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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51章 皇帝句句话 ...

  •   正在恍神之间,皇帝忽然听得后头的景姑姑道:“容华娘娘请起,太后有旨意给您。”

      他这才看见那佛堂的一侧设着一张极朴素的案几,莫容华正伏那案几上,就着案几上一点豆大的灯烛默默地抄誊经书。

      莫容华不料他过来,此时陡然见驾,不由双腿发软,忙战战兢兢地伏拜请安:“皇上万安。”

      皇帝面上如常,快步上前将她搀扶起来,语带责怪,口气却极为温和:“还请什么安,太后她老人家已不怪罪你了,快快随朕回去罢。”

      他的手抚上她的发,带着不可掩饰的怜惜,只越发地温柔细致,“你身子弱,今日这个时候了还不曾用膳,伤了身子可怎么办?”

      莫容华自那事过后,才真正领会过皇帝的手段性情。

      那一日,他的目光冰冷得要将她劈开来一样,他就那样居高临下地瞧着她,仿佛在瞧一只叫他厌恶到极点的动物一般,下一秒便猛然伸手死死地扼住她的脖颈。

      他的手指极有气力,她半分挣脱不开,只觉喘不过气来,几乎当场毙命。

      这哪里还是往日的谦谦君王?竟如同地狱上来索命的鬼神一般。

      不知多少个寒夜梦回,她都会从那个恐怖到极点的噩梦中惊醒过来,总是一头冷汗尽湿发鬓枕间。

      若说她自入宫以来,对他怀着一腔不切实际的倾慕,到如今,便全然只剩下了无边的畏缩和恐惧,只要与他同处一室,她的眼前便会陡然出现那一日他寒气逼人的目光。

      兄长早就告诫过她,伴君如伴虎。可惜,她明白得太晚了。

      君王就如同一头狮子一般,虽然藏着自己的利爪,但是只要但凡那狮子微微亮出来白牙,她和她的家族便是一个万劫不复。

      如今她早已没有什么奢望,只想远远地逃开了去。她甚至想过,便是将她发配到安乐巷去,也好过现在这般日日夜夜提心吊胆度日的好。

      今日,她乍然间见他久违了的温柔情态,自然忍不住浑身瑟瑟不已,她知晓他不过是人前与她做个恩爱宠幸的模样,叫人不疑心到柳承徽身上去了罢了。况且这些时日她并不曾真正侍寝,他来的时候,她便在下头胆颤心惊地伺候着,皇帝也早已懒得在她面前演戏,不过是将她做个幌子,做个旗号,好顺理成章地摆驾如意馆。

      她心里清楚,只要皇帝来了如意馆,必然会赐宴,必然会状似漫不经心地将柳霓召过来侍宴。

      她越发凡事留心着,却越发地胆战心惊——那柳承徽虽不过是个小小的承徽,可在皇帝的面前却不卑不亢,丝毫不见侍奉之态,丝毫不曾扭捏作态,更没有位低者的窘迫和谄媚。

      无论皇帝说什么问什么,凡上有问,她必能对答自如。更叫莫镜心惊讶的是,柳承徽并不是长袖善舞的一味迎合,更不似其他娇俏伶俐的妃嫔一样,常常端着弱不禁风的惺惺之态,撒娇耍赖地敷衍过去,而是水晶般明达通透,无论如何刁钻的话题,她都能够巧妙机智地应对,能够不留痕迹春风化雨般的化解,仿佛天生便应该如此从容不迫。

      反观皇帝,虽然贵为天子,反倒是句句话似都透着藏得极隐秘的讨好和各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总是在她不注意的时候偷偷地脉脉不语地瞧着她,有时候因为急于讨好心爱的人,竟然还显出几分笨拙和可爱来。

      平日里高高在上的皇帝,在她的面前突然就成了一个手脚无措的少年郎,平素那个威严的帝王,不再是高贵的神佛,而是在突然间长出了血肉,多出了喜怒哀乐,叫莫氏突然发现,皇帝原来也只是一个二十岁出头的青年。

      更教莫氏百思不得其解的是,柳霓的一颦一笑牢牢地牵动皇帝的心弦,可皇帝在她的面前却极力地掩饰着汹涌的深情,自己隐忍而压抑到了极点,却极力不叫柳霓看出分毫来。

      这柳霓到底是什么身份?为何叫皇帝如此心折?

      若说皇帝为了保护柳霓而不欲后宫诸人知晓自己的心意,那为何又要如此的大费周章的在柳霓的面前掩饰着对她的情感?

      这世间的任何一名女子,若是被皇帝这样倾心仰慕,难道不是这世间最风光的事么?这后宫中的任何一名女子,难道不该时时刻刻将皇帝放在心尖上的那个位置,因为皇帝的每一句话前思后想彻夜难眠么?

