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夜归人》白夜遇鬼

356、第 356 章 不会再见了

　　整个用餐过程岑河很尽心，抢在服务员之前拉开椅子，裴静文眼睛扫到哪道菜，下一秒他就用公筷夹起那菜搁进她面前装菜的碗碟里。

　　许久没被这么伺候过，裴静文起先有点不习惯，二十多年积习难改，不一会儿心安理得开始享受。

　　等她拿起热毛巾擦手，岑河才风卷残云却不失优雅解决完剩下的饭菜，慢条斯理擦拭手指。

　　裴静文视线落他身上，开门见山说：“你喜欢我。”

　　修长手指猛地紧攥纯白毛巾，岑河有些僵硬地抬起头，震颤瞳眸出卖他此刻心头慌乱。

　　裴静文笑了起来：“喜欢我就大大方方告诉我呀！你不说我怎么……”

　　眸中瞬间迸发出亮光，岑河感觉自己快喘不过气，惊喜地来到她跟前。

　　表白这种事当然该他来做。

　　他单膝跪地，仰望裴静文，声音不受控制发颤：“我喜欢你，很喜欢，五年前看到那封狂得没边的信，我怀揣好奇翻遍你发布的动态。”

　　他干咳清清嗓子：“以倒叙形式了解你的过去，又以正叙见证你成长，好像自己也成为你人生参与者。”

　　他鼓起勇气握住她搭膝头的手，眼睛里不知不觉间蒙了层水雾，脑海中下达转账指令。

　　个十百千万十万，五十二万。

　　裴静文心头惊叫完了，他比她想象中要认真得多，她不该笑那么灿烂，给他提供错误暗示。

　　她本意是想引他说出喜欢自己，然后顺着他的表白拒绝，干净利落解决潜在追求者。

　　“了解越深越是为你着迷，”岑河深吸一口气结结巴巴说，“我喜欢你，很喜欢，静静，你能做我女朋友吗？”

　　裴静文沉默半天，抽回手，指尖描摹长裤纹路，头也低了下去。

　　“其实那句没说完的话是你不告诉我你喜欢我，我怎么方便拒绝你。”她退回转账，“抱歉，我还爱他，暂时没有开启一段新恋情的想法。”

　　保持单膝跪地姿势愣了半天，回神后岑河连忙起身，笑说：“是我误会，给你照成困扰，我该向你道歉才是，不好意思。”

　　他抬腕看了眼表：“时候不早了，我送你回停车场。”

　　京北在交通方面管制较严，大会堂附近交通管制严上加严，空域全面限制私人飞行器，地面则严禁汽车在无人时开启自动驾驶模式。

　　“不是很远，我走过去当消……”星网弹出通话请求，裴静文打了个手势，走到窗边。

　　她低声说：“我是。林伯父？现在我在二环这边。不用不用，我来找您与伯母，您说个地址。不麻烦不麻烦。我赶到基地大概需要四十分钟。好，再见。”

　　姓林，岑河猜到对面是谁。

　　他为她开通用车权限：“开我的车会快些，等会儿我帮你把车开回星防院。”

