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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34章 自幼生长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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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淣连着三日前去请安,连着三日从如意馆后头的红墙转了回来,而那轻轻袅袅的歌声也连着三日不曾停歇。
第三日头上,郑淣又站在红墙底下听了半日,方对清蒲翠屏道:“我去瞧一瞧这唱歌的人,你们先回去罢。”
几人依言回了如意馆,郑淣瞧着她们远远地去了,方慢慢转到那红墙后头,却见一个不过是十五六岁的女孩子站在红墙后头唱歌,那女孩子身着最低等的宫女服色,指间拿着一枝楠竹,见郑淣缓步走近,不过是斜睇了郑淣一眼,也不搭腔,只自顾自地哼唱。
郑淣走上前去,伸手将小宫女手中的楠竹抽了出来,那小宫女也不生气,只住了口仰头瞧着郑淣,待看她要如。郑淣将楠竹把玩片刻,方朝着她笑了一笑道:“这楠竹又叫江南竹,因生在江南故有此名。这宫中并没有此竹,你手中的竹子是从何而来?”
那小宫女也笑了一笑,别有深意地道:“既然宫中没有,那这竹子自然是从江南而来。”
郑淣见她如此一说,这几日心中的猜想却是有一大半应了,心中虽说早已是一阵狂喜,可面上却不现出半分来,只淡淡地道:“你方才唱的是南地的越乐,又是从何习来?”
那小宫女的目光落在郑淣的衣袖上,仿佛在辨认她的衣着身份,不过一瞬之间,那小宫女便反问道:“承徽娘娘如何知道这是南地越乐?这一曲越乐莫说是北地之人不知,便是南人也知之甚少,承徽娘娘又如何知晓的?”
郑淣一笑:“你如何知我就是承徽?”她将手中的江南竹轻轻一抛,转身背对那小宫女,“是啊,这一曲越乐乃是南庭宫廷旧乐,你来说一说,我会是如何知晓的?”
此话一出,那小宫女忙肃了神色,提了裙子跪了下去,低声唤道:“殿下。”
郑淣早知她有如此一唤,心中虽说是心若鼓擂,却不接她的话,还是慢慢稳了稳神,问道:“你姓什么?”
那小宫女极机敏,当下便知道这句话的意思是问自己是哪一派的人,忙肃容低声道:“奴婢姓郑。行二十七。”
南朝郑氏皇族影卫,虽说私下是各有其名,可公书之上却只有一个姓——那便是郑。
行二十七。等闲的影卫不过是编入队列而已,一旦影卫有了排行,便是有了身份地位,就如同官衔一般。而影卫的排行,乃是绝对的机密,是只有对效忠的皇族才能透露的信息。
郑淣转过头来,目光似利剑一般道:“看不出你年纪轻轻,竟有这样的好本事。”
郑二十七道:“殿下谬赞了。”
她轻轻地迈了几步过来,脚下身轻如燕,果然是练家子,两人不过一步之遥,她的话比风声还要低,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传入郑淣的耳中,没有第三个人能听得到:“殿下,奴婢出来不易,中间的前因后果只能待有机会再向殿下细细禀来。奴婢这三日冒险前来,就是因为主上有一句顶要紧的话要传与殿下得知:三个月之后,梁帝按例要上野祭祖,祭祖之后便又有秋季围猎,此去便是近半载。殿下,深宫如海,易入不易出,那围场却与世俗繁华只有虚虚之隔。殿下还有三个月的时间,还请千万想好随猎之策。”
郑淣眉头慢慢地皱起来:“围猎?三月之后?”
郑二十七又上前一步,再压低了声音道:“主上说,能屈能伸方大丈夫也,殿下不是凡俗女子,切勿以小节而伤大事。”
郑淣沉吟片刻,道:“此事可有人助我?”
那郑二十七道:“到了上野,自有高人相助,殿下千万放心。只是这头三个月,却是委屈了殿下千金贵体了。”
郑淣又道:“宫中有何人可信?”
郑二十七道:“殿下的如意馆中,有一名小太监名唤小明子的,平日间也不做什么精细的活,不过是在殿外头做些洒水打扫的活计,难得有机会到殿下的跟前去。只是殿下若是有些小事,倒也可以嘱咐嘱咐他,说不定能派上用场。”
郑淣略微点一点头:“我知晓了。”
郑二十七略屈一屈膝:“此处不可久留,还请殿下速归。奴婢现下便告辞了。”
郑淣颔首不语,那郑二十七脚下轻轻一点,竟然就这般掠过那一截一人高的红墙,飞身而去,转眼便不见了踪影。
郑淣转回如意馆中,脑中将今日之事反反复复地掂量了无数遍,那郑二十七的身份,言语,功夫天衣无缝,无甚可疑之处。
郑二十七唱的那一支曲子,乃是十年前南朝宫廷旧曲,还是她年幼之时,宫中一位宠妃编排所做,在南朝宫廷中早已无人传唱,莫说是一般北朝人无从知晓,便是南朝人等闲也不可得知。
方才,她伸手从那郑二十七手上抽出的那一枝江南竹,枝叶翠色欲滴,断口新鲜,想来是这两日才从南地攀摘下来的。
柳枝新栽,快马送信,果然是皇兄从南地派来的人。
只是有一个难处——她柳眉轻蹙,想要随驾围猎,哪是那样容易的事情?
