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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缘分 ...

  •   林冲进到菜园地里,远远地看见草窠里一个小小的黑色身影,正是小武松又在那里捉蟋蟀玩。正要上前去唤他,忽听到另一个小孩子的声音叫道:“兄弟,在这里了!”
      旁边草里闪出一个白色的身影,嚯地向前一跳一扑。
      武松赶上去嚷道:“又抓到一个!”
      另一个孩子道:“快拿罐子来!”林冲觉得他声音似有些熟悉。
      两个嘻嘻哈哈地笑,林冲趁着那孩子抬起头仔细一看,吃了一惊。原来这孩子不是别人,却是他前几天才结识的杨志。
      林冲暗道:“他怎么也到这里来了?”往一颗大树背后藏了,远远地看他两个玩。
      杨志和武松浑然不觉,仍旧扒草伏地,上窜下跳,玩得十分起劲,弄得浑身泥土。
      林冲诧异道:“小武松是惯常这样的,杨兄弟谁能想到还有这样撒欢的时候?他怎么跑到这菜园子来了,又没跟他哥哥在一起,身边也没一个人跟着?他几时认得武松的?”
      因上次相见,在林冲心里,杨志就是个倍受呵护的小舍人模样,原该跟呼延灼在一起光鲜体面地供人观瞻。眼见他跟散养的小头陀武松一起在泥里打滚,怎么想怎么觉得不太搭对。
      林冲好奇心起,打定主意先在这里暗暗观察。
      不知过了多久,这两个玩得累了,厮靠着仰面卧在一块大石上,看着云彩说话。
      一时听武松道:“杨哥哥,你的衣服在地上弄得全脏了,你这种贵的料子是洗不出来的。”
      杨志看了一眼自己身上,果然见这身白地暗花贮丝袍上满是泥污,此时才反应过来道:“我不知道,洗不出来么?”
      武松道:“反正你家里有的是钱,废一件衣服你也不在意。”
      杨志笑道:“我家里哪里有的是钱了?就是家计还过得,也不是由着我糟蹋的,没准回去便要打我一顿。”
      武松吃惊道:“他们还会打你不成?”
      杨志道:“我平日若有错撞在爹爹手里,爹爹便饶不得我。”
      武松叫道:“可知他不是你亲爹,果然对你不好!”
      杨志嗤地笑了,道:“对我倒是极好的。便是我亲爹爹也打过我,爹娘管教儿子,原是平常的事。”
      对这个武松却没有经验了,叹道:“我哥哥就从没打过我,便是我有错也从来不生我的气,总是会迁就我的。”
      杨志笑道:“我哥哥也是。如此看来还是哥哥最好,有哥哥的好处还胜过有爹娘。”
      林冲听了心道:“这倒不是他有意发此不孝的言论,一句句全是为了抚慰武松不要看了别人有爹娘的好处,心里气苦。
      我只道小武松伶俐刁钻异乎寻常,没想到杨兄弟牛心古怪的小孩子脾气竟与他是同类。他为什么对一个小头陀如此体贴俯就?他家才来东京几日,他与武松只是新近相识,怎么一下子就好成这样?”
      又听武松道:“可是我如今也见不到哥哥了。”
      杨志道:“兄弟,你既知你哥哥没有不要你,别总是伤心难过。他惦记你在心上,正是要你过得好才是。
      等你长大了,自然能回去找他,总有完聚之日。那时你跟你师父学成了本事,是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你哥哥看得才高兴呢。”
      这一番劝慰甚是恳切挚诚。
      武松笑了道:“你知我跟师父学什么本事?怎见得我就能成个大英雄?”
      杨志道:“我怎不知道了?你学的是降龙伏虎的本领。”
      武松道:“你怎不说是降妖除魔的本领?我师父是老骗子,我可不是小骗子!你正经猜。”
      杨志道:“我猜你跟他学的是武功。”
      武松奇道:“你怎么知道的?”