　　裴静文说了声谢谢，丢下句以后有机会请你吃饭，急匆匆赶去车库。

　　目送自己的车汇入车流，岑河招手拦了辆出租车坐进去，认真挑选下次吃饭的餐厅。

　　姓林的已成过去，他才是未来。

　　林父林母是星际能源探测员，去年归巢号返航时，他们正在七十万光年外的一颗行星上开展能源勘探工作，接到消息立即赶回。

　　裴静文到达远航星舰基地时，林父林母正好走下星舰。

　　女肖父，男肖母。

　　她一眼认出林父林母，温声询问他们是否需要休息，得到否定回答后，接上两人赶往骨灰寄存处。

　　她不是林尔玉直系亲属，无法领取他和秋棠依的骨殖。

　　她开启自动驾驶模式，把林尔玉传给她的文件，全部传输给两位长辈，他临终前最后投送的加密文件，早在天启十六年就被她删掉。

　　林望舒抢在星网被静默前投送给她的文件，也都传给两人。

　　车厢里回荡故人音容笑貌。

　　林尔玉在田间做农活，和余顶天躲树荫下聊侃人生，周素清领着小小的林建军和余芙蓉给他们送水吃。

　　两小孩在田间地头奔跑打闹，三个大人懒洋洋坐旁边看着。

　　吃完周素清煮的晚饭，林尔玉有时肩扛锄头走在前面，有时把锄头搁余顶天家，扛着林建军踏着落日余晖，走向村庄另一头的小家。

　　“圣人今年秋打南诏，要抽调咱们宣歙镇兵马！小余，咱们明天就进城。当佃农种一辈子地最多混个温饱，碰上天灾人祸饿死也是常事。跟哥走，哥带你赚军功，这辈子吃香的喝辣的！”

　　“谁准你去驯野马！”林尔玉解开腰带抽得灰头土脸的林建军双脚跳，“要你给我买皮甲？你才多大！显着你多有能耐？摔下马怎么办，那畜生踩伤你怎么办？”

　　“长途跋涉行军好累，想坐车，想骑马，没钱买马，穷啊，好贫穷，我怎么这么穷！穷得想当裤子。”

　　“大家好，今年是元嘉三十六年十月十六，我现在位于会川城外，只等令旗一挥游射袭城。这是我的专属坐骑，上个月花费我十五两黄金买的，前线金银和烂泥没区别。”

　　“哦哦哦哦！陆节帅召见我，我好像要发了……他要我做他女婿！这不行，坚决反对包办婚姻。”

　　“陆翁人还怪好的，公私分明，听说我想去长安，竟然上书举荐我。我马上要去长安做东宫率卫啦！”

　　“小余你安心在歙州等着，等我站稳脚跟，就想办法把你们一家弄进长安。”

　　“宣歙观察使宴请我，好烦好烦，不是很想去。算了，犀子跟着我这些年没吃过好的，带他去开开眼界。”

　　“果然没吃过好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手里那碗双皮奶是龙奶做的……要把妾送给我？就因为犀子夸双皮奶好吃？！”

　　“不能不收啊，这妹子也可怜，还是跟着我吧……妹要给我暖床！妹啊，可千万使不得，爸妈知道能打断我狗腿。”

　　“棠妹越来越自信了，是好事，搞半斤牛肉庆祝庆祝。犀子睡觉了，就我和棠妹两个看月亮。不对，是看月亮不是看棠妹……看月亮看月亮看……看棠妹！”

　　“棠妹好好看！”

　　“完了，我坠入爱河了。”

　　“太子莫名其妙看中犀子，派人接他进宫带身边教养，家里只有我和棠棠嘿嘿……老公是我们那儿寻常称呼，棠棠喊声老公好不好嘛……”

　　“噗——”裴静文没憋住笑了声，林母也边流泪边摇头失笑。

　　“太子登基，我跟着升官，他好像要重用我，先不管那么多，把小余和素清搞来长安是正事。”

　　“小菩萨婢都这么大了！来来，照张全家福，犀子菩萨婢俩小的站前面。什么叫傻站着？不懂别瞎说。再照张单独的，犀子杵中间跟我和棠棠儿子似的。”

　　进入青春期林建军个子飞蹿，照全家福时他从前排正中间，挪到林尔玉右手边，秋棠依挽着林尔玉左臂。

　　每年一张全家福看过去，林建军突然站回中间位置，林尔玉和秋棠依像门神夹着他，手里分别抱了个婴儿。

　　林尔玉抱林光华，姿势狂放，托着他腋下，给小婴儿拉成长条。秋棠依要温柔体贴许多，手臂对折身前方便林耀夏坐，一手扶着她后背。

　　“怎么又要我站中间了？”

　　“怕你觉得我们有扁担花和决云儿后就不爱你了嘛……”

　　“我才不会这么想。”

　　“一家之主不站中间站哪儿？”

　　“阿嫂笑话我。”

　　“棠棠这叫实话实说，这家里你说话比我说话管用，你不是一家之主谁是？”

