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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东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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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立、孙新兄弟祖是琼州人氏,如今父母俱亡,弟兄两个早已各自成亲,分家居住了。
孙立之妻乐大娘子,娘家有孀母弱弟,度日艰难,两口儿便接了乐母和乐和来一同过活。只是家境仍不宽裕,这母子俩便收揽些杂货,到海滩市镇上赶趁。小乐和不拣什么曲儿,学着便会,货郎的转调歌更不在话下。
孙新的浑家却是其父在日便定下的,是个爽快女子,生得眉粗眼大、胖面肥腰,武艺比丈夫还强些,人都唤她作顾大嫂。孙新袭不得祖职,本事又不及他哥哥,夫妻俩在十里牌开张酒店,后屋又有个赌坊,交游甚是广阔。
当晚呼延通一行由孙立引路,进孙家店里歇了,来到客位里坐下,教打火做饭。顾大嫂风风火火亲自筛酒上来,殷勤接待,孙新教火家整顿筵席。
问杨志时,还不敢吃荤腥,只要一碗素面。与他做来好大一碗壮面,放足了竹笋、木耳、 香蕈、蘑菇、干菜这些素净又提鲜的料。余者便杀翻一腔羊、两口猪,管待这些军人。
孙立却不善言辞。唯有乐和这小孩见事机灵,席间便要唱曲讨众人欢喜。孙新两口儿、众火家并外面那些军汉听他唱得好,都欢笑喝彩,杨志看着也笑。
呼延通路上还夸奖这孩子有智有勇,此时却沉吟不语,待他唱完了,却向他说道:“男孩子生得好些,平日做买卖还罢了,出来却不可总是当着人唱。若是总没有防备之心,不怕将来吃亏么?”
杨志听了又是一噎。他爹这倒是好言相劝,只是他可算省得呼延灼那一套言论根源何在了。
孙立却是听懂了,他隐隐地觉得呼延通话里有些责怪他照管不周的意思,却不晓得呼延通确实在暗地考察他为人。
吃完饭呼延通虑到儿子还虚弱,早早地带杨志回客房歇息了。跟的那些人却还吃酒赌钱,下层军士向来没别的消遣,平日在营里还常常约束,到此间无事却不好禁管他。
捉来的贼寇拴在马厩里,都让孙立鞭打伤的,也不用人看管。只邹润一个毫发无损,不免吃苦,军汉将他吊起在门房里,才去放心吃酒。
夜晚,店里客人多在后屋赌钱,吵吵闹闹的,这边院里只留了一盏孤灯,又暗又静。
顾大嫂到处看视了一遍,点起一盏灯笼,使布罩罩了,又提了一盒酒食,悄悄地摸进门房里。
邹润正吊得苦不堪言,看着她进来。
顾大嫂放下食盒,看着他问道:“你怎么让人捉了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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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另一面的上房里灯烛明亮,杨志正与他爹商议事情,说起段景住这紧要人物。
呼延通道:“这蛮子鬼鬼祟祟的,还真像个盗马贼。”
杨志笑道:“肯定是盗马贼。不但马是偷的,还是偷运过来的,连过税也没交过,不信问他可有地头引。
这也就是无人理问,只要到官,包管就问出来,他才怕成这样。”
呼延通道:“那你替他遮掩是何意?”
杨志想起他跟呼延灼的计划只在此一举,便兴兴头头地说道:“正有一件要事,要和爹爹商议……”
父子俩说了多时,呼延通觉得此计可行,便道:“先诈他一下,看他答不答应。”
段景住心里有事,也早早地回房了,正在闷坐,忽然有人来请。
他怀着鬼胎,来到呼延通房里,原还指望糊弄得过。谁成想他的身份本来便漏洞百出,没几句话就让人彻底拆穿了。
段景住虽然害怕,到底是无本的买卖,还有一条退路,连忙跪地求道:“小的已知错了,求饶恕则个。这匹照夜玉狮子原本要价三百两黄金,情愿送给小将军。”
模样相似罢了,难道真是当年偷来献给宋江的照夜玉狮子?杨志撇嘴。这名字多半是胡诌的,马倒真是宝马,只是段景住怎还这样不识局面?
