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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二十五 冬天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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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的山林冷得出奇,目之所及全是白雪皑皑,飞禽走兽甚少,偶尔只传来几声山雀的叫声,倒是更显得这林子十分寂静。
阿月是刚化形的小狐狸,独自住在山林最深处的洞穴里。由于才化形不久,他一时有些得意忘形,在山林里满山地跑,享受着做人的喜悦。
由于天冷,林子里活物很少,附近的猎户为了捕猎,把陷阱埋在厚厚的雪里,期待有意外之喜。
阿月就成了这样一个倒霉的“意外之喜”。
锋利的铁器瞬间割伤了他的脚踝,血液染红了洁白的雪地。
他刚化形,妖力不稳。被这变故一刺激,立马就变回了原形。
雪地只剩一个火红的狐狸哀哀地呜咽着。
他心里害怕得很,但实在无能为力,这个陷阱太深,他脚疼得动也动不了。
他跑得太远,有些后悔出门了。
温度越来越冷,饶是浑身皮毛,也不由得感到寒意,再加上受伤,他只觉得自己的身体在一点点变凉。
我才变成人就要这样死了吗?他心里绝望地想。
“这里怎么有只狐狸?”
失去意识之前,他远远地听到了这么一句。
不知过了多久,他动动耳朵,终于睁开眼睛,四下瞧了瞧。
他被人救了。
他的伤口被清理干净并好好地包扎,身下是柔软暖和的毛毯,房间的炭火烧的很旺,很暖和。整个房间还萦绕着一股淡淡的熏香。
看来他目前的处境不错。
由于之前的变故,他现在还是狐狸模样。不过这样也好,总不可能现在大变活人,这是会被当妖怪抓起来的。
他竖着耳朵,听到门外传来声音,立马闭上眼睛装睡。
门开了,有人走了进来。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之后,一只手摸上了他的脑袋。力度很轻,摸得他也很舒服。
他于是睁开了眼。
面前是一个身姿挺拔的年轻人,身量很高,五官精致,身着锦袍,举手投足之间,浑身透着贵气。
“你终于醒了。”那人难掩惊喜,语气急切。
阿月动动耳朵,脑袋从他手下钻出来,疑惑地看着他。
青年有些不好意思地把手收回来,继而又说:“我看到你好像掉进了陷阱受了伤,我就把你带回来了。”
他还是睁着湿漉漉的眼睛一眨不眨盯着他,尽心扮着一只什么都不懂的狐狸。
青年忍了忍,终于又伸出双手,把他抱进怀里,轻轻地抚摸。
身上好闻的味道让他凑近嗅了嗅,这香味他很喜欢,从来没有被这样对待的他也感到很喜欢,他舒服地眯起眼睛,缩在这个人怀里。
于是他就这么住了下来。
经过这段时间相处,他知道了现在的处境。救了他的是很受当今皇帝宠爱的五皇子谢锦钰,年十九,聪慧过人,有勇有谋,前途无量。
谢锦钰对他很好,每天都会陪他。就算要学功课,要练武术,还要去见各种人,回来的时候也是满脸笑容地来找他,摸他的头。
“我会好好把你养大的。”某天晚上他们坐在一起看月亮时,谢锦钰抱着他,暗暗发誓。
阿月听到这,一脸勉为其难的向他怀里靠了靠。
阿月毕竟是在山里长大的,初来皇宫可能会感到惊奇,但是时间久了他就有些待不住了。
每次谢锦钰出去的时候他也会悄悄的出去。
这可苦了照顾他的侍女们,有时候一整天都找不到他。
阿月一般不会跑太远,就在寝宫周围的房檐上转转。
皇宫太大了,他一只山里的小狐狸哪里绕的明白?
所以他迷路了。
在一个花园里转半天找不到出口,碰到了一个穿着黑色长袍的男人。
还未靠近时他便觉得此人压迫感极强,很危险。
直觉让他拔腿就跑,却被敏锐的男人一击即中,他顿时惊慌失措,不管不顾地朝前跑了起来。
还好最后逃走了。
回到寝宫的时候,谢锦钰正在看书,见他进来,立刻放下书过来,把他抱起来放到软榻上。
“你跑到哪里去了?怎么这么急?”
