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女其姝，隰有游龙》一粒糖粒

5、天界 第5章兄弟

　　不知过了多久，那团泛着荧光的元神再渐明渐亮中依稀有了更清晰的轮廓，五官开始显现。

　　老鬼们都很好奇但不敢靠近，随着轮廓渐渐地明晰，荧光向四周震荡开，他们都能瞧见忘川河中的所有都被这不起眼的微波荡漾波射到。原以为这等仙人的威压莫不是他们这六界中最卑微的鬼能领受的，没想到不仅没有对他们造成损害，就连上次受紫光天雷波及与活人元神出世的威压震荡的残伤都被修复了。

　　元神上的那双眼睛蓦然睁开，刚刚小心翼翼靠近一些想去瞧瞧是个什么活人的老鬼们，当即如同惊弓之鸟唰得一下四处窜开。

　　那双眼睛带着些疑惑瞥了一眼，而后抬起手臂仔细打量了一下自己如今的模样，再看着面前自己散发的荧光所照亮的一片漆黑。四周的水冰凉刺骨，挤压着胸口四肢，耳畔忽而响起隔着厚密水雾的朦胧水浪声，逐渐冰凉的身躯感受到包裹着仿佛灌了铅的水，分明不是水！

　　一个激灵，被接连几个涌来的激流一卷，挣扎着向上游去就完全分不清方向了。四肢百骸都要被这股子寒凉冰冻起来，每一处筋脉中流动的皆是刺骨的灼裂。

　　忽而，元神的后背处冒出盈盈蓝色的微光，微光逐渐开始扩散，直至取代那层变得稀薄的荧光将元神整个笼罩，周身的压迫感瞬息消弥于无形，冰寒便被温润取代，经脉畅通，温和当中的灵气自动汇集入体，在各处经脉运转起来，顺利地游到水面。

　　待那抹元神飘走离得远些了，众老鬼皆松了口气，心中不乏感慨道，这般神威的元神的原主竟是位女娇娥！

　　那双琉璃色的眼睛深邃地清亮剔透，透着盎然意趣，忘川河水，非水也，如今她这是在忘川河里。传记有载八百里黄泉，狂风呼啸，黄沙漫天，虽无草木生灵，但在靠近忘川河两岸，便是妖艳繁茂的曼珠沙华，花开荼蘼，极妍极彩，得天地众生之惊叹。

　　她还记得虽被众生称之陌路幽幽的黄泉，实则奈何桥的附近有着同凡尘一般的宽大街道，酒楼客栈，还有沿街叫卖的各色贩夫走卒，就着搭建着的小茶寮，一切更是如凡尘中的繁华喧嚣。

　　凡间人惯爱用去吓唬小娃娃的青面獠牙、牛头马面、凶神恶煞的阴差确有，只不过配上他们不甚灵光的口吃憨态，哪里还有凶神恶煞只有反差巨大形成的诙谐好笑。本也是那孟婆，忧心他们去勾魂索魄时被恶鬼欺辱，就此夸大两人凶神恶煞的外貌以此迷惑恶鬼。

　　至于那孟婆更不是所传的满头花发、姿态佝偻的孱弱老妪。她因着生着一副实在美艳绝伦的异常招摇的容貌，被各色暂居黄泉等入轮回的孤鬼纠缠不休，甚至在冥界送亡魂入轮回的往生日，引得六道色鬼情痴为争得她的青眼而滋生暴乱，给地府添了许多工作量，还打翻她不少辛苦熬制的汤。此后，孟婆就只好化形为一邋遢老妪，怄得那些孤鬼赶紧喝了汤过了桥，莫要与她多纠缠。

　　地府阎王殿中的阎罗个个都当得万鬼之王，皆是能人。各路各司上了名号的阴差，也是个顶个的妙人，皆有比凡尘戏本还精彩的嗟叹，是以奈何桥旁的酒肆里终少不了说书的话本。

　　思及此，她不禁蹙眉，现今的百里忘川，飞鹰不过、鱼隼不存，要与天河的弱水比一比了。下无生灵之气，上无鲜活人气，哪里有昔日盛况的半分影子，倒是还有位老翁。

　　驭着一艘古船，船身高窄，深墨色看不到任何纹理，她倒知晓这是昆仑那上万年迷谷树造就的。是以，船必定自引识径，可通万路。这老翁寻这么艘船在这忘川做摆渡生意，倒是省事省力。

　　隐隐有一阵低沉厚重的钟鼓声，她循声看去，才发现船头高翘的檐下悬挂一只红色的灯笼，灯笼上面系着一只绿铜锈的铜铃，刚好垂于水面线上半分。老翁来回摆渡之时，忘川河面之下的恶鬼孤魂远远瞧见红色灯笼就避闪开，铜铃颤抖，发出暗沉似钟鼓之声。

　　这铜铃……可真是个好物什，被用来……用来警摄恶鬼孤魂，不过也算是物尽其用了。

　　过了这处忘川便是魔界的地界，幽冥界封锁后，这条的通道便随之成了天界去往魔界的一条捷径，只是天魔两界近年来虽握手言和但摩擦不断，少有仙魔于此来往。是以，大都无人可渡之际，老翁便坐于船头，手中端着不知是被忘川黄沙覆盖还是怎地一副黑黝黝的酒壶，一口又一口地闷饮着，目光透过头顶随微波荡漾吹荡的斗笠纱帘，幽深地不知盯向前方何处。