杨志跌脚道:“你仔细想想,究竟送给谁?”
段景住恍然大悟,对呼延通叩头道:“情愿送给相公。”
杨志这才满意:“我就知道你是个有用人才。你刚说的那家经营海船的私商和来的路线,我们自然会找他查证。在山东地头上,什么私商,敢小觑我们?
看在你献马有功的份上,本来我们自己能做的生意,就带挈你一番罢。”
他这才说到正题,好似送给人天大便宜的语气:“过几日与你三千两银子做本钱,再派一队人马防送,能不能先弄二百匹上好的辽东马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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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提这一边杨志如此做作,却说店主人家一间僻静房里,也有好一场商谈。
顾大嫂剔了剔桌上小小一支蜡烛,这点微光将房里照得半明半暗。孙新坐在桌前,桌旁另有一把交椅,上面坐了一个人,不是别个,正是白日里逃走的邹渊。
邹渊原是方才悄悄地从后门摸进来。他来了以后,这三人才闭门密谈。
邹渊道:“我那二十几个弟兄就侯在庄外。既然晓得他在这里,救人的事,我们自己便能做。但咱们何等样交情,须要先与你说知,省得伤了自己人。
你夫妇二人若肯看往日情面,只松了绳索放侄儿自逃生去,省得大动干戈,却不是积善的事?小弟日后必报大恩。”
孙新忙道:“捉你侄儿的是我亲哥哥,因天晚来不及解官,特地寄在我庄上。若是别个捉的,拼着我担些干系,也就偷放还你。如今却怎能做这等事?
休提要动手劫人。我哥哥的武艺,百十人也近他不得,你这不是强要捋虎须?”
邹渊道:“我原不知是你哥哥,果然十分了得。是孙将军时,那不更好说了?趁着还未到官,只求他高抬贵手。我等身边只有一包金银,情愿都送了相谢。”
顾大嫂忙道:“不是这样说!此事也由不得伯伯做主,他捉人时撞见的那一行人也都在这里宿歇,那呼延总管是上司一个大官,你教我家伯伯放了人去,明日如何说得过?
不是我多口问这一句:那些劫马的原就是落草为寇的强人、州里缉拿的要犯,你叔侄两个怎也跟他们一样,做出这等没出豁的事来?”
邹渊听了这话,叹口气道:“你也晓得我们为赌博上破了家,无以为生。原籍莱州住不得了,说是登州有铁冶,做铁冶户最好发财,我两个在登云山里也纠合了一干人做这一行。
谁料官府课税太重,卖铁所得还不够他们盘剥的,这一行又做不下去了。在登州也气闷,亏得还结识了你们这班慷慨好义的朋友。
这些时日赌钱又连输了,眼看坐吃山空,我跟登云山里那些心腹弟兄商议,不如就走了这条路。我与侄儿特地回莱州辞别亲眷。
今日坐船回来,路上见一个汉子牵着那匹宝马,原指望抢了这马发个利市,好开张买卖。”
今日之前,邹氏叔侄还可算作是良善平民;出手夺了马以后,他们已经一只脚踏进绿林丛了。尤其是一招失策,邹润又技不如人吃孙立捉了,他叔叔不惜与官军死并,也要救了他出去。
孙新和顾大嫂听了这一席话,心里只叫得苦。他们与邹氏叔侄有情义是不假,只是他这做的算什么事?
顾大嫂到底是个有智妇人,决计回绝了邹渊,对他说道:“你且等一等。别说今夜你们来硬拼是送死,为救人这也不值当罢?你若不来,邹润就解送到州里,也判不到死罪,何苦冒这么大风险呢!”
邹渊苦笑道:“官府能有甚分晓?况且这也不是笞杖五七十的犯罪。”
孙新道:“还真不见得。方才那些人用饭时,听见呼延小将军对我哥哥说了:
“那八个惯犯是动了器械公然劫掠,这是重罪无疑;那个脑后有肉瘤的怪汉,他是后来才跳上马就跑,其实断他个偷盗之罪也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