阿月惊魂未定地看着谢锦钰,慢慢把头伸过去蹭了蹭谢锦钰的手,谢锦钰笑了,“怎么了?遇到什么事了吗?”
阿月只是用爪子扯住谢锦钰的袖子,不再松开。
“不要怕。”谢锦钰伸手摸摸他的头,“我在这。”
阿月瞪着眼睛,还是有些心悸。
谢锦钰为了安抚他,抱着他很快就睡了。
他在谢锦钰怀里舒服地眯起眼睛,被谢锦钰的手一下一下的抚摸,似乎减轻了白天的惊吓。
半夜,他突然感到很心慌,脸发烫,这温度烧的他整个人晕晕乎乎的,意志全无。他在谢锦钰怀里动来动去,想要挣脱。
谢锦钰被这动静闹醒了,睁开惺忪的睡眼,定睛一看,
怀里躺着一个唇红齿白的漂亮少年,双颊绯红。
阿月终于醒了,他觉得有点热,就掀开了被子。
等等?
掀开被子?
阿月来不及思考,就看见谢锦钰站在一旁,神色复杂的看着他。
“你看我干什么?”
??
我在说话?
阿月睁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一脸茫然。
“这是怎么回事?”
“我还想问问你呢。”看阿月摸了半天,谢锦钰终于忍不住说了一句。
于是阿月抬头愣愣地望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谢锦钰有些无奈,他坐下来,下意识地摸摸阿月的头,温和道:“不要怕,这是怎么回事?”
谢锦钰的眼睛里没有嫌弃和其他令人不安的眼神,全是对他的关心和担忧。
犹豫了一会,阿月断断续续地把真相告诉了他。
“噢,原来你不是人啊。那你有名字吗?叫什么?”谢锦钰恍然大悟后问。
“我叫阿月。”
“哪个月?”
“月亮的月,不过不是圆圆的那种,是弯弯的月亮。”
“他们的‘月’字都是一样的。”谢锦钰有些想笑。
“但是我喜欢弯弯的月亮,好像在对我笑。”
“原来你是一只叫阿月的狐狸啊。”
阿月听见这话有些担心,“你会害怕我吗?”
看着阿月紧张的眼眸,谢锦钰勾起嘴角,安抚道:“胡说什么?是我带你回来的,怎么可能会害怕你。想来你做狐狸乖巧可爱,变成人也是很好看的,我怎么会害怕呢?”
阿月听完这话顿时开心起来,他习惯性地把脸伸过去。
谢锦钰一愣,反应过来后忍俊不禁,还是轻轻摸了摸他的脸,触感细腻。
“以后不用这样了哦。”
此后阿月以人形住在谢锦钰的寝宫里,对外宣称谢锦钰在外结交的朋友。
变成人以后阿月觉得束缚了很多,寝宫里人来来往往的都会注意到他,大家看了他一眼又转头和旁人悄悄话的样子令他觉得很不舒服。
他和谢锦钰之间的相处也拘谨了起来。
他是狐狸的时候,谢锦钰会抱他,摸他,还会和他一起睡……
现在他变成人了,谢锦钰跟他说话都站得很远,也不碰他摸他,更别说抱了。他一个人住一间房,晚上黑漆漆的,睁着眼睛很晚都睡不着。
他一个人来到这里,只认识谢锦钰,但是现在谢锦钰对他这么冷淡。
他有点难过。
这难过让他没有胃口吃饭,没有心情出去玩,也对其他事情提不起兴趣。
谢锦钰这几天有点忙,早出晚归的,阿月很少看得见他。
等他终于有时间和阿月坐下来好好吃顿早饭时,才发现阿月好像有点瘦了,整个人病恹恹的。
“你怎么了?”他问。
阿月抬起头看他关切的眼神,有些委屈涌上心头。
“没事。”他低下头,闷闷地回答,不愿意告诉。
“可是阿月看着好像不太开心呢?”谢锦钰坐在他旁边,撑着头盯着他。
声音温和,让他有些忍不住。
“你为什么以前都会抱我摸我,现在对我这么冷漠,我好几天都看不到你,还让我一个人睡那么黑的房间……”阿月越说越激动,眼眶泛红但人还是忍着眼泪看他,絮絮叨叨地数着谢锦钰对他的“不好”,末了还加上一句,“我不想再理你了。”
听完这一系列的“控诉”,谢锦钰哑然,旋即摸摸他的脸,然后轻轻抱住阿月,低声细语,“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都是我的错,下次不会了,不要难过好不好?”
