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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52章 如同一只刺 ...

  •   两人告罪而起,吴充华泪凝于睫,楚楚可怜,双眼通红,似有似无地瞟向皇帝的方向,又怯又弱,仿佛怀着满腹的委屈,哪里还有半点在如意馆外骄纵跋扈的样子?

      郑淣方才听得他们几人的对白,只觉自己这些时日怕是被那迟皓一时间的心血来潮冲昏了头脑,今天竟然还揣测他是不是受过伤害,竟然还揣测为什么那墨文轩又会布置成那般模样,竟然还为他多了几分牵肠挂肚——自己可真是疯魔了……

      真是可笑,九五至尊都是一样的,同自己的父兄一样,除了皇帝宝座上的权利,他们眼里怎么还会有什么旁的东西?哪里需要什么同情怜悯关心?真是自己屋前雪都封了门了,还又心思管上旁人的瓦上霜。

      自己这些日子怕是过得太闲适,连多年来的本能都尽数丢在了脑后。

      所谓孤独,所谓感伤,所谓半夜私语,都是他们偶然一时兴起的玩意儿罢了,这后宫中佳人如同娇花一般,春去秋来,厌倦了旧人,自然便有新的送了来——新花赏都赏不过来,哪里还有什么心绪用来感春怀秋?

      她再懒得去瞧皇帝一眼,两个时辰的纹丝不动,身体仿佛早不是自己的了,她足下重逾千钧,提不起分毫力气,好似脚掌已被三寸长的铁钉钉在金砖上了一般。

      她不由紧绷住身体,双手握紧,使出了全身五官百骸之力,终于咬牙迈出第一步,脚下却不由一个踉跄,双腿一软,猛然跪倒在地上。

      她全身僵疼,麻木的双膝如同在三九寒潭里浸泡过一般,只觉锥心刺骨般的疼痛,不仅脚下,便是肩膀上也是一阵钻心的疼痛——她心下叹气,怕是那一回受的箭伤又迸裂了,又不知要将养多少时日才能好些。

      她又咬牙慢慢支起身来,只觉浑身发冷,嘴唇竟也忍不住哆嗦起来,后背早已起了一层密密的冷汗,几乎透衣而出。

      皇帝见着她死死咬着牙齿,嘴唇发青,身形摇摇欲坠,早恨不得抢上前去将她揽入怀中,可他却什么都不能做,只能眼睁睁地瞧着她站起来又摔下去,不由地觉得心中如沸油煎滚,刺痛难耐,还未等到两人谢恩,便直接提脚而去。

      这一路,郑淣不知自己是如何走回如意馆的,一步一捱,路上仿佛长出无数的刀子一般,每一步仿佛都是鲜血淋漓,她身如飘絮,几乎不敢停下来喘一喘,只强提着一口气,一步步地挪回如意馆——

      一迈进如意馆的宫门,她的身体早是强弩之末,此刻终于支撑不在,脚下一滑,直接栽倒在又硬又滑的雨花石子路上,她想张嘴唤人,可浑身的气力已经被耗尽,发出的声音细若蚊呐,终于不知何时,耳边终于传来缥缈的声音,忽远忽近:“小姐!小姐……”

      是紫珠的声音——紫珠是安好的,看来今日之事只是太后杀鸡儆猴罢了,自己便是那一尾被殃及的池鱼,而这宫中的人也并不曾知晓自己的身份,也不枉自己这段时间的虚与委蛇。

      她今日悬了一日的心,终于慢慢地放了下来。

      这边紫珠赶着几步抢上前来,将她的身子扶起来,她朝着尽力转过脸来,却见紫珠早是满面泪痕:“小姐,小姐……你是怎么了……”

      她微微一笑,如释重负:“无妨,我很好……”方才,自己没有独自一个人晕厥在那长长的宫巷里,便是万幸了。

      郑淣睡得很早,不仅睡得早,而且睡得很沉。

      第二日,快到晌午的时候,郑淣才转醒过来,她坐起身来,怔怔地出半日的神,恍惚记得昨夜似是做了什么梦,可那梦不知为何却极浅极淡,再被白日的日光一晒,便早已清梦无痕。

      她试着抬起手臂,全身仍然酸痛无比,紫珠端了吃食进来,瞧见她醒来,几乎立刻扑了过来:“小姐,你终于醒来了!”一语未了,已哭泣不已,“小姐,小姐,你昨日可把奴婢吓坏了……若您有个什么山高水长,那奴婢……奴婢也不活了……”

      郑淣摸摸她的头:“不过一日未见,你却还是这般爱哭。”

      紫珠趴在她的腿上,泪水如同珠子一般往下流:“小姐,小姐……”

      郑淣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背:“莫要哭了,我并没有受什么苦,你跟我讲讲,陈肃那头的情况如何?”

