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美人煞]魔缘》栖辰

5、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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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迹罕至，空旷辽远的地底。

　　这里黑暗无边，难见天光，唯有一线妖紫色的光辉若隐若现，孱弱如垂死幼鹿，但偏偏不肯断绝。

　　此处是少阳秘境。

　　而那一线光辉来自于一樽琉璃盏。

　　在琉璃盏之中，一团黑红缠杂的光团悬浮着，像是人的心脏一样有规律地跳动着。

　　这是从修罗身上剜下的血肉之心，里面驻守着修罗族最强者的心魂，因此它并不表现为真正血肉的模样，而是被猩红玄黑的魔煞之气环绕着，远远看去更像是一团妖异的火焰。

　　在这光团的正中心，罗睺计都撑着额头，闭目养神。

　　修罗本是不知倦怠的，他们天生好战且善战，□□上的厮杀只会源源不断赋予他们力量，让他们舍不得从这样的快乐中脱身。

　　但是心灵的消磨却能让修罗从一团炽烈张扬的火变成满目焦黑的星火余烬。

　　罗睺计都从前不懂，满腔愤恨不能化作滔天烈焰焚尽一切，他在黑暗中每日念着柏麟之名，恨不能吞其血肉，挫骨扬灰。

　　但是十年，百年，如今千年。

　　心魂是没有睡眠的，终日清醒，每日面对着刻骨仇恨与无边寂寥。

　　于是罗睺计都的心魂越发沉静，沉静得像变成了一滩死水，唯有一圈圈不断扩散出去的暗红力量波纹，永不停歇。

　　大山深处的岩壁沉默地见证着罗睺计都的蜕变。

　　他不再把柏麟挂在嘴边，不再咒骂天界，终日阖目静坐，心魂沉缓地脉动，等待着。

　　等待着。

　　如同沉眠的火山，焦黑的地表底下涌动着暗红炙热的熔岩。

　　然后十四年前，他做了一个梦。

　　梦中有山高海远，有岚月无边，有星流飒沓，还有魔界好友三两为伴，饮酒享乐。

　　是他印象中天地的模样。

　　只是梦之间隙，云遮雾绕，隐没着一截幽紫蛇尾，悠悠然然，惫懒怠惰。

　　他寻着蛇身，对上一双蒙着灰色迷雾的眼睛，他看不清识不明她的面容，只能瞧见一抹妖冶的红唇。

　　“罗睺计都，久而未见，君可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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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今梦中谈话皆已模糊，罗睺计都甚至有些怀疑是否自己寂寥太过，以致生出妄想。

　　只有他身上出现的异变，在不经意时总是提醒他，那一场异常的梦境确乎发生过。

　　自那之后，罗睺计都的少许神识便可以透过琉璃盏了解外面的少许情况。

　　包括褚璇玑的降生。

　　但是心魂的力量却无法任意取用，是以之前他只能使用褚璇玑身体内存在的战神之力，而非他的修罗之力。

　　想到褚璇玑，罗睺计都的手微微一紧，一道细小的伤口绽在他的手心，一丝疼痛若鸿羽般拂过，了若无痕。

　　是从褚璇玑灵台中取得的一小块琉璃碎片。

　　小姑娘灵台空茫近乎空无一物，果然六识未开，自是心无挂碍。

　　但这琉璃碎片……

　　罗睺计都垂下眼睛，安静地攥紧指掌，瞳孔泛起殷红。

　　琉璃心造琉璃台，修罗身化仙佛身。

　　柏麟，你之手段，当真令我厌恶至极。

　　就在罗睺计都按捺自己心中的怒气之时，留存在整个少阳地底的修罗之力忽然感知到褚璇玑的声音。

　　“罗睺计都，计都，你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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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褚璇玑被按在床上好多天，直到玲珑过足了照顾妹妹的瘾才终于从玲珑手里脱身。

　　小璇玑呼出一口气，捂着心口处的一小包青团果子，瞧着左右没人，踏踏踏地朝着后山桃花林跑去。

　　桃花林落英缤纷，花露凝结成碎玉般的水珠，将小璇玑轻飘飘软乎乎的刘海儿打湿，于是她身上也沾染了花露的味道。

　　“啊啾——！！！”