阿月没挣扎,掰着手指想了半天,憋出来一句,“那我今晚要和你睡,以后也要!”
谢锦钰看着一脸认真的阿月,笑出声来:“好啊。”
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阿月翻来覆去就是安静不下来,谢锦钰一把按住他,把他抱进怀里,沉声道:“别动。”
阿月顿时停止了动作,过了一会,他才小声说:“谢锦钰,你是不是更喜欢我当狐狸的样子啊?”
“为什么这么说呢?”谢锦钰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
“那你这几天为什么不理我?”
“还在想这回事啊?”谢锦钰低低地笑了起来,“我没有不理你,我只是有些……不习惯。”
“为什么不习惯?”
“你是狐狸的时候很可爱,我想和你亲近。”
听到这话阿月转过头盯着他的眼睛:“变成人就不可爱了吗?”
一双黑亮清澈的眼睛直直望着他,带着些许疑惑,白皙的脸因为温度的原因微微泛红,他这样毫无防备地望着谢锦钰。
谢锦钰在那双眼眸只看见自己一个人的影子。
阿月还在等他的回答,他却把脸转过去了,有些不自然地说:“有些事情对狐狸做很正常,对人做的话,”他顿了顿,又开口道,“有特殊的意义。”
“什么意义?”阿月撇撇嘴,“你还拿我当小孩子呢,我早就是成年狐了,懂的可多了。”
“是吗?”谢锦钰忍住笑,“那你说说你是怎么想的?”
“虽然你前几天对我不好,让我不开心,但是我现在还是愿意和你待在一起,以后也要待在一起,我在这里谁都不认识,还跟你们不一样,你不仅要保护我,还要对我负责任的。我可是一只很专一的狐。”阿月振振有词。
沉默良久,谢锦钰搭在阿月腰间的手紧了紧,轻轻答了一声:
“嗯,我答应你。”
春天来临的时候,阿月生了场病。
整个人脸色苍白,毫无生气,整日没精打采的样子让谢锦钰很是心疼。
“你究竟能不能吃人类的药?”喝了好几天药还不见好,谢锦钰一脸担忧。
“我不知道啊。而且这药这么苦我怎么可能好起来?”阿月脸皱成一团。
谢锦钰亲亲他的额头,“那我再想想其他办法?”
