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封闭的大笨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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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上五一假期，和三个周末，卞溪石整整二十六天没有走出家门。
文锦花园对于室内规划一向充分体现对于业主各方面生活需求的考虑，将人性化做到了极致。卞溪石心安理得地将自己关在在两百平的豪华监狱，头油和墙角的霉菌一起滋长。
好像又下雨了，卞溪石顶着惺忪的眼从被子里探头往外看了一眼。
迟暮的春雨卡在了最尴尬的季节，淅淅沥沥地仿佛也染上了如卞溪石下巴上胡茬那般的任性，在错误的时节一路疯长，怎么剃都剃不干净。
乌云压抑了天色，让接近正午的时间有着昏暗的感觉。
如此以来，更有了不起床的理由，卞溪石拿出手机，一口气下单了二十份速食食品，将身上的薄被一团，陷在柔软的席梦思中央。
“叮——”
门口的门铃响了，卞溪石第二次从被子中间探出鸵鸟头，迟钝地思考了一秒之后，起床穿上拖鞋，往门口走去。
这个派送员可以，下单到送达就眯了个眼的时间，要给个五星好评。
他顶着一头难民发型，缓缓打开门。
门口一双尖头漆皮高跟鞋，上面长长的一双腿，裹在包臀裙里。卞水苏抱手靠着门框，浦一开门，便一只手抵住了门，一偏身走了进来。
卞溪石一时失手放人进来，有些后悔，他转过身，神情冷淡：“你来干嘛？”
“我来干嘛？你问我来干嘛？”卞水苏颇为不爽，“你以为我想来你这个狗窝？我要是再不来确认一边爸妈都该认为你死在这儿了。”
“那现在看过了，我没死，放心了吧？”卞溪石不耐烦地皱着眉，要把自己舒适窝里的闯入者驱赶走。
“你这个胡子……”卞水苏表情皱成一团，看着原生态宛如山顶洞人一般的胡子还有上面若有若无的那一点油渍，条件反射地想呕吐。
但面前的人是自己的哥哥，同一个子宫就早了三秒钟出来的哥哥，她再嫌弃也得忍着。
“卞溪石，你这个样子还不如死了呢。”卞水苏长叹一口气，自觉地走到客厅，把丢在地上几乎可以堆成小山的衣服一件一件捡起来，抱了一捧走向洗衣机。
“哦……”卞溪石倒是没反对来了一个免费劳工，看着卞水苏两下将高更鞋踢在一旁，动作利索得和一身叮叮当当的衬衫相当不般配，他看了一会儿，觉得脑袋又开始一突一突地痛了起来。
“我瞎说的，好死不如赖活着，反正你有个妹妹能帮你把尿擦屎，你可自在了。”
卞水苏搬出角落里的吸尘器，转身找插头时，看到自己的好哥哥正往沙发上爬，无论是动作还是气质都像极了动物世界里要爬回地下巢穴的鼹鼠，气得她把手里的吸尘器把手一摔，走到沙发旁边开始扯人。
“卞溪石你给我起来！”她一把揪住了卞溪石全身上下最好揪的地方——耳朵，开始和沙发上的鼹鼠精角力，“还真把我当保姆了？起来跟我一起干活。”
耳朵都要被扯红了，卞溪石无奈站起身，浑身的睡衣都皱巴巴地，散发着一股很久没洗澡的熏臭味，卞水苏一时憋气不及，差点被这个味道送上天。
“你先去洗澡。”卞水苏把卞溪石往洗澡间的方向推。
“小苏……”卞溪石摊开双手，挡住了卞水苏的手，“松手，我自己会走路。”
“洗澡。”卞水苏虎着脸，把简简单单一件事讲得不容置喙。
卞溪石还想坚持，但他不去，卞水苏就也在旁边站着，连家务都不动了。