　　小璇玑像是什么毛茸茸的小动物，利利索索地甩了甩头，将有些扎眼的头发甩到一边去。

　　“团子？团子？是你吗团子？”

　　下午的日光漫漫昏黄，小璇玑绕着树转了一圈，对着树，对着树上的青苔，对着树脚下的蘑菇挨个问候了个遍。

　　但是风吹过，没人应答。

　　小璇玑捧着一小包青团果子，仰面躺在了草地上。

　　睡了好久，她都忘了自己怎么见到黑红团子的了。

　　她把青团果子高举过头顶。

　　好想吃……

　　可是不行，这是她准备给它的谢礼，不能吃不能吃。

　　小璇玑唉声叹气地翻身趴在了草地上，柔嫩青葱的青草尖儿被阳光镀上一层层矇昧温柔的暖黄，对着小璇玑的脸颊挨挨蹭蹭。

　　她双臂交叠放在自己的下巴上，然后歪向右边，脸颊肉贴在手臂上，大眼睛盯着放在鼻子前边一点点的小包裹。

　　再不找到黑红团子，她就要忍不住了！

　　璇玑狠狠心盘腿坐起来，认真地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唔——我要想想，想想，想想！怎么才能把团子叫出来呢？”

　　“傻璇玑，你不叫人的名字，人家怎么会理你呀！”

　　玲珑拍她脑袋的记忆在小璇玑脑袋里活灵活现。

　　“对哦，要叫团子的名字。”

　　她记得，那个人对她说……

　　“罗睺，计都？”小璇玑歪着头，喃喃自语，“那他到底姓罗还是姓罗睺啊？”

　　小璇玑甩了甩头，不想了，不想了。

　　“罗睺计都？计都？嘟嘟？你在吗？”小璇玑支着身体四处张望。

　　风吹花落，无事发生。

　　……璇玑的腰瞬间软下去，整个人啪得一声摊成一张璇玑饼，她悄咪咪伸出手，两只手指爬向不远处的青团果子。

　　就差…一点点。

　　“你这蠢物，又在吵嚷些什么？”一线低沉音色钻进了璇玑耳朵。

　　“嘟嘟！”璇玑眉毛一扬，欢快地叫出声。

　　“……”

　　啊，嘟嘟不说话了。

　　璇玑眨眨眼：“嘟嘟？”

　　“不许叫本座那种无聊而羞耻的名字。”

　　“无聊？”璇玑一脸迷茫，“羞耻？那是什么？”

　　地底秘境中的罗睺计都微微睁开眼睛，一挥手，一缕神识自地底钻出勾连上璇玑的眉心。

　　璇玑的眉心黑红色妖痕一闪，唔了一声，便倒在了地上。

　　阳光轻曼，照得她轻软的头毛，纤长的眼睫一片醺醺然的金黄。

　　小璇玑只觉得身体一轻，眼前层叠迷雾，渐花人眼。

　　片刻之后，璇玑脚下仿佛踩上了实地。

　　睁眼一看，她正踩在一汪浅浅的水泽里，周身一片空茫白雾。

　　小璇玑动了动小脚丫，鞋袜未湿，裙角整洁，奇怪。

　　“我这是在哪儿？”

　　“此处是你的灵台，褚璇玑，本尊等你很久了。”

　　六识像是一下子被人归还了一样，小璇玑揉了揉耳朵，有些喜欢这个低沉的声音。

　　“嘟嘟？”小璇玑探头探脑，试探性地询问。

　　心里忽得涌现出一种微微鼓涨的感觉，有些不舒服，脸上也怪怪的，像是在“疼”。

　　不过玲珑说那不叫疼，叫脸红。

　　璇玑摸了摸胸口，又摸了摸脸颊。

　　奇怪，她怎么两处都怪怪的？

　　“那是因为你我相遇，心魂元神同一，自然六识尽归，你与我同心同感。”

　　“而且我方才说了，不要叫本尊这般无聊而羞耻的名字。”

　　“所以我也在无聊，羞耻？”小璇玑重点放错，新奇地上下摸索，“好奇妙的感觉。”