“我不要喝这么苦的药了。”
“有那么苦吗?”谢锦钰怀疑,然后面不改色地尝了一口。“确实有点苦,让人想吃点甜一点的东西,”
“蜜饯都被我吃完了。”阿月听完有些不好意思。
“无妨,有比蜜饯更想吃的。”
阿月正想问问是什么,却见谢锦钰低下头来,离他越来越近,他感受到了越来越快的心跳声,好像是他的,好像是谢锦钰的。
谢锦钰靠近他,低声说,
“阿月,闭眼。”
断断续续地喝了几天药之后,阿月似乎病得更重了。
每天睡觉的时间变得长了起来,白天清醒的时候,也是神色恹恹的,一点生气也没有。
谢锦钰找了很多大夫来看过,宫里的太医,民间的赤脚医生,全都束手无策。
他沉默地握着阿月的手,难过之中又有些绝望。
似乎是感受到了谢锦钰的情绪,阿月正要醒过来,便模糊听见外面有人传:“……拜访。”
等他再睁开眼睛的时候,谢锦钰在床边坐着。
见他醒来,谢锦钰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来:“你醒了?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
他只觉得脑袋涨涨的,累得很,但不想让谢锦钰担心,就点了点头,小声回答:“要吃一点的。”
谢锦钰连忙出门吩咐厨房准备。回来的时候他带了一些糕点,“先垫垫肚子。”捏起一块作势要喂他。
他张嘴吃了几块,便不吃了。
谢锦钰又端来一碗黑乎乎的药。
阿月皱了皱眉,一脸抗拒。
谢锦钰只好摸摸阿月的头,哄他:“良药苦口,喝了药才能好得快。喝完了有蜜饯,想吃什么都给你做。”
阿月想了想,还是捏着鼻子一口气喝下去了。
这时,外面传来一雷鸣声,紧接着大雨就落了下来。噼里啪啦的雨滴落在屋檐上,让人一阵心悸。
阿月望着谢锦钰,有些闷闷不乐:“下雨了就出不了门了……”
“无妨,我就在这陪着你。”
“那你快上来,外面可冷了。”
“……好”
谢锦钰和衣躺下,阿月钻进他的怀里,脸贴在他的胸口,双手抱着他的腰。
“你怎么了?”谢锦钰问他。
“……”阿月不回答,只是手抱得更紧了。
“谢锦钰。”
过了很久,才传来阿月的闷闷的声音。
“怎么了?”
“你不要离开我。”
“当然。”
这场雨持续了很久也不见停。虽然淅淅沥沥的雨声听着也别有一番风味,可时间久了也令人心烦。
阿月的病一直不见好,总是睡很久的时间。
他醒来的时候,谢锦钰就坐在他旁边,看见他就露出淡淡的笑容。
阿月越来越虚弱了,他苍白的脸上带着病态的红,说话也有气无力的。
他似乎有些害怕,拉着谢锦钰的手,眼眶开始泛红,不一会泪水就聚集起来,似乎下一秒就要往下掉。
谢锦钰站在一旁,用手帕擦他的眼泪,“好好喝药,过几天就好了。”
阿月难受了一会,又问他:“你是嫌弃我了吗?”
“为什么这样问?”谢锦钰面露疑惑。
“就是,”他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头,声若蚊呐,“你很久没有亲我了。”说完便脸红红的,不敢抬起头来。
“噗。”谢锦钰轻笑一声,“原来是这个。”
说完他便慢慢靠过来,捧起阿月的脸,正要吻上额头的时候。
阿月却偏头躲过,只看见他耳朵一瞬间变得通红。
“怎么突然害羞了?”谢锦钰笑他。
外面的雨还是不见停,不知道要下到什么时候去。淅沥的雨声总是会勾出一些虚无缥缈的情感。
阿月坐在床上,望着窗外的雨怔怔出神。
“你怎么起来了?”谢锦钰一进来就看到阿月坐在那发呆,嘴唇冷得发乌也不在乎。
“嗯?”阿月回过神来,转而看向他,“你今天忙吗?”
“不是很忙。”谢锦钰坐在床边,一边把被子给他拉上去,一边答:“就是去陪着父皇说了会话,还去给你带了你喜欢的永芳斋的点心,你今天喝药就不会苦了。”
阿月听了,神色微怔,顺势躺下去拉起被子蒙住头,毫无预兆地低声地抽泣起来。
谢锦钰问他,他却什么也不说。
阴雨连绵,屋外的玉兰被淋了几天,树上的花朵全都掉了下来,一地颓败。
阿月的状况一天比一天差,但是他毫不在意,一个人发呆的时间也越来越长。
照例喝完药之后,他躺下来。谢锦钰替他掖好被角,正准备走。
阿月伸手扯住了他的袖子。
谢锦钰回头看他,面露疑惑。
阿月一反之前的懵懂,眼底一片清明,他就定定地望着谢锦钰,眸色沉沉,平静地问,
“谢锦钰在哪儿?”
