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渺小的20年》小池

4、荞荞镇(2)

　　荞荞镇(2)

　　爷爷奶奶又来了,在满目春风的日子里,的确不怎么想他们来--只要不吵架,什么都好.
　　虽然小池的胎教就是吵架,但他一直少言寡语,每天沉默得跟着大家一起玩.远远得看见两位老不死的(秋喜欢这样叫),小池也没有什么反应,继续静静地玩他自己的.虽然爷爷投来询问的目光,好像在等待小池叫他.小池如芒刺背,浑身不自在,却又找不到一个理由让自己开口叫声"爷爷",只有让那些不存在的麦芒继续刺下去,一边勉强地在玩,手不是手脚不是脚的.
　　爷爷有些失望,但似乎也知道会是这样.
　　午饭时间快了,小池不是很想回家,拉着小夏姐继续玩.小夏姐有些明白,可怜地看着小池:"去我家吃午饭吧,没事的."小池却突然地受了刺激,知道小夏姐是好意,却无限放大了其中怜悯的成分,奇妙的自尊心瞬间建立,拒绝了小夏姐的好意.
　　慢慢靠近家门,果不其然,吵架声,声声入耳.

　　马玉小学三楼五年级的教室,读书声朗朗
　　"............,国事家事天下事,事事关心........"讨厌的句子!不像平常,小池不喜欢这千古名句.

　　在门外徘徊了很久,里面没有歇息的意思,继续徘徊....

　　黄昏了,初中放学就是晚.家里没人,爸妈还没下班吧.呆呆地看着防盗门--横横竖竖的铁条--拿钥匙开门啊.小池脑筋像是断了电,久久得站在门前,就是不开门,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就是突然不想进去--想什么呢....

　　老是站在门口也不是个事,还是进去吧.
　　小池也记不清这是第几次直面姆妈与爷爷奶奶的战斗了.爷爷奶奶好似乐于此道,姆妈也向来应战,每次都是一拍即合,你来我往.小池不懂,不懂爷爷奶奶为什么一来就吵架,也不懂为什么姆妈那么讨厌爷爷奶奶,更不懂得是,为什么爸总是一言不发, 像他一样....
　　小池知道,自己说什么也没用,小孩子一个,可为什么爸也沉默着呢,他为什么不能保护好姆妈,不能平息爷爷奶奶的怒火呢.
　　真想去田里摘荞荞,什么都不用听,什么都不用想,即便被农家抓到也没关系,没踏坏什么....
　　季节已经过了--荞荞的时间已经过了--唉--什么都留不住--那就快点长大吧,能弄懂许多事.

　　波的父母,一位叫生,一位叫珍.珍恨生,恨了一辈子;生也恨珍,一辈子都恨着.

　　那年珍待嫁闺中,生正求学.珍之前从没见过生,生也没见过珍--如果见过,肯定就不会有波,也就没有小池了--父母定了亲.
　　生自小丧父,寡母带大.孤儿寡母生活不易,母亲辛辛苦苦,有半点闲钱都存下来,逐渐得买了几亩田地,不过家里依旧寒苦.
　　珍家一直开着作坊,另种着几十亩良田,生活优裕,珍过着舒适地娇客生活.
　　不幸的是,珍的父亲看上了读书的生--生一表人才,又刻苦努力--很快地便将女儿的未来交给了生.生的母亲自然高兴,自家什么都没有,正愁不好找媳妇,这下好了,婚事不愁不说,女家还答应资助生的学业,真是万事大吉.
　　一对从没见过的年轻人,就这样被决定了婚事--一辈子的悲剧.
　　珍是专横跋扈的小姐,生是古板倔强的道学先生.生瞧不起珍,瞧不起她没文化,不懂事,不会干事只会享受.珍瞧不起生,瞧不起他穷,太古板,没本事又傲气.两个互相瞧不起对方的人,自然活不到一起去.
　　珍觉得生欠她的,从她父亲资助生上学起,从她下嫁江家起,生就欠她的,生要用一辈子来还她.生知道他欠她的,却为欠的这人情而搭上一辈子的幸福懊恼.两人自结婚起便拼命地纠结,一路纠结下去,牵牵绊绊,拉拉扯扯,一刻不懈地扩大着纠结的漩涡.
　　两人都戴上了婚姻的锁链,又不断用锁链勒杀子女的幸福.
　　他们恨,恨对方,恨所有幸福的人.

　　小池没等到午饭.

　　生对珍说:"波来信了,说要和大学同学结婚."
　　"不去!"珍一脸不容置疑
　　"儿子结婚..."生淡淡地说.
　　"你有钱你去啊!"珍道,脸皱得很彻底:"当年我们结婚不也是什么都没有,你那舅舅给你买的礼貌,还破了个洞,通世上也没有."
　　"不去,不去,不去好了,几百年前的事也拿出来排揎人,不去罢了."生拿了本书,在藤椅上躺下,右手摸索了一会,"我的老花镜呢?"
　　"找不到自己找去!我又不是你的丫鬟."珍怒道.
　　"罢,罢,罢."生起身拿过老花镜,静静看书.
　　珍一路虎着脸坐那,见生不吱声,又道:"儿子信上面说什么了,读给我听听那,欺负我不识字是怎的,当年要不是我爸支持你..."
　　生一挥手打断珍的话头:"不就是说要和他那个同学结婚,请我们过去.'生语气突然变得愤恨,摘掉老花镜"还不就是要我们去花钱!"突然好似意识到儿子结婚父母花钱是天经地义的事,弱声道:"花钱也要花得顺心那--妹妹还没出嫁--给他上大学已经花了不少--再说找的媳妇又不怎样--这么急着结婚干什么--也不说先工作几年孝敬孝敬父母..."细声的喋喋不休,生好似全世界的道理全被他说通了...
　　珍接过话头:"他那个什么同学不是分配回家乡了么,怎么又跟过来了?"
　　生冷笑一声,没说什么.
　　那声冷笑好像给了珍莫大的鼓励,继续道:"当年我们可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像现在这些青年人,自顾自得找,也不管父母喜不喜欢."
　　其实他们倒也不是那么不喜欢秋,但给了自己一个理由,倒真的是特别讨厌起秋来.
　　"还跟过来,脸皮..."珍又嘟囔了几句,生没有继续冷笑给她支持,她也不继续下去了.转身又说道:"我是不肯去丢脸的,他们爱怎么结怎么结,波这么不孝顺,也就不用给他立脸面了."
　　"嗯,我也是这个意思."
　　两人都有点解脱的感觉,为自己找到了冠冕堂皇,正大光明的理由,有什么道理不开心呢,甚至有点欣欣然了,但又互相掩饰着,虎着两张脸装生气.

　　不过,以后到儿子家看媳妇脸色,好像也应该是天经地义的了--终究欠媳妇的.生和珍却没意识到这一点:"媳妇就应该有媳妇的样子!"生对秋叫道.
　　小池不想再听下去,跑去了红姨家--红姨一向对他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