他们见状，总算松了口气。然而下一刻，让人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宋青禾竟然纵身一跃，一会儿扑进了烂菜叶堆中。不，确切的说，应该是她身后的那堵墙。

　　她蹬着凹凸不平的破旧砖墙，仅仅三两步之间，就像只猫一样翻到了墙上。那两人见状，不由骂了一句娘。

　　其中一位推了把旁边的人：“愣着干什么？你过去！把她给我扯下来！”

　　“你说的容易，你过去？”烂菜叶臭得惊人，菜叶堆直接堆到了墙角，他们都没有把握去在不踩到菜叶的情况下过去。

　　而下一刻，宋青禾淡淡的瞥了他们一眼，就直接翻身下了墙。

　　“妈的，”其中一位道：“人都跑了！去大路口那儿堵她！我就不信她不出来！”

　　墙的另一边，宋青禾站在那里，将他们的话听的一清二楚。

　　她没从别的地方走，就直接原路返回，走了叶海走的那条路。那条才是去雁荡滩的路。方才她之所以往那边跑，只是想把人引开而已。所以 ，他们堵的只是一条她压根儿就不会走的路。

　　雁荡滩，宋青禾走到地方，夕阳西下，海浪轻轻拍着海岸，海鸥在滩涂上捡拾赶海的人落下的战利品。她翻过雁荡滩涂，往人烟稀少的另一边走去。

　　果不其然，叶海已经到了地方。

　　她走过去，坐到礁石之上，什么话也没说。跑了一路，跑得她说话都会觉得累。当然，此时似乎也没什么话想说。

　　叶海也没说话。

　　他们坐了一会儿，默默吹着微微发涩的凉风，直到蛋黄般的太阳完全沉进海里，宋青禾觉得时候不早了，才偏头去看叶海：“走吗？”

　　“好。”

　　她从石头上跳下来，稳稳落到地面上，便往一边堆成山的礁石那里走了过去。等攀过这座小山包，才能到那条上山的路。她踩着块儿石头，攀到上面一块儿石头，正要再往上面上时，她一回头，却见叶海站在那里，一脸犹豫。

　　她跳下去，道：“你先上去，我扶着你。”

　　“不用。”

　　说着，叶海就爬了上去。宋青禾站在下面，清楚的看到他的右手在颤抖。那里还正系着根绷带，绷带口处隐隐有血在往外渗。

　　不知为何，她竟然莫名想起了自己之前在滩涂捡的一只翅膀受伤的雁，在被捡到之前，不管它怎么扑棱，都始终没有一只大雁肯因为它的叫声而停下来。被捡之后，它既怕她，又依赖她，更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倔强。她以为她跟它是有感情的。但后来，有天缀满星子的夜晚，大雁一声唳鸣消失不见，再也没有回来过。

　　那时她才知道，大雁不会等待，也不会为谁而停留，受伤之后仍旧挣扎，只是因为它该属于天空而已。现在叶海的状态，就像那只刚刚伤了翅膀的雁。

　　等回到山顶之时，宋青禾翻进大叔的院子，带着叶海走进去，道：“我的房间租出去了，家可没地儿给你住。”

　　“知道，又不是第一次来了。”

　　听了这话，宋青禾默了默。她刚要进门，一眼就看到了门边塑胶袋之中的鱼。鱼的身上不时有苍蝇在爬，已经开始有了淡淡的臭味。

　　她皱了皱眉头，大叔也不知道几时回来，这种鱼让猫咪吃，闹了肚子怎么办？

　　“那租客还养了只猫？”

　　宋青禾回头看去，就见叶海怀里不知何时多了只猫，正是那只小黑猫。它就那么卧在叶海的臂弯里，一点儿要挣扎的意思都没有。

　　不过，叶海吸了吸鼻子，脸色突然变得难看起来：“这猫好像腹泻了。”

　　“……”

　　片刻之后，宋青禾打破了不惊动大叔的想法，直接把猫带了出去，还顺带清了那些鱼。

　　等忙完了这些，宋青禾跟奶奶打过了招呼，就搬着梯子，去修了旁边没屋顶的房子。叶海则担起了做饭的重任。

　　等做好了饭菜，叶海还把奶奶背了出来。奶奶已经许久没有出过房间了，外面一花一草都让她感到新鲜。而宋青禾发现，叶海对除她之外的任何人，都温柔得一塌糊涂，好像总有聊不完的话，奶奶也因为同他讲话而时不时会发出一连串笑声。

　　第二天，周末。

　　想起与二狗约好的事，宋青禾起了个大早，给奶奶做好了饭，就要下山去二狗家。

　　“你去哪儿？”叶海从房间之中走出来，错愕的看着宋青禾。

　　“没事儿。”宋青禾道：“邻居有喜事，请我去坐坐。”

　　说话间，不远处便传来了阵儿鞭炮声响，看来应该已经开始了，听心这阵儿声音，宋青禾点了点头，道：“饭做好了，你先去吃。”

　　说完，她就匆匆出了门。

　　还没到余大妈家，宋青禾远远的就看到她门前站着不少人。对上那么大阵仗，说不紧张是假的。她的口袋里揣着出门时奶奶给自己的五十块零钱，恐怕不够随份子的钱。

　　这般想着，她就已经到了余大妈的门口外面，看着扎堆在一起的人，一时半会儿进不去，她站在旁边的大树下，回身看向山下。

　　隔过身边的山，海面广袤无垠，粼粼波光上横着不少渔船，莫名又让她想起来了大叔。就在这时，肩膀突然被人拍了一下，她回头看，见是二狗，便撑开一抹笑容，“怎么没进去？”

　　二狗卷着手指，挠了挠头，笑得眉眼弯弯，“你还喝梅子酒不？”

　　看他笑的那副憨样儿，宋青禾笑着点了下头，跟在他身边，愉悦的问：“吃过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瓜子儿。”

　　说着，二狗笑着转过身，突然走快几步，一边走一边道：“上次给你的糖吃完了吗？”

　　上次二狗给她的糖，都被她拿给奶奶吃了。想到这里，她跟上二狗，道：“吃了，怎么了？”

　　“你还吃不吃糖了？”

　　不知为何，宋青禾觉得今天的二狗好像很开心。也许因为姐姐要出嫁了的缘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