      柳霓却同一般女子很不一样,她看向皇帝的目光,不知为何总是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疏离和冷淡,便是脸上挂着微笑,也是些微带着疲倦的笑意——她从不用眼神撩拨皇帝,更不朝着皇帝撒娇嬉笑——她的笑隔着一层雾气,仿佛在说,你来了便来了,不来,其实也没有什么关系。

      莫镜心知皇帝今日是为了柳霓而来,却丝毫不提豁免柳霓,心中万分不解,自然忍不住转头怯怯地看了一眼前头的柳霓。

      这佛堂上头供奉着高高的观世大士像,红漆珐琅贡桌上摆着清虚妙物,瓜果香花,前头设着一排儿长明灯,一列烛火微微跳动。

      从莫镜心的位置看过去,她只能看见柳霓的侧影,那柳霓一动不动地跪着,纹丝不动,如同千年的磐石一般,仿佛丝毫不曾听见身后的人语。

      一同的吴玉夕早已体力不支,伏倒在了地上,诺大的佛堂中只能闻听吴玉夕极力压低的轻轻哽咽之声。

      莫镜心看不清郑淣的表情,只能看到那一列幽幽荧荧的烛火将她的影子投在晦暗的幡幢之上,烛影摇曳,仿佛随着皇帝的呼吸而晃动不已。

      皇帝见莫氏的目光似是投往郑淣而去,他如何不心疼?

      只是这是太后的康寿宫,太多的双眼睛都瞧着他,他不能在这个地方叫人看出自己丝毫的心思来——若是太后对她留了心,再细细的查下去,必然能知道她的身份,到了那个时候……

      他不敢再想下去,只垂下头下去看了一眼莫氏,又转头对道:“姑姑,莫氏今日受了惊吓,朕今日先带她回如意馆,明日再教她向太后赔罪。”

      景姑姑忙回道:“皇上稍待片刻,奴婢这就向太后禀告。”

      没料到,太后早已经站在佛堂门口,将皇帝一脸的心疼怜惜净收眼底,慢慢地踱了过来:“皇帝也不必差人来请了,哀家在这里。”

      她瞧着怯怯弱弱的莫镜心,道:“哀家今日略施薄惩,为的是你好,你乃是一宫主位,又是皇帝看重的人,自然不比旁的妃嫔,一句话一步路,都不能叫旁人寻着错处。若是寻着了你的错处,便是寻着了皇帝的错处,你可明白?”

      莫镜心低声道:“嫔妾明白,嫔妾谨遵太后教诲。”

      太后点了点头,又道:“你往后凡事都要更放尊重些,对自己宫里头的人要拿出一宫主位的样子来,严加约束,不可再生出些偷鸡摸狗的事情来,白白叫旁人笑话了去。你既然得了宠,便更要记着贤良淑德,恭勤不懈,多劝诫劝诫皇帝往正道上走,树一个后宫的贤行典范,教后宫祥和,皇帝安稳,哀家放心,自然便能叫这后宫里头的人心服口服。”

      皇帝知道太后的意思是怪罪莫镜心独占圣恩,他心中万分焦虑,不由接口道:“母后,镜心身子弱,儿臣现下便先带她回去了。”

      他牵了莫镜心的袖子疾行几步,仿佛才想起殿中还有两位妃嫔,又道,“母后,还是将魏氏柳氏也都放回去了罢,镜心仁恕宽和,若是她们两人还在这里罚跪,镜心便是回去了,必然也是食不知味的。”

      皇帝的目光状若不经意间扫过郑淣,蜻蜓点水般轻轻掠了过去。她已经跪了两个时辰了,虽然她身体笔直,可他知晓她不过是拼命提着一口气,勉力跪着——

      他知晓她的心思,她不能再叫太后挑出她的错处,不能再叫太后对她自己多问上一句话,自己小不忍而乱大谋,今日的事已是枝节横生,她绝不能让太后对她再生出丝毫怀疑。

      却见太后摇头道:“不是哀家说,娇贵也不是这个娇贵法子。皇帝也太过纵容了,莫氏不过是抄录经巻,哪里就能累着了?”

      她瞥了一眼跪在观音大士前的两人,吁了一口长气,“皇帝实在是偏心太过,没得叫后宫诸位妃嫔寒了心。”

      皇帝轻咳一声,仿佛被太后点破心思,颇有些不自在:“母后,朕……”

      太后脸上瞧不出端倪,淡淡地道:“皇帝是应该去其他妃嫔处多转转,这才显出后宫和乐之态,也才好早日能开枝散叶。”

      皇帝垂首瞧了莫镜心一眼,唇角微微绷紧,终于慢慢地松开莫镜心的手,不情不愿地道,“刘全,摆驾春禧宫,莫氏你自己回去好好思一思过,吴氏柳氏你们两个也都起来罢,太后今日的教诲可都要牢牢地记住了,下次若是再犯,朕定不轻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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