　　下张全家福多了个嵇浪，没几年出现林望舒身影，最后两张全家福裴静文也在，文件回到起点，车厢陷入安静。

　　林母哑声问：“小玉怎么死的？”不等她回答，她补充了句，“你是他弟弟爱人，我和他爸托大充回长辈。和我们说实话吧，我们能受得住。”

　　裴静文唇瓣蠕动，声音轻轻的：“狗皇帝指使家奴诬陷阿兄叛国，阿兄是……是腰斩而亡，嫂嫂追随阿兄，烈火焚身而去。”

　　林母咬着手掌，泣不成声。

　　林父两手紧握，声音哽咽：“小舒和她弟弟，还有耀夏和光华，为什么没一起回来？”

　　“为给阿兄正名，还阿兄清白，三郎和望舒齐心颠覆高氏王朝。”裴静文木然直视前方，“归巢号抵达六平时天下尚未大定，南方吴国裂土割据，诸镇节度使面服心不服。他们为了天下苍生选择留下。”

　　她略过建立新朝的艰辛，只讲王朝建立后的轻松事，还说林望舒其实也很想回来，怕皇后秦王同时身死，引起政局动荡，选择牺牲自己成全她。

　　“不用替小舒说话。”林母抬手慢慢拭去泪水，“我知道她是放不下那边的权力，活着就好，她过得好就好……”

　　裴静文请了半个月假，陪同林父林母安葬林尔玉夫妻。

　　墓地选在依山傍水的福地，裴静文直接买下那块地千年产权，再过百多年大家会在此重逢，一起化尘化土，永永远远作伴。

　　她分出一百二十根金条，林父林母让她自己留着，说存款足够后半生衣食无忧，还说他们不准备再要孩子，将来剩下的都是她的。

　　裴静文也不扭捏，收好黄金，剩下几天假期用来陪伴林父林母，跟他们说林望舒和林氏兄妹的趣事儿。

　　“怎么不说说建军？”林尔玉一手带大的弟弟，在林母眼里和扁担花兄妹没差，“那孩子这些年过得很辛苦吧？”

　　“忙不完的公务打不完的仗，提心吊胆生生死死好几回。做梁王的日子稍微好过点，后来当了皇帝天下加身，肩上担子比做诸侯时更重。”

　　“也没做诸侯时自在，身边跟着一群人记他言行，闹天灾就是他德行有亏，沐浴斋戒检讨过失……”

　　回京北后，裴静文几乎整天待实验室里琢磨新型机甲研发。

　　忙到七月下旬，老陈大发慈悲放她几天假，她给裴覃女士发了条消息，问她岑河什么时候有空，好跟他把车换回来。

　　上次她开走岑河的车后，他突然有事只好用她的车，两人换车开了两个多月。

　　裴覃回她：［少校做贴身警卫，你妈暂时还没那么大的脸。］

　　［啊？］

　　［现在又不是特殊情况。］

　　［好吧好吧，我自己问他。］

　　岑河等这个邀请等了两个多月，立即回复裴静文随时有空，顺便推荐几个他早看好的餐厅。

　　裴静文随便选了家他推荐的，睡到自然醒慢悠悠收拾，提前半个小时到达约定餐厅，没过几分钟岑河走进包厢。

　　她暗暗庆幸还好提前到了。

　　她先点了店里最贵的菜，然后让岑河不要和她客气，岑河大大方方点了几道想吃的，噙着笑和她闲聊。

　　“听说你没给我妈做警卫了。”

　　“嗯，工作上有点调动。”

　　“要保密？”

　　“军队什么不是秘密？”

　　“倒也是。”

　　“你呢？机甲研发顺不顺利？”

　　“老陈亲自带着，能不顺利？最迟今年十二月，你就能称呼我一声裴博士。”

　　“恭喜啊，Dr.Pei。”

　　“还不是还不是。”

　　“早晚的事。”

　　吃过饭两人慢慢走向车库，两辆车正好挨着停。

　　“岑少校，再见。”裴静文冲他挥挥手，语气里带着如释重负的轻快。

　　岑河猛地转身，赶在裴静文坐进车里前大步靠近，单手扶着肩膀把人抵后车门上，另外只手关上驾驶位车门。

　　“再见？不会再见了吧？静静，我丁点儿机会都没有是吗？”