      紫珠终于收了眼泪,将外头的情况细细地同郑淣讲了,她一直同陈肃联络着,陈肃那边已暗暗安排,只是陈肃在宫中并无眼线,除了用鸽子传递消息之外,倒想不到什么其他的门路。这些时日,赵岑不知为何闭门谢客,除了每日例行的上朝之外,终日大门紧闭,若是有人登门,门房下人一律告罪,说是赵岑身体抱恙,恕不见客,有一日连尉府来的人也吃了闭门羹。

      郑淣微微皱眉:“尉家?”

      郑淣知晓,这迟皓登基不过几月,根基尚浅,从古至今,但凡换了天地,便是一朝君子一朝臣,前朝旧臣蠢蠢欲动也是情理之中——只是,尉家却不是旧臣,太后出自尉家,尉家便是新贵中的新贵,更是新贵中分外尊贵些的高门,按理说该是炙手可热,恩荫三世,福泽子孙,往后一门两后也未可知,只是往往祸福相依,越是尊贵,越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便越是如同火中取粟,往后若是犯了皇帝的忌讳,有一个不是被皇帝捏在手心中,那革职削爵,离疆去国也是见怪不怪的事。

      若是要尉家太平,不引得皇帝猜忌,最好如同陶朱公范蠡一般,激流勇退,智以保身,方是保全身家的万全之策。可这世间又有多少人能如同陶朱公一样通透明达呢?从头悬梁锥刺股,熬得油灯燃尽,再到拉帮结派,党争钻营,不过都是熙熙攘攘,皆为利来利往罢了。

      况且,这尉家将女儿送到迟皓身边,现下已经是封了妃,哪里会想只做个智以保身的陶朱公?

      当然,尉家也不是只能做陶朱公一条路好走,还有一条险中求富的路,也是以前有人走通了的——既然尉家女儿已经是皇妃了,再进一步便是皇后了,等个一年半载再生下一个皇子,封了太子,这尉家的位置自然是更稳当了些,若是想再稳当些,便想办法让这位小太子尽早地当上皇帝。

      只要攥着小皇帝,便将这天下都攥在手心里面了,到时候,那尉家还有什么不稳当的呢?

      若是还嫌不稳当,还可封王爵赐九锡,若是到时候还嫌不稳当,自然——还有更稳当的办法。

      她垂下眼眸,如今尉家四处活动,绝不是想安安心心地当陶朱公,这尉家选了哪条路,不是显而易见的么?往深了说,尉家是不是存了不臣之心,谁又知道呢?

      尉家乃是皇帝的母族,皇帝和太后并不像表面上看来的那样其乐融融。

      前日夜里,皇帝在她的耳畔一遍又一遍的低声重复,孤独而落寞,寂寥而忧郁,如同一只刺猬将最柔软最温暖的身体舒展开了贴在她的心口上:“我叫迟皓,我叫迟皓……”

      他是皇帝,他是迟皓,他是少年。

      此时清蒲端了洗面之物进来,见她面色凝重,不由在一旁轻唤:“娘娘,娘娘……”

      她回过神来,目光慢慢收拢在自己的手心,是了,他是迟皓,他更是皇帝,他就如同自己的父兄一样,便是有着再柔软的内心,也慢慢地会长出一身坚不可摧的硬壳来,而自己这一腔伤春感秋又是从何而来呢?

      清蒲一面伺候着郑淣洁面,一面道:“昨儿夜里,皇上专程打发了刘公公过来瞧娘娘,见娘娘睡下了,便没敢惊扰娘娘。”

      郑淣淡淡地道:“你们越发地不成样子了,既然是御前来了人,无论如何也该叫本宫知晓,皇上有了垂问,本宫必然是要向皇上谢恩的,怎么能如此行事呢?”

      清蒲忙道:“皇上昨日并不曾怪罪娘娘,皇上传了口谕说是娘娘白日间受委屈了,刘公公见娘娘歇下了,只嘱咐不要打扰娘娘,还说皇上今日要过来瞧娘娘呢。”

      郑淣眼里浮现一点讥讽的笑意,面上却端庄得波澜不起:“本宫白日间并没有受什么委屈,太后娘娘罚本宫也是该罚的——况且,昨夜那一桩不曾起来谢恩的事儿若是传出去,又有人说本宫不守规矩了,怕是还觉得本宫昨日跪的两个时辰都是白跪了呢。”

      郑淣平日不常训诫责备宫中诸人,这句话却说得极刁钻,仿佛只是自责她自己,可又将伺候的清蒲等人都绕了进去,便是清蒲想告罪都不知如何告罪的好。

      郑淣瞧了一眼手足无措的清蒲,轻声一笑:“并不是说你什么,不过是本宫自己做了莽撞事儿罢了。”

      前日莽撞了一回,竟许了迟皓将自己抱回了墨文轩。

      昨日又莽撞了一回,竟与那吴玉夕计较起来。

      往后,便一回半点也不能莽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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