谢锦钰一愣,继而微笑道:“你在说什么呢阿月?我不是在这里吗?”
说完想要抽出袖子摸他的头。
然而阿月不为所动,仍是固执地一字一句道,
“谢锦钰,在哪里?”
气氛沉默了许久,“谢锦钰”用力抽出袖子,被拆穿了也不恼,反而露出一副看好戏的神色,嘴角上扬,“你是怎么发现的?”
“因为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假的。”
“哦?”眼前人似乎被勾起了兴趣,挑了挑眉,“说来听听。”
阿月却重重地咳了起来,咳得上气不接下气,脸色涨红。
“谢锦钰”站在一旁双手抱胸,冷漠地看着。
他盯着窗外看了一眼,意味不明地说了句话,
“雨就要停了。”
再次醒来,阿月感觉浑身无力,他眼神一瞟,就看到了那个人。
“咳咳,四皇子,也真是难为你演这么久了。”他艰难地撑起身子,向眼前这个人露出一个苍白的微笑。
眼前这个四皇子,也就是谢锦睿,闻言嗤笑道:“知道又如何?你这幅身体还能掀什么浪花?”
“你想要什么,又跟谢锦钰有什么关系?”阿月压下喉咙里的腥甜,悄悄掐了掐自己的手心。
“呵,跟他没关系?看在我们这么多天的情分上,我今天就跟你聊聊到底有没有关系。
我和谢锦钰本是一母所生,然而所有人的眼里只看得见他,我辛辛苦苦到头来只是去衬托他,去给他作配!偏偏他不识好歹,这些年处处跟我作对。三年前,因为他我差点死在练武场。可是他呢,父皇不仅没有惩罚他,反而怪我学艺不精,下令让我禁足半月。前日子父皇还说要给他封王,听听这话,以后是不是直接把天下交给他了?我做了这么多努力,所有人都只看得见他。既然替代不了他,那我就成为他!”
说到这他咬牙切齿,眼神由刚开始的漫不经心变得阴狠起来,充满恨意,恨不得化为尖刀利刃去刺向谢锦钰,把他刺得千疮百孔,体无完肤才能让他舒一口气。
他看向阿月,忽然饶有兴味地问:“除了国师,没有人能看透我的伪装,你究竟是怎么发现的?”
阿月沉默了一会,垂下眼睛,轻声说:
“因为谢锦钰恨我。”
说完阿月便不再开口。
谢锦睿冷笑,“哦?此话怎讲?”
阿月有些疲倦,他躺下去,背对着谢锦睿,一句话也不说。
背后实在太过安静,阿月开了口:“费这么大劲,你到底想要什么?”
“你觉得你身上有什么我想要的?当然是你的内丹。听说是上好的宝物。”谢锦睿挑眉。
“你怎么知道的?”阿月眼里闪过惊讶,又转过身来,和他面对面。
“呵,”谢锦睿皮笑肉不笑,“要不是国师遇见了你,我竟不知那谢锦钰还有这么个宝贝呢。”
阿月的种族修炼成人后内丹极其珍贵,说能够生死人、肉白骨也不为过。
内丹珍贵无比,但要取走内丹却极不容易。需要阿月的肉身在濒死的状态下,心甘情愿地献出的内丹才有作用。
“你为什么不直接动手,还演这么久的戏?”
谢锦睿此时却笑了起来:“那有什么意思?我说过,既然人人眼里只有谢锦钰,那我便成为谢锦钰,自然要看一看能不能被他身边之人所看破。为了让游戏更长一点,特意只给你下了慢性毒药,却没想到,”他话锋一转,颇为遗憾地说:“竟然被你发现了,那就只好都去死了。”
“谢锦钰,到底在哪里?”阿月死死盯着他,一字一句问道。
此刻谢锦睿心情愉悦,一副势在必得的神色,“既然你知道我是谁,应该也知道我养了满山的虎和熊吧?常人一旦误入,那可就生死有命了。不知道我亲爱的弟弟,此刻究竟如何了呢?”
