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相思无尽处 第2章留有 ...
-
天元二十万八千六百一十三年夏至,花神梓芬仙逝,百花凋零,闻此恶耗,天帝罢朝举哀七日。花界为花神举丧,九洲四海万艳同悲,敛蕊不开。十年间世上再无一朵鲜花绽放,天地间颜色尽失。
上清天,玄灵斗姆宫。
庭内满潭水莲皆含苞不放的池旁,站着一位身着碧色光泽锦锻长袍,眉眼皆缠着愁苦也不掩风姿卓越的男子,正是天界中掌天下四域水族的水神洛霖。只见他俯身执礼,低颔。“师尊……”
院中莲花座上,手作拈花势,神态祥和平静面容年轻的斗姆元君,抬眼淡扫一瞥她这位坐下弟子,眉心一掠几不可察生了几缕纹络,轻叹垂目闭眼。半息,抬眼仍见落霖俯身一副哀求企盼之态。早有告诫劝慰,她这三位亲传弟子,可还是行至此!
“洛霖。”终开口,上清天的至尊们就连声音里都透着悲悯众生,见化天地、证得混元正果的圣人气宇。
“梓芬本为西天佛祖座前的一瓣莲,误入因果转世轮盘,接引灯灭,不想却由此错入三岛十洲之上。元神本该湮灭,因你感念生灵有灵,一念之仁,为你所救,挽回魂魄。本座亦曾告知,万物化生皆有缘法,机缘天定,尔等不可违不能逆。逆天之行,终遭因果惩戒。梓芬,如今种种只不过承了她的因果。”
“师尊。”洛霖闻言身形一窒,顿时,双眼难掩哀恸地望向他的师尊,似要求证些什么才好宽慰此时他自己一颗处在被熔浆浸泡着状态的水深火热的心。“承了她的因果……”水神双眸失神,好似丢了心窍,七魂八魄去了一半,哀戚不已。
“万物生息不止,乃天道。昔人魂消,化归天地矣,再无轮回。尔苦苦执求之生死,莫不是尔心迷障困之执念,不得解脱。”
不待水神开口,斗姆元君便继续言道:“落霖,本座亦感怀梓芬之逝。原想她得列天界神位,命途亦归于天道之列。世事难料,天元前那场大乱致使六界秩序紊乱,幽冥衰败妖魔盛,天地生往之道也只余半道。于梓芬而言,时也运也命也,因果轮回,再难转圜。落霖,尔之执念由来,未尝不是尔等因果之初始。”
“未尝不是尔等因果之初始!”一遍一遍回旋在水神耳畔,他胸口处一阵绞疼,额头密布细细麻麻的冷汗。他自省其身,是他错了吗?
当初岛洲之上初遇梓芬,是他一念之仁执意救她此世生,师尊曾言若遂她元散或有意想不到之生机,是他执念。而后,想梓芬命数得入天道轮回,才上天界争花神之神位,妄以为摆脱无常无序命数,亦是他执念。若不是因为他,梓芬许不会遭受那许多坎坷,便更不会应了情劫。若没有他,以她深厚佛缘该是修得西天尊者之荣位,是他害了她……
如今种种,本不该让她承受,他愿意以身相抵换她好好活着的。
巨大的情绪起伏波动,引发他识海虚空动荡。此厢,他心心念念唯有一人,再无他念,更遑论顾及自身。是以,气血逆涌地护身仙泽都隐隐四散开了,仍将胸口憋闷着喉咙一阵翻涌而上的腥苦强压下。
水神撑着俯身弯腰,头叩地,哀求道:“师尊定然明白的,弟子此行前来意图。此行前弟子已遍寻六界,多时未果,于一古籍只页残章上所载,或有缘法寻有一线生机,可挽救梓芬一二。但有其法圆弟子心中所念,纵艰难险阻深坠地狱,所施相偿天道之因果福报,弟子愿以身倾尽之,还请师尊告知一二。”
“尔去了幽冥黄泉处,可求仁得仁了?”斗姆元君语调平淡,双眼仍闭。
眼见,他上清天的师尊垂眸摇头,心底那股子自从上了上清天就重新开始潺潺流动地始终不敢舍下的企盼,从心口处一跌再跌。他总想着这天界、这六界中纵难寻其法救梓芬了,可他上清天的师尊或有能救梓芬的法门。
洪荒混沌,盘古神开天地,化升阴阳、二气,清浊自分,阳清为天,阴浊为地,诞日月星辰。清气上升分有二十八重天,居六道生灵。
九重天上至二十八重天,为天界。二十八重天往上就是圣境四天和西天四梵天,圣境四天便是太清境、上清境、玉清境、大罗天。六界里眼观六界、耳识八方、翻云覆雨、挥袖乾坤、道法无边又神秘无比的圣尊、佛尊尽数居于二十八重天上。
就连上清天的师尊,北斗九皇大帝之母,中天梵气斗母元君也无可奈何了吗?