那郑二十七的声音又在她的耳边低低地响起来:“主上说,能屈能伸方大丈夫也,殿下不是凡俗女子,切勿以小节而伤大事。”
霎时间,那一夜不堪的记忆如暗夜里的潮水一般涌上心头,只教她冰凉透骨。
西梁那位君王骇人的气息仿佛就在她的脖颈之下,她心中恐惧万分,只将头侧向一边,身体僵硬,声音极力平板无波:“嫔妾身患风寒——还请陛下另传后宫其他宫妃承宠——陛下如此盛宠,嫔妾不敢自专……”
那时候,他说什么?
他仿佛知道她的把戏一般,只低低地笑了起来,反问一句:“风寒?”接着,他一点点地俯下身去,凑向她的耳边,叫她不寒而栗:“今日朕明明召了莫镜心侍寝,关爱妃什么事情?爱妃既然是得了风寒,这阵子便好好在这东偏殿养着罢,哪里也别去了……”
还没等她再说什么,一阵狂风骤雨般的吻便落了下来,如同巨浪一般席卷了一切,她的呼吸就那样被他一并夺了去,叫她只是喘不过去气来,可他仿佛还是不够似的,这个吻这般漫长这般滚烫,仿佛天地万物都从他的面前退开了去,天地之间只剩下她的菱唇贝齿一般。
在这样滚烫到极点的吻里,他的唇舌在她的唇舌之间,喃喃地低语着她听不清的话,她只觉得头昏眼花,他的手仿佛一只冰凉的蛇,从她的胸口慢慢地游了进去,叫她不由打了一个哆嗦,可那冰凉的蛇转眼又成了一簇火苗烈焰,一寸寸地灼烧了下去,在她的胸口腰间烫下一枚又一枚散不去的红痕。
她立在窗前,一阵清风拂面,怡人舒爽——那夜早已过去,可是到了现在,思及此事,她的手依旧忍不住在袖中颤抖不已。
那一夜,她不是不想挣脱,可是骨子里恐惧就如同一条精美的铁链一般,将她的双手钉死在床榻间,牢牢地捆绑在原地,叫她生不出半分勇气来将他推开,只是到了最后时候,她竟然还抱有最后一点无谓而可笑的妄想,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仿佛不是从自己的喉咙中传出来的一般,脆弱到了极点:“陛下……嫔妾风寒甚重……不可侍寝……”
他似乎没有听清楚她在说什么,冰凉的手再一寸寸地往上,攀在她的肩膀上,俯身看着她苍白的脸,微笑:“真美。”
她脸色霎时间变得煞白,嘴唇哆嗦得说不出话来,他再笑了一笑,嘴唇贴在她的耳畔:“淣淣。”
她恍惚间听见他说了淣淣二字,不由猛然吸了一口气,却又听得他继续道,“朕听闻明皇曾为贵妃做霓裳羽衣曲,霓裳羽衣,朕思量着,只有爱妃这样的美貌才陪得上这云彩一般的名字,爱妃说是与不是呢?”
往事不堪。她闭上眼睛,双手紧紧地握在一起。
郑二十七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殿下不是凡俗女子,切勿以小节而伤大事。”
切勿以小节而伤大事。是啊,切勿以小节而伤大事。
身后有人轻轻的走过来,她慢慢地回过头来,瞧着来人:“什么事?”
清蒲抬头看了她一眼,屈了一屈膝,关切道:“娘娘可是不好?脸色这样苍白。”
郑淣的目光从她的肩头越了过去,门外芳草萋萋,鸟鸣莺啼,这样明媚的春光,自己却被锁在这样阴冷暗黑之处——切勿以小节而伤大事,只要来年,来年,高墙之外的芳草萋萋,鸟鸣莺啼,那样明媚的春光,她定不会辜负半分!
她的目光慢慢地垂下来,闪着一点微微的光,那是自幼便生长在深宫中的孩子才会的本事,声东击西,万事算计。
她踱步而去,声音中再无一点波澜:“春光这样好,清蒲你着人去打探打探,皇上今日可在宫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