她每次都会把房子彻底打扫干净再走，这样僵着就不会打扫卫生，不会打扫卫生就不会走，不会走就不能重新获得一个人自得其乐的空间。
卞溪石妥协了，从衣柜里拽出来一件闻起来味道稍微没那么糟糕的衣服，进了洗手间。
卞水苏拿着吸尘器气噗噗地往羊毛地毯上怼，每一揪毛上都长了一张卞溪石的脸。
十分钟之后，卞溪石拖着一头滴着水的头发从浴室里走出来。
“你胡子怎么没剃？”
“不想。”卞溪石看着焕然一新的客厅，毫无动容地一屁股将自己砸在沙发上，长到肩膀的头发拖着水，把刚刚被擦干净的沙发搞得一团糟。
“你待会儿就跟我出门。”卞水苏搞定了客厅，开始往卧室的方向转移。
“不去。”卞溪石开始巴拉起被子。
卞水苏在乱糟糟的卧室和乱糟糟的卞溪石之间纠结了一会儿，选择了后者。她放下劳动工具，从浴室的一堆衣服里扯出一个吹风机，走到卞溪石旁边。
“不去就不去，头发吹一下。”
卞溪石皱着眉头打量着仿佛突然从这个房子里冒出来的吹风机，拒绝道：“太麻烦，不吹。”
“要么你就自己吹，要么你一个二十六岁的人，就被我一个女生抓着吹，自己选。”
卞水苏的脸色明明白白地告诉卞溪石，她今天就和头发过不去了，于是审时度势的卞溪石接过吹风机，示意卞水苏可以继续安心当保姆了。
在吹风机“呜呜”的噪声当中，卞水苏恨不得狠狠跺一下脚，发泄胸口被活生生气出来的闷气。
又过了差不多二十分钟，家政服务员小卞阿姨终于把这套房子打扫得有点人样了，她顶着满头满脸的灰，转头找罪魁祸首算账。
罪魁祸首正从门口的派送员手里接过两个半人大的塑料袋。
小卞阿姨瞬间找到了发泄点。
“你怎么又买这种外卖食品，外面的东西有多不卫生你不知道吗？想天天吃这种添加剂防腐剂堆出来的东西吃到自己英年早逝吗？”
派送员有些尴尬，但觉得该为自家的东西辩护一下。
“美女，我们超市的速食食品都很正宗的，现做现包，绝不添加任何防腐剂，保证顾客……”
“怎么买了这么多！？”
卞水苏看着两个塑料袋，怀疑卞溪石是想在这个房间过一辈子。
“不多，吃一个星期的。”
卞溪石转头和尴尬的派送员说了谢谢，关上了门。
“卞溪石……”卞水苏无语地看着她哥娴熟地将塑料袋塞到冷藏库中，“你这样让我怎么和爸妈说啊？”
“实话实说？”卞溪石瞎出主意。
“你能有点对自己负责的样子吗？”卞水苏走到冰箱旁边，一把把门关上，“爸妈每天在家里念叨你，你也不小了，快三十的人了，还这么任性赌气，你气谁呢？”
“我气我自己。”卞溪石拿着一听冰镇啤酒躺回沙发上，一副送客的架势。
“你就在这里等死吧你，我不管你了，下化成灰我都不管了。”
卞水苏咬牙切齿，将手里的扫把往卞溪石身上一丢，捡起地上的高跟鞋就要出门。
听到门锁的动静，卞溪石终于回过头，看着卞水苏的背影若有所思。
“上周的董事会，我听了录音。”
卞水苏的背影僵住了，她转过身，神情复杂地看着卞溪石。
“谢家的事情，我会联系谢茗楚想办法解决的，让爸妈不要担心。”
“我来找你不是为了这个。”卞水苏叹了一口气，手里的高跟鞋无力地坠着，像是不知所措，“公司的事情，你管不管都无所谓，你哪怕现在卸了法人的身份把股权转给我当甩手掌柜，我都不会有意见。”
“卞溪石。”卞水苏停顿了一会儿，开始往脚上套高跟鞋，“这不是你一个人的责任。”
沙发上的卞溪石，看着踩着高跟鞋的卞水苏，恢复了干练精致的模样，她昂贵的化妆品没能遮住眼下熬夜的痕迹，乌青的颜色扎在卞溪石眼里，有些刺眼。
“这是我一个人的责任。”