水神将头更低了几分,答道:“是,弟子去了幽冥黄泉。”他妄想梓芬得为天界花神神位封号,或真天道怜悯,他能沿着忘川之流见梓芬残留只片魂魄,终,一无所获。
“未寻至……”他哽咽接着言道。
“梓芬。”落霖念着心中挚爱名讳,泛红眼眸润上一层水雾,水雾浓缩成了一滴,慢慢滑落而出,停驻在眼尾,水神抬袖拭过。真就魂飞破散,再无生机了吗?想至此,心口处掀起难抑得抽痛,不由吐出一口鲜血,伸手擦拭让干净的衣袖染上一抹染上了血污,嘴角残留殷殷血迹,愈发衬得面色憔悴苍白。
斗姆元君心中一片叹息,她这徒儿当真执迷。这幽冥黄泉,如今能是个什么好去处!她覆手生一伽印,往前一推,落入他印堂处。
水神本就是强撑之末,只因上清天这最后一处能让他去求一求的地方了,便一路靠着心中那股子执念,用灵力结阵,强行桎梏体内沾染的幽冥戾气。二十八重天往上,一路都是绵绵不绝的威压,他勘为仙身,又顶着天界水神的名号,一身修为放在平日也是顶不住大罗天的赫赫威压。素日,他与临秀不过靠着师尊所赐法器加持,才能轻易出入上清天。而此行,法器护身也被上清天的赫赫威压搅弄得真气流窜,气血凝滞,倒行逆施。
凌空伽印引入体内,内视看去,只见原本在他经脉中肆虐暴动、呈黑雾状虚浮混沌的戾气无比乖顺地顺着伽印,从水蓝色四肢百骸的经脉中抽离而出,瞬息凝聚压缩成黑墨色一小丸,而后便静静地雌伏与灵气环绕的乳白色元丹之下。
气运周天,凝结的水蓝色灵气渐渐裹住浓缩后颜色深厚的戾气一丸,渐渐地被消弭掉,元神被罩盖的一团黑雾亦被驱散。仙泽重聚,元神澄澈,归于正途。
“师尊,是我害了梓芬……”水神眉头紧蹙,神情哀怮。
“落霖,何言为害?梓芬因你缘来,于她未尝不为善因。如今,她逝去,于她未尝不为善终。天道有常,自有因果,缘起缘散,缘聚缘散,各有缘法。落霖,你可明白?”
“尔为水神,承受万千香火,就该承神责、履己任,护万众生灵。此乃尔之缘法……一入幽冥黄泉,忘川戾气便会侵蚀入体,滋生心中魔障,望尔珍重,莫忘已责。”
“弟子谨记。”也许是水神体内还有伽印所附着的精湛纯正的上神华泽,自动气转周天吸收地无比顺遂,修为一时精进几分,斗姆元君一席话后便无预兆地进了入定。
落霖明白若真有法子救梓芬,师尊不会置之不理,毕竟他们三师兄妹中,师尊最为疼惜梓芬了。若为一己之私欲,罔顾梓芬安宁意愿罔顾生灵安宁期盼,他又有何面目而对自己立于的这渺渺世间。
今后他与梓芬,只将相思留在无尽处。
落霖进入甚为奇妙的境界中,恍若参悟。梓芬,他依然会将她一直记于心中,她的美好亦将永远留在他心中,梓芬,永远会活在他的心里。
瞬间,元神充灵,一声清脆在脑中响起,紧接着落霖清晰敏锐地感知到,自己心神中一缕紧缚着的幽绿被打碎。原来他竟真的入了魔障,尚不自知。
水神从袖中乾坤中取出一张斑驳发黄的残缺帛书,双眸微有停留其上,随后嘴角颇带了几分苦涩,摇了摇头言道:“弟子,偶得这古籍,其上所载渊远,也一时被其迷住心神,还得师尊开解才开释。此物,实不该再流传于外,弟子请交予师尊处置。”
斗姆元君挥手收下了帛书,温和道了句:“去吧。”水神执礼衣摆后离去
待水神离去后,斗姆元君放下手中所执念珠,而后双手一摊,发黄斑驳的残缺帛书便置于手掌上。斗姆平静的面容有了些微的波动,很快地便垂下眼眸遮住了眼中的情绪,合掌默经一顿,掐指捻算,眉头轻皱。
过了一会,斗姆元君才目光里悠悠瞩目前方,似追溯又似单纯地放空了思绪,又恢复了那么一副古井无波,闭目坐定莲花台上。
一个年轻道童小跑入内,进了后放慢脚步,低声禀告道:“圣尊,魔界交壤处忘川有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