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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25章 若是她鱼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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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德殿里,小太监跪在下头,嘴唇发白,汗水顺着眉毛一滴滴地落在地上,已经跪了半个多时辰了,只见他双手往上托起楠木托盘,托盘上本该齐齐整整码在一起的妃嫔绿头牌竟然四处散落在地上。
站在外头的刘全叹了一口气,侧头对身旁的小太监道:“唔,皇上的茶可好了?”
那小太监忙端来一方明黄缎子衬底的梨木托盘,上头搁着一碗刚刚沏好成色的龙井,刘全用手略微试了一试那茶的温度,顺手将手中的浮尘递给身后的小太监,端起茶水轻手轻脚地走了进去,送到皇帝的身边:“皇上,您喝一口润润嗓子吧。”
说罢,又给那跪在地上的小太监略使了使眼色:“你出去罢,有我在这里伺候着皇上呢。”
那小太监如释重负,忙不迭地磕了一个头,蹑手蹑脚地收拾起四散在地上的绿头牌。
皇帝本来一直在看书,此刻那一双细长的桃花眼随着啦小太监的动作,眼风朝着下微微一扫,落在那绿头牌上,目光骇人,似是要将某人吃进肚里一般。
刘全知皇帝因着柳承徽擅自撤了绿头牌的事情而心烦意乱,忙呵斥道:“没眼色的东西!惹了皇上生气,还杵在这里做什么?还不赶紧着滚出去?!”
那小太监闻言,也顾不上御前失仪,忙将那绿头牌双手一拢,哗啦一阵搂在托盘上,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刘全一面将茶递到皇帝的手上,一面又拿起御案上的泥金成扇,打开来替皇帝轻轻摇了几下,顿时室中微风生凉,茶香满逸:“皇上瞧了好一阵子的书,也该起身走动走动了,不然身子骨也觉得乏得很。”
皇帝微微闭上眼睛:“柳承徽那边,你叫太医过去瞧过没有?到底……是不是真的得了风寒?”
今儿一早,给柳承徽请脉的太医便过来给刘全嘀嘀咕咕,说是那柳娘娘着实怪异得很,明明身子康健,却一口咬定自己得了下不了床的风寒,他不过是略略宽慰了两句,说娘娘不过是偶感不适,并无大碍,那一位娘娘反倒是着起恼来了,沉下脸来讥讽道:“太医大人的意思是,这风寒当真是一点也不要紧,若是一不小心过给了皇上,太医大人自有扁鹊之术,到时候自然是免了皇上龙体受损。”
被她言语这样一挟持,太医自然冷汗淋淋,忙跪下来口称不敢。
那柳承徽见状,又掷下一句轻飘飘的话:“大人自然是知道如何行医用药的。”她瞧了一眼跪在下头的太医,又道,“大人更知道的是,行医用药的分寸。”
太医不知她的用意,只到她是疑心自己得了风寒,怕耽误了入宫后的第一回恩宠,忙道:“娘娘放心,下官这就去给娘娘开方子,娘娘服下药,自然是贵体金安。”
柳承徽微微一笑:“我自然是相信大人的医术的——也相信大人手到病除。我卑贱之躯,算不得什么,只是皇上是千金之体,容不得半分闪失,除开行医用药的分寸,这个分寸,太医应该是比我清楚。”
太医未曾见过这样位份不高之人,虽年纪轻轻,却言语如此厉害,仿佛一句话里头倒像是含着七八个意思,哪里还敢回什么嘴,忙在下头道:“恕下官愚钝,下官还请娘娘明示。”
柳承徽轻轻地拨弄拨弄手中团扇的流苏,那烟紫色的流苏越发地衬得她十指芊芊,如上好的羊脂美玉一般:“这有什么好明示的,妃嫔得了风寒,太医怕伤了龙体,自然是要奏请内务府暂且撤下绿头牌的,等到身子骨大好了,方才重议复牌之事。太医大人,您既然诊出了风寒,这不是您应该做的事情么?还需得要我一个小小的承徽来教您么?”
太医回去之后,细细地揣摩了这一番意思,方才觉得那柳承徽怕是觉得自己得了风寒,怕叫皇上觉得自己的容貌上落了人后,故而坚持不肯在此时侍寝,这样一想也是合情合理了。
只是这柳承徽虽说位份不高,可却是刘全大公公亲自嘱咐下来的差事,少不得不亲自找到刘全回一回这其中的曲折事由。
没想到,刘全听他这样一回,倒是脸色微微有些变色,半晌都没说半个字。
太医见他如此,越发地觉得心中忐忑不宁,忙扯了刘全的袖子道:“大公公,这柳承徽的牌子可是撤还是不撤?”