　　她不禁多看了几眼老翁，或许隐隐透露着似曾相识却想不太清楚何时何地见过，清透澄澈的眼眸有了些许迷茫，转瞬眸色化为黑潭，眼波流转，晦暗不明。

　　她从来不缺乏耐心，既此时想不明白，终有一时就想明白了。元神此番涅槃，好似欠了点火候，裂缝更甚从前了，虽冲破了内里的桎梏，但要离开这忘川却始终不得其法。

　　随性，她便就此开始闭目入定，绝六识静心神，忘川稀薄的天灵之气开始从四面八方奔袭而来涌入她的体内，自然而然形成了以她为中心的涟漪，老鬼们也跟着受益匪浅。

　　这女娇娥真不简单！这是几只有见识且缘法深厚的老鬼们，得以契机重修气海，入定前感慨道的。

　　不管如何不简单，往后他们定是不能知晓了，因为在几只老鬼入定着悟还未出来时，她便离开了幽冥忘川。

　　她入定中似有感应般睁开眼，便见遥遥上空有九道正对她元神要劈下来的紫光天雷，天雷粗壮得好比共工撞道的天柱。万万年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心境中里乍地就窜出几缕火气，天道法则打压于她，自当受之，何苦波及与剥夺无辜生灵之期。这忘川之下，她都能察觉到已有不少生了灵智和重得缘法的修炼的，这九道天雷一旦劈下如何还有他们的生路，天道不知吗？

　　便如此不管不顾了吗？

　　入定调息中断，她胸口不禁郁气翻涌，紧抿着唇，化咒于胸前向天一举，奋身挣脱而出忘川，随后一圈的厚实透明的光波荡开，以河为界护住忘川，震得岸坡上古船一荡，随之船头的铜铃一阵急切，也震得老翁睁开惺忪醉眼。

　　莫不是忘川河岸下那群孤魂恶鬼又开始闹腾了，还是这天上又出了什么幺蛾子，老翁如是想着，只待定睛一看，河岸风平浪静，只有一道渐渐水波涟漪荡漾的余纹，天空还是那昏暗幽绿，无任何异样。这忘川，近来怪异之事频频啊，他这船，任是漫天的普罗仙尊都是无法撼动半分的。

　　这厢挣脱出忘川后直上的女娇娥，对着直冲面门的天雷丝毫没有在怵的，侧身一越便越过了那道将劈下的天雷。也许这天雷也没有想到，居然还有人如此能对待它，一个急转弯将将才刹住，瞅了眼飞跃向上而又停驻仿佛在等它的女娇娥，又瞅了瞅还在遥空中八道同伴，有被戏弄之感直觉还被同伴瞧了笑话，一时颇有些怒不可遏的味道，天雷又加粗了几分，内外增添出电光火鸣的闪电，积蓄十足力量向那戏弄它之人追去。

　　她将天雷愣了一息，没再愚蠢地冲着下方而劈去，心中松懈了一口气，嘴角勾笑眼中嘲讽的看了追来的九道变本加厉的天雷，转身继续而上。

　　越往上稀疏的云层越来越厚重浓密，纵使她将元神藏匿期间，那些紧追不放的天雷还是能循着她的气息，她终于在一朵霞光被照的云头停下，不过拼着元神裂缝再多道，区区九道天雷她还是受得住的。

　　缓和气息，屏障一散，她背处又闪出一道蓝色的微光，为点荡开出一个圆，紧追在后的天雷随即如泡沫一戳就破，其中的威压被碾为了一片片飘散击打地四周浓密的云彩湮灭。

　　九道天雷，顷刻，荡然无存。

　　二十八重天上圣境四天里，以实为纪的寰宇星轨图中的东方天空，点点星宿，皆偏移了原位一星半点，仔细查看之下，竟还多了一颗亦明亦暗的星子。

　　西天四梵天，须弥山下莲花湖中，开了许多许多的白色昙花。

　　女娇娥眉头微蹙，元神倒是无碍，一如既往，还是有些疲累。遂坐在云头上，双腿荡在空中，依着云层随着风向的飘荡。

　　她没过多久就在云头上瞧见了高大矗立着雕龙刻凤的巨柱，中央巍峨威严的九重天宫，四周更是数不尽的神庭洞府，在缭缭勃发云雾气中显现，层层叠叠辉煌的橘色与乳白色雾气交融，不时仙鹤成群飞过，巨柱上方一扁额，“南天门”。

　　九重天之上，天界。

　　她远处停伫片刻，看到天界中隐于云层里的殿群，轻松斜躺在了软和的云头上，践行着“既来之，则安之。”任由着风势翻滚颠簸。一晃身，就到了一片清幽郁盛的竹林之上。

　　天界嘛，大部分神仙汇聚之地，占了天地大半的福气祥泽，宫宇座座栋栋，雕梁画栋，十步一台百步一亭，精雕细琢。地面上袅袅沉绕仙气，云气翻腾争涌。是以，衬出九天之上的天庭威严肃穆，多了神仙不同其他的高高在在与睥睨凡尘，少了些逍遥自在与烟火红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