　　罗睺计都在打量所谓战神转世。

　　娉娉婷婷十三余，豆蔻枝头二月初。

　　虽仍显青稚，但已显现出不凡。

　　听说天界诸神佛下界历劫，魂魄不改则容颜不变。

　　仙姿玉色，邈星月之辉，秉云霞之态，这柏麟倒是好手艺。

　　小璇玑觉得心下一冷，忍不住看向一动不动的罗睺计都。

　　正碰上罗睺计都打量的目光，她六识初全，前十四年的人生还是一片空白，面对威压甚重的罗睺计都毫无胆怯。

　　“嘟嘟，你在看什么？”

　　“不许叫我…”

　　“嗯嗯嗯，不叫不叫，可是罗睺计都太长了，我可不可以只叫你名字啊？”小璇玑哒哒哒凑近，蹲在罗睺计都身前，捧着脸颊仰视着他，纯稚清澈的目光毫不收敛。

　　他坐在琉璃台上，周围水波低平，泠泠作响，玄衣领口露出暗红里衬。

　　他有与她截然不同的浓眉，跟她不太一样的微圆的眼睛，还有很不一样的神情。

　　明明平静，却仍像风雨欲来。

　　罗睺计都手指一颤，微圆的眼睛微微垂着，形成一个锋利的弧线。

　　“我的名字就是罗睺计都，你我皆是罗睺计都，我就是你。”

　　小璇玑认真反驳：“不对，我是褚璇玑，是玲珑的妹妹，你才是罗睺计都，嘟嘟。”

　　小璇玑说完这话，就看见对面的人骤然抬起了眼睛。

　　她的心里像是烧着了一团火，烤的她手足无措，鼻子不舒服，眼睛也不舒服。

　　这不是璇玑的情绪，却让她有了身体上的反应。

　　璇玑于是对不喜欢这件事无师自通。

　　她不喜欢这种心里火烧火燎的感觉，好疼。

　　她忍不住看向这情绪的来源，却发现那团火也同样燃烧在罗睺计都的眼瞳里，他的瞳孔浮上艳红，狂风吹来，灵台之中骤然电闪雷鸣。

　　深蓝的风暴席卷撕碎了白雾，炸开水泽，向外辐射出十方闪电。

　　小璇玑被风吹的眯着眼，忍不住往手臂里钻。

　　不明白，嘟嘟到底怎么了？

　　罗睺计都只觉得非常可笑，他千年的等待竟然等来的是这样的一个矇昧混沌的元神，这叫他怎么笑得出来？

　　罗睺计都切断了与褚璇玑之间互通的六识。

　　有那么一瞬间，罗睺计都以为自己已经直接控制这身体强行打开少阳秘境，心魂元神合一，屠尽少阳山了。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这本是天界教予他的。

　　如今他为何不用？！

　　但是目光下撤，落在褚璇玑身上。

　　她察觉六识的断开，迷茫地看着这边，懵懵懂懂，毫无所觉。

　　不知愁，不知怨，不忧不惧，无爱无恨。

　　分明是一个人，记忆不通便无法心领神会吗？

　　索然无味。

　　当真索然无味，罗睺计都忽然失去了向褚璇玑解释的心力。

　　“嘟……”

　　小璇玑刚开口，就被罗睺计都一挥袖子送出了灵台。

　　他也直接离去。

　　阳光洒在脸上，晕出玫瑰色的光彩，卧于草丛之中的褚璇玑眼睫在阳光中颤了颤，缓慢地睁开了眼睛。

　　她坐起来，捂着自己的心口，呆愣愣地攥紧了裙摆。

　　一滴眼泪从眼眶里落下来，接着第二滴第三滴。

　　眼泪像雨一样落下来，沾湿了面颊。

　　小璇玑呆呆地用手去接。

　　“眼泪……”她吸了吸鼻子，"为什么…会有眼泪？"

　　还有些话她没来得及说出口。

　　嘟嘟，为什么我的心一开始火烧火燎只觉得疼，可是我往下，往下，却感觉好空。

　　想抓住身边一切的东西填满空洞，想要质问天地神明。

　　切断六识之后，我也还是觉得心里破了个洞，开心喜欢都流了出来，里面空空的黑黑的，好难过。

　　这是小璇玑第一次为什么人而落泪。

　　修罗之苦，不堪说，也许就只能借着璇玑的躯壳流泪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