瞥见阿月神色变化,心情大好:“五皇子后山狩猎遇袭,不治而亡。恭喜你提前听到这个消息。”
说完谢锦睿起身离开。
阿月愣了一会,慢慢缩进被子里,抱着自己的膝盖颤抖着蜷成一团,心脏像被蚂蚁啃咬一般密密麻麻的疼痛起来,似乎终于有勇气开始正视自己内心的伤疤了。
他不是阿月。
或者说他不是原来的阿月。
他偷偷查了很多书,觉得自己这种情况像是“夺舍”。
他一个假阿月,夺了真阿月的“舍”。
当他睁开眼睛的时候,真阿月已经病了很久,身体很虚弱。
谢锦钰对他关怀备至,从不觉得有什么异常。
他一边小心翼翼扮演着阿月,一边又愧疚难当,备受煎熬。
他脑海中没有多少以前的记忆,只记得前一秒掉进池塘,下一秒睁眼就看见了谢锦钰。
谢锦钰叫他“阿月”。
谢锦钰看他。
谢锦钰抱他。
谢锦钰亲他。
这一切,都是属于阿月的,却不是属于他的。
他偷了属于阿月的身体,偷了他的记忆,还偷了属于阿月的爱。
他们都叫阿月,可这爱不是属于他的。
想到这,他的心脏又不可抑制地抽痛起来,呜咽从嘴角泄出。
他很想把一切都全盘托出,可是他看着谢锦钰的眼睛,又什么也说不出口。
他是一个孤儿,记忆里就辗转于各个亲戚家,挨人冷眼,饱受人间疾苦。以前从没有人这么关心过他,也没有人爱他,只认为他是个累赘负担。也是因为这样,当他掉入池塘的时候他并没有过多挣扎,脑海里全想着解脱。
他太自私了,自私到想顶替阿月的身份,顶替阿月的幸福。
他自有记忆以来,就过上了吃不饱穿不暖的生活,没有人在意也没有人过问。而现在,至少此刻,他感到了温暖。
可谢锦钰没有发现他的阿月早已经换了一个灵魂。
阿月的病折磨着他,也折磨着谢锦钰。
谢锦钰每日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深邃如海的眼神里带着忧愁,似乎有千言万语,又终归于平静。
谢锦钰于是笑了笑,摸摸他的头,“等你病好了,我们去东海玩几天,你从小生活在林子里,应该还没有见过海吧?”
他费力地睁开眼,说不出好,也说不出不好。
眼泪却慢慢流泪出来了。
谢锦钰看见后,微微皱眉,拿帕子轻轻擦,一边擦一边开口,语气温柔,“阿月,我在这里。不要难过,你会好起来的,我保证。”
他伸出手,抱住了谢锦钰。
谢锦睿来的第一天,他就认出来是假的,无论是细节还是整体。
更何况谢锦钰不会对他那么亲昵,更是在他睁眼之后,再没有亲过他。
他怎么会觉得自己隐藏得很好呢,谢锦钰早发现了,发现他是个冒牌货,却没有揭穿他。关心又疏离,是谢锦钰对他这个假阿月的态度。
他也是昏了头,把谢锦睿当成了慰藉,想自欺欺人。
他捂住嘴,心脏此刻又像是被攥住了一般,疼到难以呼吸。
“好痛啊。”他小声呢喃。
喉咙里立刻涌上一股腥甜。
谢锦睿再次过来的时候,后边跟着一个身穿白色长袍的男人,脸上戴着半边白色面具,露出瘦削的下巴,整个人散发出一股阴冷的气息。
这个人就是国师。
谢锦睿站在那里微笑,“可惜你今天就要死了,死前我再告诉你一件事吧。”接着他向前走了两步,坐到了床边,轻抚阿月的脸,“今早我让人去了后山,发现了一些血和衣物碎片,而我的宠物们,一只没少。
“而且后山唯一的出口也有人严加看管,任何人也插翅难逃。”
边说边看着阿月的表情,企图从那双眼睛里看到惊恐和绝望。
但是阿月表情淡淡的,眼神平静,情绪毫无波动。
“难道你就不好奇吗?”谢锦睿不死心,“你不好奇是谁的血,谁的衣服?”