      杨志道:“因为我也跟我师父学武艺啊!我还能看不出来你有功夫底子么?否则猜什么,还能是跟你师父学念经参禅,那也不是你了。”
      说得好像他极为熟悉武松的性情脾气一样。
      武松一派天真地道:“那只能算你猜对了一半,我跟他虽然学的是武功,但也是边“念经”边学的。师父教我打坐练气,吐纳调息,武功自然就强了。”
      林冲惊道:“果然,给我的那本经书就是内功,我练了半年,不知不觉已有成效。从来不知有这样神奇的练功方法。”
      却听杨志只淡定地说道:“这我可不懂了,我们练的武功不是一个路子。”
      过了一时,杨志问道:“你今日路过我家门首,原是要去哪里的?”
      提起这个,只听武松又愤愤不平道:“我不过是在那里多转了一会,你家那些军士就说我是来相脚色的!”
      杨志忙道:“那些混人从来不知高低,你不用听他们放屁。”
      武松道:“但你又不认识我,你怎么便信我不信他们?”
      林冲道:“原来他们是今天才相识的。”
      只听杨志说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信你。”
      武松道:“我总觉得其实早就认识你,并且跟你很熟。”
      杨志笑了,道:“也许咱们就是很熟,这就叫做夙世有缘。”
      林冲听得愣住了,醒悟道:“难怪如此,果然是夙世有缘,你也是天罡星转世!”
      因想到,他应也是法空和尚派武松试探请来的。只是过了这许久的工夫,也没见老和尚在园子里出现,大约是今日不在。
      杨志问道:“我还不知你师父究竟是谁。”
      武松道:“他一般自称的法号叫做法空。”
      杨志一惊,叫道:“法空大师么?他便是你师父?”
      武松也奇道:“你认得他?”
      杨志道:“去年在单州,沙陀寺里曾见过。”
      武松咦了一声,沉思不语。
      杨志思忖半晌,说道:“我省得了,是他派你去我家的。不过你找的不是我,是我哥哥。”
      武松道:“我觉得你比你哥哥好多了,怎么不选你?其实让他选中一定不是什么好事,否则林殿直怎么就不答应他。”
      杨志道:“林殿直?你是说他也曾找过林冲么?”
      林冲在这里偷听,猛地听见他两个说出自己名字,也吃了一惊。
      武松道:“是啊,他你也认得?”
      其实只要杨志多思量一晌,就会想到武松说的法空和尚不安好心,纯是他一贯的孩子气话。
      只是这里突然关联到林冲,这一句却戳得他心里警铃大作,一翻身坐起来,道:“你师父今日在不在?我倒要会会他,问问他打得什么主意!”
      林冲心里一震,暗道:“他为何如此反应,难道竟是为了我不成?”
      因刚才偷听到那些话时,林冲心里隐隐有了一个猜想:
      杨志与我和武松是一伙,已是确定无疑的了。从这两个一见投缘看来,他们前世定然极为要好。
      按老和尚所说,武松前世待我恩情似海,是以我见到这孩子时,便起亲近之心。
      但我看到杨兄弟时,心里的亲切稠密之感,还比对武松的还更盛。莫非我与他原是至交,彼此心意相通?
      但后来又提到呼延灼。据他们所言,呼延灼不但也是天星,而且很可能便是老和尚最终选中的那个人。
      这倒是应了林冲对呼延灼的赞赏,因点头道:“原来看好的是他,却也当得。”
      后便听见提到他自己,杨志要去质问老和尚。
      林冲忽地反应过来道:“是我忽听他提到自己,因而想岔了。哪里是为我,他是为了他哥哥。
      法空和尚如今要找的人是呼延灼,杨志才担心其中有什么阴谋。他们俩情比亲手足,我不但是亲眼所见,并且方才还亲耳听到杨志说哥哥的好。如此悌爱之心,也是难得。”
      林冲虽是这样想,也觉不便真让他去找老和尚问。自己藏在这里偷听,若给他们起身发现了,那时须不好看,不如趁着这当口赶紧出来为妙。
      武松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有人要找老和尚理论,他正在那里拍手称快。只是他师父此时确实不在,这却有些遗憾了。
      两个正在那里叽咕商议不下,忽见林冲走过来,都吃了一惊。林冲也故作惊讶地问道:“原来是杨兄弟,你如何也在这里?”