他垂下头，下巴上的胡子微微弯着，看着挺可怜。
卞水苏知道劝不过他，只能轻叹一口气，带上三大袋生活垃圾，替哥哥关上了门。
石化在沙发上的卞溪石发了一会儿的呆，拿过身边的手机，摁着开关键想点亮屏幕。
但好一会儿了，手机都毫无动静。
卞溪石后知后觉地想起，好像二十六天前，他把手机往沙发上一丢，除了接了几个电话、点了几个外卖，就没想起来要充个电。
二十六天，撑了这么久，已经算是超长待机了。
他在茶几上看到了卞水苏规整出来的充电线，长长的数据线被圈成四个圈，用一根皮筋扎起，整齐的感觉和脏乱的卞溪石格格不入，但是却很像那个把它细心扎好的女孩子。
做事专注、用心、利落，但微微有些强迫症。
卞水苏现在的性格，和三年前的卞溪石如出一辙。
卞溪石向来不是怀念过去的人，他拿着充电头四处看着，寻找插座。
卞溪石在家懒得开灯，阴天的时候，朝向不好的客厅一片昏暗，卞溪石在客厅的插座旁抹黑插了半天没插上，他泄了一口气，向右看看灯的开关，再向左看看比较亮的阳台，接着选择了能让自己少走几步的阳台。
拉把椅子坐下，卞溪石拿着手机，无聊地等手机开机。
五分钟之后，卞溪石看着手机上的20%的电量，觉得差不多可以了，他没拔充电线，直接充着电拨通了谢茗楚的手机。
“喂，你好。”
一个清冽的女生，让卞溪石愣了愣，这是个私人电话，直接接到谢茗楚的手机，三年前他拨打过无数次，为什么这一次接电话的是一个女生？
“你好，我找谢茗楚。”
“谢先生现在在开会，恐怕没有时间。我是他的助理，先生您是否能留下您的名称及号码，等谢先生忙完了我让他给您回电话。”
卞溪石沉默了一会儿，发问：“这是私人手机，没有显示号码吗？”
“先生您大概是误会了，您现在拨打的是谢茗楚先生助理的座机，而不是私人手机。”
卞溪石想，谢茗楚大概是给他的号码设置了转移呼叫。
“我是万讯公司的法人卞溪石，谢先生要是有空了，麻烦你叫他给我回个电话，他知道我的号码。”卞溪石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如果他一直没空，我不介意去公司等他。”
助理把卞溪石的话一一记下，热情周到的态度让卞溪石觉得谢茗楚大概下一秒钟就要回电话了，又觉得她可能永远不会告诉谢茗楚有这个电话，卞溪石最后和助理确认一遍信息之后，挂了电话。
百无聊赖地又等了五分钟，手机的电快充到35%的时候，谢茗楚回电话了。
“喂，是溪石学长吗？”
是谢茗楚的声音，一如既往地亲切，卞溪石听了毫无表情，走程序地说道：“是我，有些事情想和你谈一下。”
“学长，什么事这么着急啊？”那边传来谢茗楚的轻笑，要不是自己的号码被接了呼叫转移，卞溪石差点就信了谢茗楚是真不怕他来电话，“我们也许久没有见面了，伯父伯母身体怎么样？小苏姐姐最近怎么样……”
“谢茗楚，要不我定个茶馆，咱们见个面，慢慢说？”
那边不吱声了，卞溪石低头看着连接着手机的电线，想起来好像充电中的手机辐射特别大，对人脑不好。
最好这样，辐射傻了不就一了百了了。
“学长……”
“你要拆分万讯旗下的宏瑞，我不同意。你可以尽管去联系其他的股东挣票数，算法在我手上，我不给，就没有人会要分掉的宏瑞。”
“学长是听了什么小道消息啊？”谢茗楚笑了，卞溪石怎么听怎么觉得他虚张声势，“拆分的事儿都还在和收购公司洽谈，八字都没一撇，你怎么就上来兴师问罪了？”
卞溪石没有表情地沉着脸不说话。
“溪石学长，我理解你的担心，万讯这么大的公司，宏瑞是其中的顶梁柱，但这也不是我能做的主啊，家里再怎么的也轮不到我管事儿，都得看我老头子呢。”