阿月还是不说话,只是用无神的瞳仁盯着他。
谢锦睿被他盯得有些生气,于是转头对身后的国师说道,“国师,他人就在这里,你还是快动手吧,免得夜长梦多。”
国师闻言表情一动,走上了前。
他正欲动作,阿月的身体忽然倒在床上,嘴角露出血迹。
“不好!他要死了!”国师连忙上前扶起他的身体,用手探他的脉搏。
还是晚了一步。
阿月死了。
气息全无。
谢锦钰带着满身血腥味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幅景象。
阿月脸色苍白,浑身冰冷地躺在那里。
“阿月!”
旁边国师和谢锦睿看到他也是一惊,皆是不可置信,
“谢锦钰?你怎么还活着!”
谢锦钰没理他们,快步走过去把阿月抱在怀里,替他擦了擦嘴角的血迹,理了理衣服。这才看向他们,神色冷漠。
“四哥与其操心我,不如担心自己的处境吧!”
说罢便抱着阿月向门外走去。
此时门外传来一阵阵脚步声,不久,禁卫军首领进屋来。
他不轻不重地朝谢锦睿行了个礼,公事公办地开口:
“四皇子和国师谋害皇子一事证据确凿,还请跟臣走一趟。”
谢锦睿脸色一沉,刚要发作,国师眼神示意,于是只好不情不愿地跟着他们走了。
阿月睡了很久,久到屋外光秃秃的树都开了花,太阳从那头走到这头,月亮由圆变成了弯。
谢锦钰每天来看阿月,给他掖掖被角,喂喂水,讲讲故事。
“四哥现在被囚禁了永不得出宫,国师在狱中服毒自尽……伤害你的人都不见了……”
“这几天天气不错,城外草色翠绿,杨柳依依,等你醒来我们可以去踏青……”
“你最爱的永芳斋歇业了,我把师傅请到我们这里,这样你每日就可以想吃就吃……”
“你当初怎么把内丹给我了?也不告诉我。幸亏有它才救了我的命,现在也救了你的命,下次不许这样……”
“现在你好像只能和我一起当人了,不知你会不会介意。我倒是很乐意,却也心疼你要经历人类的生老病死……”
“阿月,你几时能醒过来?”
谢锦钰每日看到的人都如同前一日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他并不丧气,相反觉得未来的日子等阿月醒也是一种盼头。
阿月今日醒,那他今日便如愿;阿月明日醒,那他明日便如愿。阿月总归是会醒,他也总归会如愿以偿。
晚上,谢锦钰坐在院里赏月。月光如银纱般泄下来,倒映出一片参差不齐的竹影。
一阵轻轻的脚步声自身后响起,然后顿住。
谢锦钰转过头,瞳孔骤缩,身体僵住。
阿月站在那里,带着刚醒的懵懂,呆呆地望着他。
两个人的眼神就这么对上了。
时间在此刻静止,四周忽然变得安静下来,鸟叫虫鸣通通消失,只剩月色依旧。
谢锦钰率先反应过来,叫了声,“阿月?”
阿月回过神来,脸上闪过一丝挣扎,垂下头轻声说,“我,我不是。”
谢锦钰沉默半晌,继续开口,
“那你叫什么名字?”
“阿月。”
“月亮的月吗?”
“嗯,不过不是圆圆的那种,是弯弯的月亮。”
“他们的‘月’字都是一样的。”
“但是我喜欢弯弯的月亮,好像在对我笑。”
谢锦钰终于忍不住,大步走过去,紧紧抱住了阿月,像是要抱进自己的身体里。
他闭上眼睛,声音有些沙哑,
“阿月,你终于醒了。”
“我很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