      林冲刚才偷听藏身的所在与他两个相距极近,他虽是假做刚进园,一声招呼同时人已近到跟前,这时机也是巧合得太过。然而林冲神情坦然,态度从容,人却怎能想得到他也会背地里听人?
      杨志心知他进来之时,一定碰巧听到自己方才言语,一时又是惊喜,又是羞恼,怔在那里做声不得。
      武松快语道:“林殿直,你如何来得这般巧?我刚和杨哥哥说起我师父原想骗你来,杨哥哥便要去找他理论。”
      林冲笑道:“你这小鬼头当真不知个礼体,师父也是你乱编排的?如何叫做“想骗我来”?”
      杨志已回过神来,索性趁话头赶在这里问他个明白,免得到时悔之不及,因道:“林兄和法空师父很相熟?”
      林冲道:“只是半年前见过一面,蒙法空大师教诲,未曾酬谢得。今日得闲,偶然记心,顺路来此。这样说来,杨兄弟原也认得他?”
      杨志一来是猜测他定已听了去,此时又不会装假,二则十分情急,忍耐不得,便道:
      “兄长就是自来好心,对人从不设防。那法空和尚便晓得些常人未知的事,若存了歹意,以此赚人,为祸非小。我见他说话藏头露尾,不知几分实几分虚。常言道:“吃饭防噎,行路防跌”,对这种人还是小心为上。”
      林冲听他说得恳切,竟不避交浅言深之嫌,小小的人说起大人话来,显得甚是郑重。
      况且他说自己“自来好心”一节,竟像是十分相熟的语气,一时又惊异,又触动,只不好表露出来。只得回道:“杨兄弟虑得极是。只是法空大师是有德行的高僧,不到得便疑忌至此。”
      因觉气氛太沉重了,转而嘲笑武松道:“武兄弟又说了什么,惹得人如此挂心?虽是你年小,人都不计较,这毛病也要改一改才是。”
      武松听见说他,登时嘟了嘴道:“怎见得是我编排?他不是一直游说人做什么“魁首”?先前说你不下,如今又要找呼延家那个。”
      林冲道:“什么呼延家那个,那是杨兄弟的哥哥。你凡自己揣测了什么,不管是非信口就说,人家听了可不是悬心么?”
      又安抚杨志道:“你放心,他便是要与你哥哥说什么,也定然不会强人所难。”
      杨志原欲脱口而出:“我担心的是你。”
      不但这话不能说出来,连自己醒悟到他一时竟全然忘了担忧呼延灼,也是无地自容,幸而林冲不知他所思所想。
      杨志今日猝然见到林冲,大为窘迫,不但自己一身污泥的模样被撞见,连说话也有些呆呆的。
      人急智短,自暴自弃,不防将小儿无赖的性气露了出来,道:“林兄只将那老和尚的话原原本本告诉我,我才放心,否则我岂能心那么宽的?”
      林冲道:“不是我有意瞒你,大师吩咐了不得泄露。”
      杨志道:“不说我也晓得,他说你是天星转世。”
      林冲道:“你怎知道?”
      杨志回忆着沙陀寺里情形,又道:“他还说你是有缘人!”
      林冲心里暗暗点头,道:“这你也知道?”
      杨志再不知别的了,索性直接逼问道:“那怎见得他不是要害你?”
      林冲先时已听见说老和尚没选杨志了,此时见他自己把底露出来,不禁笑道:“看来他也没对你说太多。假如你能听全,自然不至于担忧了。到时问你哥哥,便知道我说的不错。”
      武松道:“那不见得,他可连我这关也还没过。”
      林冲道:“如此只等你师父回来裁决,自有分晓。只是杨兄弟走出来,到这时辰还没回去,家里岂不担忧。我这便送了你回家去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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