卞溪石抿紧了嘴，发现谢茗楚懂如何恶心人这个毛病真是修炼得越来越炉火纯青。
“咱们都是股东，肯定都希望万讯好，自损利益的事儿傻逼才干。这样吧，你要实在担心，我帮你探探老爷子的口风，有什么消息，再告诉你，怎么样？”
谢茗楚忐忑地等着对方的回复，许久之后，卞溪石开口重复。
“算法我不会给的。”
这算是一句狠话，卞溪石觉得很适合直接把电话撂了，于是他果断地拿下手机点了挂机键。
通话断了，卞溪石有些出了口恶气的开心，但更多的还是憋闷感，被人背叛之后还被压着一头而无处发泄的憋闷感。
窗外的雨依旧淅淅沥沥，卞溪石拿着手机，走到窗前，定神看着雨幕。
他也不是伤春悲秋，感慨人间不公、世事无常，这样的情绪在三年前已经消耗殆尽了，他只是单纯觉得春雨可爱，发呆而已。
他住十五楼，窗外其实没有什么特别好看的，除去那一排整齐到令人发指的桂树，还有桂树下面修建成方块儿形的矮紫薇，连草坪也被砖石围成特定的形状，不同程度的绿色都被雨水冲刷着，相安无事。
隔了一条马路是一个破旧的小区，看着有些老旧，肆意增长的爬山虎网一样地罩住了半个楼。
卞溪石看腻了剪刀裁剪出来的绿色，因此就盯着那一面墙乱糟糟的爬山虎。
听说，这是很顽强的植物，就算将根茎剪短，上面的枝叶依旧会死死抓着墙体，就算是黄化枯萎，失去所有养分供给，依旧留在原地，以生前最张扬的姿态死去。
看了一会儿，卞溪石困劲儿上来了，他打了个哈欠，泪花漫上眼睛，到睡今天第二个长觉的时候了。
转过身的那瞬间，卞溪石看到眼前有个棕黄色的绒球一闪而过。
他停下脚步，往外看去。
隔着几十米的距离和势头正足的雨水，东西都有些看不出，卞溪石眯起眼，仔细看着。
棕黄色的绒球再次出现，这次卞溪石看清了，是颗脑袋。
在那个熟悉的窗口，冒了一个脑袋出来。
大概是个很年轻的男生，最多不超过二十岁，卞溪石这样想。
一个有着小脑袋、头发像一团蒲公英的男生。
卞溪石知道该转身走了，但他没有离开，依旧费力地眯着眼，往隔了一条街的方向看着。
看了一会儿，卞溪石又觉得，应该是个十八岁都没满的男孩，还在伤春悲秋的年纪，不然怎么会在下雨天，一脸愁态地趴在栏杆上看大街，也不管栏杆上的积水，和绵密的雨线会不会沾湿他的衣服，打湿他的头发。
趴了一会儿，男孩好像有些无聊，伸出右手，手指在空中一点一点地，卞溪石想了一会儿，觉得他是在数街上有多少把和他脑袋一样圆的雨伞。
数完之后，再来一次，好像之后，就没有事情做了。
男孩伸手接了一点雨水在掌心，又很嫌弃地甩了甩，接着收回手，在自己背上抹了两下。
卞溪石看着他的小动作，觉得有些好玩。
突然，男孩抬起头来，望向街的对面，卞溪石阳台的方向。
卞溪石不想被看到，赶紧后退了两步，身影隐没在没有开灯的昏暗客厅。
缓缓退到黑暗当中，卞溪石微微喘着气，后悔自己真的是昏了头了，没事儿去偷窥人家，搞得现在和做了坏事一样心慌。
爬上客厅沙发的时候，他脑子里想着两件事。
一是第二天街头小报纸和电脑小弹窗上会不会出现以“小伙儿亲诉，某富豪小区惊现偷窥癖原始人，有钱人的未知癖好为那般？“为标题的新闻。
二是那个房子的新租客，大概是个好看的男孩。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封闭的大笨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