刘全苦笑道:“既然柳娘娘说了身子不适,又一心体谅皇上,太医自然也不能拂了她一片好心。”
话虽然这么说,心里却疑虑甚重,这边皇帝对柳承徽很是看重,那边柳承徽却仿佛对这偌大的天恩不放在心上——今儿又逼着太医禀了内务府撤下绿头牌,这其中关节重重,叫他可真是看不明白了。
虽说许多事看不明白,可有一件事情他却清清楚楚,若是皇上晓得了那柳承徽的绿头牌撤下了,今日的雷霆之怒是必不可免的。
果不出他所料,皇帝本是心情大好,捧绿头牌的小太监一进了殿中,皇帝还专程将手里的折子搁了下来,小太监忙捧了托盘上前候着,皇帝顺手便翻了莫容华的牌子,道:“叫莫氏准备着。”说罢,正要低头继续看折子,眼神却不经意间朝着那托盘上一瞟,再一一扫过去,顿时脸色便沉了下来,“所有妃嫔的牌子都在这里么?”
那小太监一五一十答道:“除开四位娘娘因葵水之期的缘故,一位娘娘因风寒而撤了绿头牌,其余娘娘的牌子都在这里了。”
皇帝冷冷地问:“哪个因风寒而撤了牌子?”
小太监没料到皇帝居然会留心这样的小事,所幸他出门前看了一回内务府登记的册子,忙回道:“回禀皇上,是承徽柳氏,今儿上午太医院太医过来说,给柳承徽请了脉,说是受了风寒,下不得床,于是便撤了绿头牌。”
皇帝的眉毛慢慢地皱了起来:“风寒?下不得床?”
小太监不知缘由,只觉得皇上语气中似是蕴含着冲天的怒火,哪里还敢多说半个字?
皇帝的手在托盘上的绿头牌上慢慢地抚摸过去——很好,很好,昨夜他那样视若珍宝,那样小心翼翼,可她虽是承了恩,却依旧丝毫不曾将他的情意放在心上半分!
风寒?昨夜她以风寒的理由,拒不接驾侍宴,他昨夜同她在一起整整一夜,心中明明白白,她何曾受了半分风寒!现下,她竟然还敢提风寒二字!
她竟然连拒绝他的理由也不愿意多费心思敷衍敷衍!
他的手指从托盘上慢慢地划过去,很好,很好!
她竟然以为一个风寒便能将他挡在门外?!
跪在下头等旨的小太监只听得头顶“哗啦——”一声巨响,他惊得几乎一跳,本来码得整整齐齐的绿头牌被皇帝宽大的袖口陡然拂落在地上,小太监何曾见过这样的雷霆之怒?直吓得双手发抖,可还是勉力高高地举着那托盘,耳畔却听得皇帝的脚步声踱开又踱过来,皇上的脚步又急又快,龙袍从他的脸上呼啦啦一阵风似的扫过去,又呼啦啦地扇过来,叫他的脸被下摆上刺绣的龙纹刮得生疼。
他不敢抬头,如浆汗水从眉毛边滚落下来,一滴滴的落在地上,他大气也不敢出,一动不动,只听得皇帝的声音似乎从嗓子眼里面迸出来的:“好得很。好得很。”
皇帝立在殿中,恨不得现下便将她揪在自己的面前来,好好地问上一问她,问问她是否对自己是如此的厌恶,厌恶到竟然不顾欺君之罪,也要撤了牌子?问问她如此避之不及,是否就是生怕同自己再有肌肤之亲?
昨夜,她在他的怀中,温驯而顺从,那温软的气息,只消稍稍一回忆,也叫他不可自持——御案上摆着一份三百里加急送来的折子,他不用看折子,上头说的事情也他的脑海里清清楚楚:“南皇登基,派人潜入我朝,深入腹地京师,又沿途设防打点,似是寻物刺情而来。”
什么寻物刺情,分明就是为了迎回南朝长公主!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不能放任她再离开自己的怀中,更不能容忍这人世间,她有朝一日会穿上喜服,同另一个男人举案齐眉!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只是在心底想上一想这一场景,便也能叫他神魂俱裂。
妃嫔请内务府撤了绿头牌,原本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若是他今日再去那如意馆看她,必然叫她起了疑心。
偏殿之事在前,承宠之事在后,哪一件都不是帝王对一般妃嫔该有的态度,她长在深宫之中,这其中的关节分寸哪里会不清楚?
现下,她怕已经是起了疑心,疑心他已经知晓了她的身份——迟皓只觉心中烦闷异常,她已是起了疑心,请内务府撤了牌子,或许不过是她最后测一测他的手段罢了。
若是她知晓他早就知道她的身份,她会怎么办?
若是她知晓自己不过是遣到南朝的质子,她又会怎么样?
若是她知晓……知晓他的心思,知晓他对她一直怀着那样长久,那样隐秘,那样绝望,那样刻骨铭心的相思,她又会怎样?
他的手慢慢地握住,手指发白,竟然不敢再想下去——若是她鱼死网破,摆出南朝公主的身份,他又有何理由和借口将她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